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第一版]》喻言家

14、夜海14

　　天边泛白时，郁几凡合上了最后一本日记。
　　她好久没有这样心乱过，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原以为看其他日记能有所好转，但那些文字总在她眼前绕来绕去。

　　她干什么都静不下心，烧水时想，喝水也在想。
　　好像空气里有什么不安定因子，一呼吸就会被沾上。

　　过了一会，郁几凡从窗外看，看到霍许的车开走了，窒息感才稍缓了些。

　　她磨蹭了大半天，才去霍许家吃早饭。

　　陶珍珍只以为她睡晚了，跑进厨房忙活。

　　“今天要送小荟上学，他们走得早。早饭都温在锅里，还是热的，阿姨给你盛出来放桌上。”

　　郁几凡独自生活久了，边界感十足，第不知道多少次对陶珍珍说：“麻烦您了。”

　　陶珍珍每次都温和地说：“不麻烦。”

　　郁几凡吃不太下，但还是喝了半碗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总也理不清楚，就说要出去走走。

　　“出去散散心好，今天天气好，”陶珍珍笑着说，“你去逛逛，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一会让霍许下班了接你一起回家。”

　　听到霍许的名字，郁几凡心又乱了，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她穿上霍许给她买的衣服，离开前她又去和陶珍珍报备，像霍许曾经做的那样，让她不用煮自己的饭。

　　之后，她步行一公里来到村口，坐班车去市区。

　　车上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中老年人。
　　郁几凡坐在后排窗边，路过她和霍许一起看烟花的隧道口——

　　那时他说，会在过年时给她放圣诞树烟花。

　　终点站在霍许公司门口。
　　但她没有像他说过的，来市区就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等他回来，而是独自去地下车库开了自己的车。

　　郁几凡不认识什盈的路，也没有开导航，只沿着人少的公路一直开。

　　她开了窗，耳边传来和煦的风，整个世界就不再只剩下生动而热烈的心跳声，一切仿佛又恢复了正常。

　　后来，她看到一处人工建造的灯塔，就将车子停在马路上，在草坪上静坐。

　　天空中有一轮红日，染红了整片天。
　　郁几凡看着远方放空，直到夕阳正在下落，离山顶只差一点点。

　　打断她思考的是手机铃声，来电人是霍许。

　　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接通后，听到霍许说：“你，决定离开梨泉了？”

　　郁几凡愣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语气很急：“是余阿姨猜出你在梨泉了对吗？因为前天那通电话，这里不能待了，所以你要走了？”

　　“我没有，我就是……开车出来散心，”郁几凡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霍许听完解释后，好像恢复了些理智，说：“是我妈打电话说你来市区了，让我接你一起回家，公司的保安又说你把车开走了，我就误会了。”

　　过了片刻，他轻轻说：“你走之前，要记得跟我说好吗？”

　　郁几凡答应了。
　　霍许接着问：“今天我下厨，要回来吃吗？”

　　电话里传来干燥的柴火燃烧的声音，郁几凡知道霍许大概是烧了大大的火，坐在温暖的小房间问她要不要回去吃饭。

　　她思考了一番，觉得现在她可能不知道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霍许。
　　理智告诉她，应该和霍许拉开距离，先自己好好想清楚。

　　但接下来，霍许又说：“我今天下班早，去市场买了菜，还没开始做。”

　　还没开始做，就是可以等她回来，可以延迟饭点。

　　郁几凡内心挣扎一番，凭本能做了一个不知是否正确的决定。

　　她说：“我现在回来吧。”

