《何妨》开水不冒泡

3、围堵

　　季停舟配音的工作目前相对来说地点挺固定，他人懒，所以直接在公司对面那栋楼租了个房子，腿一伸就能回去。
　　附近繁华，小区都是高档的，贵是贵了点儿，但住着舒心。
　　季停舟从火锅店离开，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
　　一出电梯，他正低头在包里捞钥匙呢，却听见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停舟！停舟你回来了？！”
　　季停舟抬眼，看见周琒踉踉跄跄地从他家门口站起身，挥着手小跑过来。
　　那样子，看着倒是能用激动形容。
　　季停舟胃里一阵翻涌，感觉眼前恍惚又浮现出了两条白肉似地恶心。
　　“停舟！我等你一天了，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你到底去哪儿了呀？”
　　周琒习惯性地去拉他手臂，季停舟侧身躲出老远，盯着他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周琒一愣：“啊我…门卫放我进来的啊，我说我是你男朋友，还给他看了我们的合照他就…”
　　“闭嘴”，季停舟不想再听也懒得追究，握拳在电梯键上锤了下，命令道：“滚。”
　　“停舟…”，周琒满脸歉疚，一点儿也没退却，反而往前进了一步，自顾自开始解释道：“我是被我妈算计了，真的，是她们联合给我…”
　　“我他妈让你闭嘴！！”
　　季停舟一听这事儿就气血翻涌，当即抬脚踹翻了旁边的烟灰桶，指着电梯吼道：“你是自己下去还是老子报警让人押你下去？！！”
　　“停舟…”
　　周琒被他爆发的气势唬住一瞬，但还是坚持道：“我不走，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你相信我！”
　　“呵？呵？哈哈哈哈！！！”
　　季停舟气极反笑，他现在看着周琒的脸，听着周琒的情话，接收着一切他曾经无比渴求和痴狂的东西，只觉得恶心和可笑。
　　他脸上全是嘲讽，质问道：“喜欢我？爱我？你说你特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尽说鬼话呢？你要是喜欢我，你他妈吊了我足足五年才给名分？！你要是喜欢我，你他妈还让我天天用女声跟你远程网恋？！你要是喜欢我，你他妈能送女装给我当生日礼物？！！！我可去你的吧！你赶紧滚，不然下一脚老子就往你裤「裆上踢！！！”
　　“不是！不是的停舟！！”，周琒急切冲上来解释，“你知道的呀！在你之前我是喜欢女孩子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是我为了喜欢你而做出的努力啊！！！”
　　“你这话，骗一骗过去傻逼的我倒是将就”，季停舟把包往前一砸，狠狠击中了前面人的脸，他厉声道：“但现在，休想！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三分钟后，季停舟拍了拍不小心沾上灰的衣角，捡起地上的包，拿出钥匙开了门。
　　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后，他抬手给物业拨了个电话。
　　一般来讲，没有门禁卡是进不来小区的，但是之前他过生日的时候，周琒来送过一次“惊喜”，当时那人被死死地拦在了门外，偏偏傍晚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季停舟回来的时候一看，当即心疼的不得了，顺便交代过门卫大爷一句，下次可以放自己男朋友进来。
　　大爷估计是记在心里了，今天这事儿，还是只能怪自己傻逼。
　　季停舟处理完这个遗漏后，定了会儿，起身又冲进卧室，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才终于在某个角落里翻出一个大黑袋子。
　　一倒出来，里面全部是各式各样的靓丽女装，还有几顶柔顺无比的假发。
　　季停舟对着这堆东西沉默良久，扭头恨恨地骂了句：“真是傻逼…”
　　他以前居然把网恋当纯情，把伪女声当情调？！
　　呸！蠢货！
　　幸亏当时这女装他实在觉得奇怪和别扭，没应着周琒的要求换上穿过，不然如今不堪回首的往事又要多上厚重的一笔。
　　季停舟打了个哆嗦没眼看了，三下五除二的把衣服又重新塞回去，准备明天扔小区门口的回收站里。
　　简单洗漱好，临睡前，季停舟躺在床上最后查看了一遍聊天软件，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验证消息过来。
　　还真是高冷啊，他心想。
　　但没关系，骨头越硬，啃着越香。
　　——
　　早上八点半，季停舟被嗡嗡声振醒。
　　他从枕头下掏出手机，虚弱一滑，钟林的大嗓门儿登时入耳：“舟儿，起了没？友情提示，今儿早上要开个小会，可别迟到啊。”
　　“嗯…”，季停舟敷衍又慵懒地应了声，半梦半醒中模糊记得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头钟林被他非正常状态下雌雄莫辨的声音激得鸡皮疙瘩突突冒，说了句“快点儿来”就挂了电话。
　　四周重新清净，季停舟胳膊一松劲儿，歪着头很快又没意识了。
　　迟到是必然，每个月总有那么十几天起不来。
　　季停舟踏进公司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熟门熟路的先绕到老大的办公室外看了眼，今天老大不在，他连理由都不用编了，径直去了休息室做准备。
　　“呦，终于舍得来了？”，钟林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椅子上说。
　　季停舟：“没记错的话，这个房间的门上写的应该是我的名字。”
