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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3 ...

  •   3.

      “长安繁华,谁知塞边苦?”天子脱下幞头,笑道:“殷仲然这老东西,倒会教儿子。”话罢,宫娥递上茶盏,他对秦曦道:“凉州奉来的茶。”

      秦曦奇道:“凉州种得茶么?”抿罢,皱眉道:“竟与未熟的粟一般。”天子道:“秦将军沙场多年,连生粟都不曾吃么?”秦曦道:“正是吃过,才奇着这茶。”天子再斟了一杯,生生吃进肚中:“皇叔弄出来的,听闻产量不错。不知他成日在弄什么。”

      秦曦道:“凉州乃丝绸之路要塞,若弄出好茶,卖给吐蕃波斯,未免不是生财之路。”天子道:“皇叔若真弄出来,是大政绩。”他指着秦曦,恼道:“你可知将谏议大夫的儿子掳去,拒不送还,还称病闭府,已触我余朝律法了么?”

      秦曦道:“陛下说这话,未免错了。”谢鸣道:“如何错?”秦曦正色道:“我与殷家小郎君,可是你情我愿的。我好吃好喝供着这尊佛,殷大人不感激我,反倒在宣政殿指着我鼻子骂。我未同陛下诉苦,陛下却指责我。臣,心寒。”谢鸣道:“少与我惺惺作态。若你与那小郎君你情我愿,朕当然不会棒打鸳鸯。”

      一旁的小喜闻言,机灵地俯身研墨。年轻的天子道:“传朕敕令,宣秦将军与殷家嫡子成婚,唤太常寺和钦天监商择好日子,备好嫁妆,送将军出嫁。”

      秦曦一杯子扔去,谢鸣乐道:“秦姊姊,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但你二十五六,是该择个夫婿了。我闻你言语间对殷齐玉颇为赞赏,便替你作此主张。”秦曦道:“沐相且未开口,你个小儿做甚么主。我打个乐子,还当真不成。”

      谢鸣道:“沐相也盼着哩。”她回嘴道:“你们一副德行。”谢鸣道:“如今连沐相的话也不听了。”

      秦曦不理会,只看着呈来的军报:“□□联合吐蕃么?”谢鸣才收了笑意,道:“颉利派人联系松藏,松藏不肯。便又吞并了草原其余的小部落,准备打来。”

      “贼心不死。”秦曦嗤笑道:“这回,我得打出河湟十六州,将乌兰尔城一并吃了。”谢鸣道:“你得好好注意身子。”秦曦摆手,神情怅然:“你便让我打完这回罢。你将才说对了,我已经二十五六,身体大不如前。”

      谢鸣想开口,却也长叹一声。

      “我秦曦这辈子,最恨自己不是男儿。”她道,“若我身子是个男儿,怎会此个年纪便吃力。”

      谢鸣再叹一声,道:“这次仗,不论输赢,但求保重身体。”秦曦道:“我理会得。”谢鸣将敕令扔给她,道:“直接去兵部罢,尚书省那群人,吵得你头疼。”

      秦曦开怀道:“臣多谢陛下体谅。”接了令,她又道,“臣还有一请。”谢鸣道:“讲。”秦曦道:“这次便带上殷家郎君罢,他想瞧瞧关外黄沙。”谢鸣道:“那你得快些离长安,不然殷仲然又来闹。”

      秦曦笑道:“臣,多谢陛下。”

      4.

      殷齐玉骑上马,跟着大军出发时,真是觉得什么都新鲜,便是茅草堆,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秦曦道:“长安也有这些。”他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不一样。城门里与城门外的景象,于我而言,皆是不同的。”秦曦一扬马鞭,那青玉驷便带出滚滚烟尘,呛了殷齐玉满鼻子灰,随即传来的是她的笑声:“好罢。那殷小公子可得跟紧我。凉州途中无甚么好玩儿,山与树却是够看的。”

      一路说笑着,殷齐玉倒与军营的将领都熟了。只是秦曦总皱着眉,到了凉州,更是愁眉不展。众人皆为不解,遂派老胡问之。秦曦道:“你不觉着近几日来,殷齐玉有些奇怪么?”老胡不解道:“有甚么奇怪的?我反倒觉着现在才好。以前动不动要哭,而今能吃得两碗酒了。”

      秦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都是你们这些浑头,教得他不学好,净染了你们习气。”老胡大喊冤枉:“弱冠的男儿,连酒也不沾,这又染了甚么习气?再说,分明是小玉儿讨酒的先哩!”

      秦曦初听‘小玉儿’尚不明是谁,反应后随即笑骂:“老不正经的!又给人取浑号!”老胡道:“这可没理!你看看小玉儿,性子和和顺顺的,说话轻声细语,那模样又生得温润,水灵灵的,可不就是如玉一样的人么?小玉儿也没说不喜欢这称呼,怎么是我们不正经了?”

      秦曦吃了半碗茶,堪堪息了口中干燥:“他来凉州这些日子,晒黑了不少。成日同你们混在一起,连书都忘读了。你们也不教他些好的,净带他舞枪弄棒。”老胡道:“这又没理了。小玉儿多大个人了,交些体己好友是常情,头先你又不让他看书,今儿怎要他拾圣贤啦?”