　　“现在外面没班车了，直接开回来吧。”霍许说。

　　在回家的路上，日光逐渐稀薄，郁几凡产生了一个有些阴暗的想法。

　　如果她的婚姻就此无效，或者已经被占有，那么找郁几凡、让她听话这件事，对于余汝槐和郁从发来说，性价比会大打折扣。

　　她可以重新选择家人，把错误的摘出去，正确的添进来。

　　自从脑子里出现这个想法，郁几凡就不可避免地想这么做的好处。

　　和霍许结婚的话，她可以彻底与郁从发和余汝槐断绝关系，以后也不受他们牵制；她有了新的、相处起来感觉不错的家人；她以后随时可以回梨泉村。

　　而且，霍许身上有很多她见过的男性里没有的品质，他顾家、责任心强、温柔善良。

　　在梨泉村时，郁几凡曾多次从窗口注视山峰。
　　有时候她会觉得，霍许是像山一样的人。

　　可是人不能只是自私地向山索取。
　　即使在日记里霍许有向她靠近的想法，郁几凡也警告自己，不要罔顾霍许的幸福，做出只为自己服务的决定。

　　郁几凡回到霍许家时，发现霍许将平时停车的地方留给了她，把自己的车停得很远。

　　晚上是霍许掌厨，他只穿了件薄衬衫，端一盘鱼出来，看到郁几凡时笑了笑：“去洗洗手吃饭了。”

　　郁几凡一愣，见霍许又去后院叫喂兔子的陶珍珍：“吃饭了，妈。”

　　郁几凡去洗手，坐到餐桌前，吃到了味道好的、热腾腾的饭菜。
　　她又感觉要烦恼的事情也不是很多，也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顿饭。

　　可能霍许家的饮食习惯很合郁几凡的胃口，这段时间她每顿饭都吃得很开心。

　　“我明天晚点回来，有个应酬。”霍许说。

　　陶珍珍似乎看不惯霍许的酒鬼行径：“少喝点，上次去地里不是还摔了？还让小姑娘扶你，还真好意思。”

　　谈到醉酒那天，霍许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气氛沉寂下来。

　　郁几凡在一旁说：“用我去接你吗？”

　　“方便吗？”霍许眼里重新有了光。

　　郁几凡说：“方便，你在公交站等我，别自己走路了。”

　　郁几凡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她开始觉得女性的美并不是靠饿肚子来维持的。

　　因为在她素面朝天、穿休闲装的这一周里，陶珍珍屡次告诉她，我们小凡，已经很瘦很美了。

　　在陶珍珍的盲目夸赞中，也或许是条件不允许。
　　郁几凡不会像生活在林北一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向体重秤，在照镜子时，不会第一时间看向因睡眠不足而出现的黑眼圈。

　　在她身上发生着一些微小但向好的转变，就像换上新的细胞。

　　吃完饭后，郁几凡去了烤火的小房间。

　　陶珍珍还是不愿意她靠近厨房，说这是她的工作。
　　但是郁几凡给所有人泡了茶水，显得不那么像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没过多久，霍许就进来了。
　　看见火烧得不旺，他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火。

　　过了会，烟雾改变了方向，朝郁几凡袭来。
　　她眼睛有些被熏着了，开始不自觉眼泪。霍许往前站，用身子挡了挡烟。

　　这让郁几凡想到，多年前霍许说要保护她，可能不是戏言。因为霍许真的在她需要帮助、孤立无援的时候，保护了她。

　　所以郁几凡也坦诚说：“我看完外公的日记了。”

　　在一起吃完饭后，她不想再去纠结于霍许对自己的心意是否包含喜欢，她又该如何回应。

　　关于霍许，她更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而不是从日记里提前为他拟好答案。

　　余老师过世后，霍许偶尔会去收拾打扫郁几凡家，也曾在好奇心驱使下看过日记。

　　他知道日记里面有自己，有郁几凡，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霍许看着郁几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双手。
　　他没想到她会问：“霍许，你为什么想去林北上大学？”

　　霍许缓缓舒口气。
　　这是郁几凡第一次认真说要了解他，不是她外公，是他本人的选择。

　　霍许回复了她很长的答案。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离婚了。我爸不想要我们，他更喜欢外面的世界。我、我妈、我哥，我们三个人生在梨泉，长在梨泉。这个小村庄，就是我们的全世界。

　　“后来，我哥考上大学，也离开了我们。所以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家门口的学校上学、上班，永远陪在我妈身边。

　　“家门口的学校是一个外国语学校，职高，离家最近的单位是附近的工厂。那曾经是我梦想的生活。

　　“但有一次放学路上，你坐在自行车后座，你告诉我，保护家人很重要，年轻时去看看世界上都有些什么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也很重要。

　　“你说希望我有丰富的人生体验，不要往最轻松的路上走。

　　“我做到了。”霍许顿了下，看着郁几凡说，“这些年，你也没有往轻松的路上走，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