　　“嗐”，钟林起身，“您请，您请行了吧？”
　　季停舟走过去坐下，长腿往面前的小茶几上一伸，整个一大爷范儿道：“又找我干嘛？”
　　钟林：“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嫌弃我呢？”
　　季停舟抬手指了下他：“请自信的把感觉去掉。”
　　钟林：“…”
　　“我不跟你贫啊”，钟林说：“今儿开会你没到，但会上确实是有正事儿，我得告诉下你。”
　　季停舟：“哦，请讲。”
　　“…”，钟林瞥了他一眼，说道：“上面现在开始在意让影视作品都用演员原声了，所以可想而知，我们公司这块儿的业务以后会大大缩水。”
　　季停舟：“嗯，这政策也没毛病。”
　　钟林没评价，继续说：“这个形势之下呢，公司想要维持之前的状态，就必须扩展业务线。”
　　季停舟微微顿住，问：“比如？”
　　钟林轻咳了声：“比如，接一些商业广播剧。”
　　季停舟所在的公司——齐音，其实一直主要是给影视剧、纪录片或者动画片配音，资源都是从一些大导演那里拿过来的，比较偏向有真人实体演绎，并不像近些年来兴起的广播剧或有声书那样，是彻彻底底的三次元。
　　但后者目前的受众相当可观，也对配音行业队伍的壮大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季停舟本人是不排斥这样的扩展的，所以他无所谓道：“行啊，挺好的。”
　　钟林倒是有些纠结地说：“舟儿，你可能不太知道，它这个商业广播剧它所包含的范围其实…是有点广的。”
　　季停舟挑眉：“哦？有多广？”
　　“额那个…”，钟林吞吐了半天才说：“就是…它…有的它是…比较小众，它不是一般的男女…”
　　季停舟懂了，打断他的艰难发言，说道：“哦，耽广？”
　　“…”，钟林在他的精辟总结下哽了哽：“是的。”
　　季停舟笑了下，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听过这玩意儿，但刚才钟林说商广的时候，他一下没想这么细，况且，以齐音一直以来的调性，也根本和这类题材搭不上边儿。
　　可见公司是真在未雨绸缪了，估计大会上是明确说了以后会有这方面的资源接入，季停舟也能想到，公司很多人估计听到这事儿也会不舒服不适应。
　　毕竟齐音的资源一向自认高端，在这儿工作的人多少也自诩“演员”二字，恐怕是不太能接受小众题材的。
　　眼前的钟林，就是其中之一。
　　季停舟端详欣赏了半天这人做各种不情愿的表情，淡淡道：“耽广怎么了？不都是配音吗？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儿？”
　　钟林皱脸道：“我…我一想到要用声音跟…跟男的打情骂俏地谈恋爱，我这心里我就别扭难受…你说以后要真让我接那种，我还咋面对婉婉啊？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我？！！”
　　说到姜婉，季停舟摇头笑笑，给他吃定心丸道：“这个你放心，真到那时候，我估计你家姜婉除了激动兴奋之外不会有其他任何情绪。”
　　钟林木着脸：“…是人吗你？？？”
　　季停舟耸肩。
　　钟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好，这个到时候还能眼睛一闭或者分开各自录音规避一下，但你知道吗？耽广现在的口碑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因为本身同性这个话题就非常敏感，容易引起争议，那配这个的演员几乎就没有一个没被骂过恰烂钱卖腐的。”
　　季停舟眨了眨眼睛，“哦”了声说：“骂呗，我反正是真腐。”
　　“…”，钟林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好，我就算也不理会这些黑粉言论，可你知道的，耽广是纯纯的三次元，都背靠热门原著，那一千个读者心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一个声音哪儿能征服所有人啊，这广播剧还没画面只纯靠声音撑着，你不知道那个圈子的粉丝都可厉害了，骂起人来是不得了，我怕我到时候被整得直接退圈回家种地了。”
　　他这一通有的没的的担心和抱怨，季停舟听完友情总结道：“你就是怂了呗。”
　　钟林：“…？”
　　“没有真人演员给画面分摊炮火，顾虑圈子不好混粉丝难缠”，季停舟歪了歪头直白道：“都是借口，你就是怕到时候成品评价不好，把自己的招牌给砸了呗。”
　　钟林闻言脸色一变，但在季停舟笃定和透彻的目光里，他也没办法否认。
　　“…我是怕，谁不怕？”，钟林说：“齐音从建立以来成就了多少爆款正剧，还一直跟央视都有密切合作，但以后要真像会上说的那么整…不仅掉档次还讨不着好了都。”
　　季停舟眸子暗了暗，半晌后沉声回：“我不认为广播剧，或者，耽广这类题材，是掉档次。我承认，配音演员跟配音演员之间是有区别和不同的，但这个差异，从来都不是什么高低贵贱的档次，而是所肩负的任务不同。给影视作品配音的配音演员，声音是辅助，是灵魂，是衬托，但终归不能偏离演员本身的表演，重在贴合。而制作广播剧的配音演员，他们则要靠声音去诠释所有，用纯人力把那个只存在于异次元的世界短暂带到希望见到它们的人面前，重在还原。有像配音面对的还有演员，无像配音面对的只有听众，对我而言，就这么简单。”
　　甚至后者，要更纯粹。
　　钟林听完拧眉沉默下来，良久后叹了口气说：“嗯，我知道了。”
　　季停舟耸耸肩，语调又变回正常：“个人观点而已，你不用非要接受，每个人想法不同，心里的槛儿要真迈不过去，就不接呗，没什么大不了，也不是什么错。”
　　钟林闻言笑道：“呵，好赖话都让你说了是吧？”
　　季停舟也笑：“呵，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