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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伏波第二 ...

  •     梁书醒时,长安的雪已停了大半,他宿醉一宿,脑子晕得紧,等婢女进来为他换衣时,才昏昏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过来。”他朝婢女招手,坐在榻上,婢女见他只穿了件里衣,羞得不敢抬头。梁书顿了顿,回身裹了件大氅,拉她起身,神色十分认真:“你觉得我恶心么?”
      婢女连连摇头:“不……”
      梁书见她这样,笑了笑:“行了,问你话又不是要你命,这样害怕做什么?今儿天冷,先下去吧。”
      婢女红了脸,应了声是,轻掩门而去。梁书想起谢鸣昨夜的怒容,十分无奈,琢磨要怎么哄他,外头远远传来笑声,他起身而看,也笑了起来:“好你个李二郎,皇后刚过世,不去宫里祭拜,大早上来我这做甚?”
      李成业带着一宿的酒气,眼里全是轻佻:“祭拜那些场面事,自有我爹做,我去那里也不过嚎两嗓子,没用处。”
      他推开梁书,不见外的入塌间下坐,给自己倒了杯水,上上下下打量梁书,道:“听说你昨晚和你那亲亲太子阿弟闹别扭了?”
      梁书道:“哪个说与你知的?”
      李成业道:“我问了你家小七,他说你去东宫送饭,被太子赶出宫了。”
      梁书道:“小七忒不厚道。”
      李成业道:“你与太子自幼互称兄弟,前几年皇后在洛阳养病时,太子除了宁王,就只亲近你,前些年还赖着你睡觉,怎么突然闹起别扭了?”
      梁书叹了口气,将他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孩子大了,心思也就多了,我这样的名声他看在眼里,不欢喜也正常得很。”
      李成业连连摇头:“不欢喜平日尽可说了,何必要等到皇后过世当晚闹呢?你不想和我说原委,我也懒得知道。”
      梁书道:“李二郎,你平日放肆惯了,今日说话倒难得见个分寸。”
      李成业咧嘴:“我什么时候没分寸?”
      他拍了拍梁书的肩,端的副语重心长:“倒是你,是真不知你那太子阿弟如今自身难保,还是真的想卷入这趟夺嫡之争呢?”
      梁书的笑收回来了,他躲开李成业伸来的手,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我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我乱说?”李成业道:“当今谁不知帝后不合?半年前皇后病重消息刚传出,陛下就对皇后母家动了手,还安了个谋反的罪名,后来不知怎么,才稀里糊涂的揭过,皇后的病却越发严重…但三皇子的母家,在朝中日益得势,陛下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扮什么聋哑?”
      梁书静默一会,道:“我不是扮聋哑,也没有趟夺嫡浑水的心思,我对于谢鸣,永远只有爱护幼弟之情。别的我不管,我只求他平安顺遂而已。”
      李成业像第一天认识他那样,来回踱步,梁书见他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苦笑道:“三郎,你家中兄弟满堂,高堂健在,自然不懂我这孤苦人的珍重。”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奴仆高呼的通报,乍听得心惊肉跳————“禀侯爷!太子当众剑指陛下,是要谋反啦!”
      .
      梁书承了他父亲的侯爵,领着俸禄,做了个金吾支队统领的闲职,平日从不干活,在外头花天酒地,谢鸣这一出,倒让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还领了这么个差事。
      待他赶到西宫门,金吾已纷纷列队,梁书看着众人金戈在身,满脸肃穆,倒吸一口冷气,连忙问副统领:“这是怎么了?太子真的…反了?”
      副统领是个娃娃脸的青年,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梁书的厌恶:“统领,按规矩应该是您去领消息,您若不知道,属下也不知道了。”
      梁书自知自己不履职干吃俸禄的行为不招人喜欢,也不恼怒:“你说的很是。”又跑到本营想知道究竟怎样了,却撞上来宣旨的内侍。
      “侯爷?”内侍认得他:“咱家正要找您呢。”
      梁书见到他手中金黄敕令,当即下跪叩头接旨。
      内侍道:“陛下知道您与太子关系正好,如今太子发了癔症,皇后逝世不久,便想请您到东宫劝劝太子,好让太子快些康复。”
      梁书万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份轻飘飘的指令。
      可外头不是说谢鸣那混小子剑指陛下喉间么?梁书跟内侍走着去往东宫的路,越是临近那道宫墙,便越是心慌。
      剑指喉间,这可是弑父弑君的大罪了,若是真的,皇帝为什么没判谢鸣谋反?若是假的,又为何对外称谢鸣发了癔症?