      秦曦一噎,揉着眉心道:“你去见宁王罢。替我向宁王问好,我身子抱恙,不便面颜。”

      是夜,笛声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陈年的旧伤隐隐作疼,秦曦强撑着推开院门,见殷齐玉一身青衣,手捧着兵书。她道:“这是做什么?”殷齐玉长长一揖:“我向将军请罪。”秦曦道:“你有什么罪?”殷齐玉道:“将军教我兵法,我今日却荒废学业,只知玩乐。一是辜负将军之用心,二是辜负将军之期望,三是愧对将军之本领。而齐玉听胡将军所言,方知此罪,是不能‘慎独’,不能时刻警醒自己,这又是一罪。齐玉辗转反侧,不能寐。特此来向将军请罪。”

      秦曦哑然:“我竟不知道你有这些罪。且进来罢,凉州风大,待会儿受寒。”

      殷齐玉默声半晌,道:“多谢将军关怀。”

      秦曦道:“不知是我多心否,凉州一行,总觉着你对我愈发疏远。”殷齐玉不接话,只道:“将军还没治我的罪。”秦曦道:“能有什么罪?随口问几句罢了。老胡他们,是野着大的,我怕你学了他们,回去你阿爹又在朝堂参我一本。”

      “原是如此。”他仔细重复了秦曦的话,喃声道:“原是如此。”殷齐玉笑了。只是那笑意是进不到心底的,只是这么笑着,他道:“这些月,承蒙将军照顾。我记得与将军初识那日,也是这样的夜。当夜将军为我讲故事,今夜我便为将军吹一曲,何如?”

      秦曦道:“你愿意,便是极好的。”殷齐玉点头,吹起了将才在门外吹的那支曲子。那曲子似喜其成愿,又似诉其哀怨,若再听得细些,还有丝丝泣声。秦曦听得入迷,一曲毕,不禁拍手道:“好曲,好笛。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竟从未听过。”殷齐玉道:“凤求凰。”

      “凤求凰?”秦曦道,“我以往听的凤求凰,却不是这样。”殷齐玉道:“是我编的。平日无甚么好玩,便鼓捣五音了。”秦曦赞叹道:“若教陛下得到此曲,教坊司明儿便奏上了。”殷齐玉道:“将军实在抬爱。”秦曦道:“分明是你编得好。这曲子,着实令人动容。”

      闻此言,殷齐玉的动作一怔。而后听他道:“将军,这里头有个故事,您想不想听?”

      秦曦来了兴致:“说。”殷齐玉垂下眼睛,望着玉笛:“有只麻雀,喜欢一只凰。而凰有很多只凤追求。麻雀自知比不上凤,无颜追求凰,于是便努力追赶凰。可惜麻雀终究配不上凰,他最后只能看着凰与凤成双,自己夜中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凰当初教给他的那首曲子。”

      “唔,没了?”

      “没了。”

      秦曦道:“这故事忒短。”殷齐玉道:“想来是编故事的人,是编不出好故事的。”秦曦道:“将才的宴上,可见着宁王了?”殷齐玉愣了半刻,道:“见着了。”秦曦道:“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殷齐玉似乎不想回答:“宁王身形消瘦。”

      秦曦乐道:“果然。”

      殷齐玉道:“将军与宁王,是旧相识?”秦曦道:“十来年的交情,不知算不算旧相识。”殷齐玉道:“宁王一表人才,想着是许多姑娘的梦里人。”秦曦仿佛听了天大笑话:“他?宁王?谢溪言?哪家姑娘瞎了眼喜欢他?”话出口,又觉着不对,“其实么,若处的来,他未免不是佳婿。”

      殷齐玉道:“我听闻宁王今年三十有四,却连王妃也无。”秦曦道:“啊,王妃么,有的。”忽然,她笑了:“过个几年便迎进门了,不必担心。”

      殷齐玉道:“原是如此,是我多嘴了。”

      秦曦道:“这面说宁王,你呢?你有什么心仪女子么?若是有,可得带来与我同老胡瞧瞧。”

      殷齐玉没有回答,她的心却揪着了。为什么有些担心呢?秦曦按了按旧伤,想道:许是没擦药,伤口作痛了。

      他看着秦曦好久,缓缓点了头。秦曦愣住了,半晌,她道:“哦,也是。谁家男儿没个心仪姑娘的?是长安人么?届时记得带来见一见。”

      殷齐玉道:“将军想见,自然见得。”

      突然便静下了,秦曦只觉着伤是愈发疼,她一时不自在极了。于是她打了几个哈哈,说:“天色不早了。”

      殷齐玉还是看着她,似乎不想挪开视线。他道:“将军很想我走么?”

      秦曦道:“没…没有啊。”

      又是一阵寂静。

      秦曦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蓦然窘迫,同十几岁的小姑娘般盯着地面的月光。她感到浑身不自在,许是伤口太痛了?她胡思乱想着,殷齐玉却长舒一气,朝她一揖:“这些月,劳烦将军。”

      秦曦更不自在了:“有什么劳烦的,你这般客气,我反倒不舒服。”

      殷齐玉道:“是将军多虑。”话罢,他已离去,身后是长长的月光,刺得秦曦眼睛生疼。

      “凉州的风,怎么这些大。”秦曦捂着心口,低声道:“吹得我伤口痛。明儿得向谢溪言讨药来。”

      话音未落,又忙忙跑回屋内,对着满桌的军报发起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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