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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 ...

  •   有人说,这辈子不要太早地遇上一个太惊艳的人。

      但赵广德是遇到过的。就在他头顶盖着的麻袋被掀开的那一刻,他肯定那个有着鹰一样犀利眼神的男人,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最惊艳的人。

      就像人们不能确定一见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年老后赵广德回忆起那一切时,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肯定那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是那一瞬间唾液的大量分泌,是惊惧,恐慌之余,心脏要跳出胸腔的狂喜。

      疯——这不能用来形容一个教书先生,那是不恰当的。赵广德不仅跟疯沾不上一点边,更堪称君子典范,儒雅至极。

      因此那钱三爷一眼看穿他,撑着地儿蹲下来望他:“你便是教书先生。”

      鹰隼——那道视线刻进赵广德眼底,他心中感叹,太像了。

      那是在一处偏僻的山旮旯里。耳边只有细细碎碎的风声和双脚踩过树叶发出的呻吟。他极目看去,层层叠叠的叶片中裸露的天际只剩下瞳孔大小的星星点点。

      害怕吗——赵广德点头。

      想逃吗——赵广德点头,又摇头。

      口是心非吗——赵广德眯着眼睛浅浅地笑。

      你且把学生们放走,我代替他们留下。我有的是钱。

      钱三爷叫钱三爷,是那些绑了他的土匪尊称他为三爷。世上只有一个钱三爷,是土匪们尊重他的摄魄力,因此世上没有钱大爷钱二爷,只有一个钱三爷。

      初时土匪窝里有人不让放学生,想要借机再勒索上一笔。但赵广德坚称那些都是穷学生,家中没几俩铜钱。钱三爷背着手垂眸看着赵广德,赵广德看着他低头思索着,以为没了后话,可末了他竟当真叫土匪们将学生们蒙了眼睛送下山。

      土匪们不理解。但都照着他说的做。

      你当叫他三爷。三爷吩咐从今起,你来当孩子们的老师。那个提出过抗议的土匪恶狠狠地给赵广德套上锁链,恶狠狠地说。莫耍花招,有你书呆子好果吃。

      赵广德冷笑。钱三爷竟只图他做个匪师,这是瞧不起他,故意要刁难他,折辱他。

      那日后竟然也没人监视着他,钱三爷真放他在营里四处走动。吊在脚腕上的镣铐没有解掉,他便寻了一身宽大的麻衣,将它遮得严实,害怕吓着学生。

      山里的孩子稀稀拉拉地聚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教室里,脸上腿上都是泥巴和磕损的痕迹。他闭了眼,转身在黑板下写下第一个字。

      ——人。

      他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一字一句念出来。初时他闭着眼,而后缓缓地就那么把眼睛睁开了。那群孩子尚且清澈,学孔孟再好不过。不过是换个地方教书,并没有什么不妥,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浅浅地笑着,嘴角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到温和的地步,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那野蛮的土匪看得刺眼了,一个健步冲进来,一把揪皱了他麻衣里青绿色的衣领。

      “混账,我们不需要学怎么做人,当然也不需要你——”

      土匪将他粗暴地向外拉拽,孩子们惊恐地躲进桌底,将教室弄得更加遭乱。推拉中桌子横七竖八倒下,四处尘土飞扬。他的额角猛地磕中了桌角,绣琅镜从脸上掉下,学生尖叫着退到屋子的角落里。赵广德视线很快染上一片血红,挣扎中,他伸出手试着安慰他们。

      闹什么呢——喧哗声中他听见有人踢起地上的灰尘,从容地撑开帐营的帘门,他听见灰尘在那人足间停留了一刻,旋即乖巧地落地。他连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而后领口被松开,土匪头子竟也会温文尔雅地扶起他,捡起了地上的眼镜为他带上,替他抹了一把淌到下颚上的血。他挥开钱三爷的手,踉跄地跑到惊慌如小鼠的学生身边,替他们扶起倒下的椅子。

      鹰隼一样的眼神犀利地扫射着他。即使他没有抬头,也感受到那种略带怀疑的侵略性的审视,这让他如芒在背。

      “先生请继续,不用在意我。”吐气如兰。

      赵广德战栗着站上讲台,扫视着四周,充斥着血腥味的泥土,脸上依旧充满惊慌的学生,镇定自若微笑着的钱三爷。

      嘴唇战栗着,战栗着,往上,往上,又汇聚成一个笑容。

      “第一课......我们学孔夫子。”他笑,只想着要比起这土匪更灿烂。那样持续了很久,他将腹稿滔滔不绝的说出来,直到嘴角尝到血腥的味道,才恍惚意识到学生们或许是在怕他一脸的血。他一愣,而后丢了课本,愤愤地快步走了出去。

      钱三爷就跟在他身后三尺处,认真地瞧他洗净了脸,又认真瞧他的伤口淌下温热的血,认真瞧赵广德又将它赌气般擦去。

      “你在同匪人赌气?”钱三爷嗤笑。

      赵广德忍无可忍转身,却见眼前钱三爷变成了三个,而后变成十个,而后变成千千万万个,嗤笑声也响起了千千万万遍。他方才张开口想说不若你就将我杀了,忽然气急了,双眼一黑,脑子里混沌起来。

      梦里是大火烧山。漫山遍野的大火吞噬了令他痛苦的那一切。他梦见他成了一匹白马,没有马鞍,站在离山脚不远的小路上,马蹄铁上干干净净。他踩过的地方皆闪过泠泠的水色,而后脚下火苗一簇一簇被熄灭,只剩山腰上那棵怒火中烧的大树,依旧燃烧着。