      东宫门口,立定数十个金吾守门,银枪铁戟,梁书几乎立刻直觉地明白了,他手脚发冷,跨过宫门木槛时,竟生出赴死的苍凉。
      谢鸣剑指皇帝喉间的事,约莫是真的了。
      弑君弑父。
      这个罪名光是在梁书脑海中冒出,便教他通体发寒。
      东宫很大,每个殿前檐下都挂着白幡,幡布在风里飘,凄凉得像漠北苍茫的天。
      没有宫娥,没有内侍,偌大东宫的太子寝殿,只有把守的侍卫和冰冷的兵器。梁书走到谢鸣寝殿门口,由侍卫严严实实地搜遍了身,才许被进去。推开门,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梁书凭记忆一路走入内殿,映眼而入的唯有零星烛火,谢鸣倚着屏风,手里是一卷佛经,蜡烛烧了大半,俨然快烧尽了。
      “听说你发癔症了。”梁书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我奉旨来劝太子殿下。”
      谢鸣看他,眼睛一动不动:“我发了甚么癔症?”
      “宫人传你剑指陛下喉间,是要弑君弑父。”
      谢鸣短促一笑:“对,我拿他的剑指他喉咙,想杀死他,想谋反。”
      梁书问:“为什么?”
      谢鸣用眼角瞥他,一字一句吐得真切:“因为恶心。”
      梁书猛然站起来:“稚奴,倘若你还认我是你兄长,便坦白和我说如今的情形,你要是…真的出事,我死也要想法子救你。”
      谢鸣冷冷道:“太子谋反这样的大事,你有什么本事救我?梁自得,你总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其实和他们一样,恶心得要死!”
      梁书道:“东宫已被重兵把守,你作为太子无一人伺候,这是怎样危急的情况你不知道么?此时此景,你还在耍性子,皇后看了会如何寒心!”
      谢鸣热泪喷涌而下:“你给我闭嘴!全天下只有你和谢显允不配提我母亲!”
      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如瀑般的黑发曳在腰间,谢鸣长得像皇后,玲珑眼,眼角却微微上挑,天生抹了块胭脂色,哭起来无比可怜,但他姿态癫狂,不死不休般,教人发怖:“你知道谢显允做了什么吗?他在我阿母的灵堂后,和顾谙苟且!”
      谢显允是皇帝的名,梁书知他气得疯了、狂了,不然怎么能直呼皇帝姓名?
      谢鸣尖声道:“我阿母才去世两天!两天!若不是因为阿母亲眼见到他和顾谙苟且,我阿母怎会一病不起?直到病死?是他们两个害死了我阿母!他们却在我阿母灵堂后,光天化日做尽那龙阳之事!”
      梁书也被一惊,他下意识扶住谢鸣,自己的手却发抖了:“稚奴……”
      “你怕。”谢鸣说:“我知道你怕,你们都怕谢显允。他是你们的君父,是皇帝,九五之尊。”
      他眼角那抹胭脂红变成血色,带着他眼角止不住的泪一同割破了东宫的沉寂。
      “可是我不怕。”谢鸣笑道:“太子也好,权势也罢,我都不在乎。他害死我阿母,还做尽侮辱我阿母的事…既然他们俩敢扰我阿母死后清静,我就敢弑君弑父……”
      “啪”地一声响彻内殿,清脆的巴掌让谢鸣猝不及防,他瞪大眼看着梁书,这模样居然十分无辜。
      梁书恍然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叫“阿兄”的弟弟,可谢鸣眼里的嗜血又残忍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皇后为了保住你的太子位费了多大力气,你不知道么?”梁书声音冷静无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在乎太子位,不在乎权势,所以就肆意妄为干出谋逆的事情。可是稚奴,你可知道成为太子之后,就再也没你选择的余地了么?”
      梁书道:”你不想当太子了,那你的祖父一家该如何?秦将军他们该如何?朝廷太子一派和泰王一派早便隐隐成党,你一时意气倒是爽快,假如陛下真的废你太子位,那支持你的太子一党者,又该如何?”
      谢鸣先是被打得怔然,而后听到梁书这番话泪更汹涌。他“啪嗒”地掉着眼泪,泪水打湿他素白的缟衣,打湿他额前的散发。
      梁书几欲不忍,想轻轻抱住谢鸣,和小时候一样,好好安慰他的弟弟。但谢鸣死死攥住了他的手,咬牙切齿道:“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一个比一个恶心!”
      梁书想开口辩解几番,谢鸣又道:“说的倒是大义凛然,不过是怕我这太子一倒,等我那三弟即位,把你们这群“太子党”都清算罢了。”
      梁书闻言,声哑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胸腔一股透心的凄凉,他说:“稚奴,你是这么想阿兄的么?”
      谢鸣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长发遮住他白皙的脸,只余快燃尽的摇曳烛火在他脸庞上划出妖冶的笑:“不是么?我一倒,你们的荣华富贵,不就到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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