      火红色的天空冷清下来,大雨滂沱落下,水面激起一团团半蹄高的水花。一声尖利的嘶鸣传来,不是他在叫喊,但确乎从他身上传出。

      那棵孤独的树落下火红色的叶,慢慢枯萎成焦黑的枯枝。

      大火终熄,光影明灭间,天地明净,万象更新。

      “马儿的话,就快点......跑吧。”

      猛地睁开眼睛。赵广德没能听清最后的话。亦梦亦幻间,他瞧见钱三爷端着染血的银针,双手就停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他先是嗅到一阵药味,然后嗅到钱三爷衣袖上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楚,但总觉得曾经闻到过。

      钱三爷的手很稳健,他只觉得脑门上一阵已经麻木的刺痛,他已经收了手,将银针丢进水碗里。

      “疼?”

      “疼。”

      “疼才对,不疼才怪。”钱三爷奇怪地瞧他一眼。

      他起身,就站在床边收拾药瓶。赵广德艰难地转过头,观察了一会儿,嗫嚅着说:“我不会教别的。你若想让我教些旁门左道,不如立即杀了我。”

      钱三爷随性地舆了手,先是沉默着,等擦干了才转过身,语气真挚,双眼却清冷:“不必,我曾说过请先生自便吧,你教的很好,请继续。”

      赵广德疲惫地敛了视线,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他往常住在这营里的柴房中,有些时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此刻他嗅着被角一点淡淡的味道,也不想关心几时可能人头落地。

      真好啊,这是,阳光的味道。

      但是——

      他干涩地咽了一口口水,闻到营帐外土匪们烤肉的香气。他听见有匪来到帐门前喊钱三爷,睁眼看见钱三爷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他身边。

      “我房中不养吃白饭的,替我好好教那些孩子。拜托了。”他低头轻吟,知道赵广德没有睡着。

      赵广德注意着他奇怪的措辞,说:“你一面用敬语一面用平语,哪儿有这样用的!”

      钱三爷微微睁大了眼睛,抿了抿唇。第一次在他脸上瞧到这样的神情。赵广德翻了个身,不再看他,突然又意识到连这床很可能也是钱三爷的,又扭扭捏捏翻回来。

      “我...该感谢你吗。”

      “举手之劳。”钱三爷匪里匪气,承了这样不义的恩情依旧脸不红心不跳。

      “那...谢谢。”

      “嗯。”

      “接下来呢?”

      “什么?”

      “是不是该吃饭了。”

      “......”

      ——————————————————————

      他从来没有向外透露过,他实际上过一段时间不算短的学。最初他生在富贵人家,度过很多的书。只是后来一夜之间家中风云突变,父亲欠债累累。他被人趁乱从软席玉枕里偷到山头上,后来叫人打断了一条腿,也没能向那个家里要到半两碎银。

      他在一群土匪中遇见一个老先生。老先生学过医药,看他可怜才替他接回了腿骨,那样拿土匪嘴下的食物养了他五年。

      老先生本应当也是将他权当狗儿养,要驾鹤西去之时才觉得不舍,泪眼模糊地挽着他的手臂:“我本姓钱,落寇之前是个赤脚医生,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儿。我抛弃妻儿出来却落了个落寇的下场,死后必定无法安息,只是将你当做最后的亲人,你且叫钱三,之后,替我再去去山下看看!若你能见着我那双可怜孩儿,替我捎声好罢!”

      老先生交给他半粒朱玉,说你若见到男孩的耳朵上坠着这样的玛瑙,那便是他了。请替我,好好照顾他吧。

      于是钱三这号人物被创造出来了。他有本名,只是太久没有人叫过,他逐渐的也就忘记了,于是他就叫钱三。

      老头儿把他藏的很好,当然,也难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小孩被打断腿后丢进山林。他很快展现出比起同龄人更加出色的多的学识和冷静沉稳,很快成长起来,成为匪徒们心悦诚服的首领。

      那是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至于中间的十多年他吃过些什么苦头,他可能记得,可能忘记了,可能并不想说。

      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干,毕竟他是匪人。他会纵容匪徒下山去偷别人园子里的果子,纵容匪徒枪些钱财。

      他身上的匪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他或许心底曾有善念留存,但他毕竟是匪,他总要有些手段来使人信服。

      包括这一次,当这个看起来年轻的教书先生被绑上山时,他看到身边少年狠厉又恐惧的眼神。就像一只只受伤的小狼,想要亮爪却只能呜咽着,一下子就觉得新鲜起来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当真世间有什么牢固的关系可以超越金钱利益,超越生命的吗?

      他不信。甚至有些嫉妒。这么小小一个教书先生,哪来的勇气能为学生做到这样仁至义尽的程度。

      虚伪。

      只是他看见那么个年纪比他还小的书生顽固不化地擦着擦不干净的血,忽然就心软了些。忽然萌生了留着他的性命的念头。就像是拿尖锐的树枝去戳一只掌心的蚂蚁,要是有一会儿蚂蚁不动了,或者死了,这个消遣的方式也就索然无味了。

      他常去他课上听讲。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双手环抱着胸口,越过一排排小孩的头顶,落到书生身上。

      他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手里捧着教案,眼神清澈地停留在每一张底下的面孔上,偶尔短暂地看他一眼,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今日的课就到此为止,同学可以离席了。”他轻轻合上书,将磨得很短的粉笔轻巧地搁在上头。

      他等孩子们都走了,就倚靠在门框上等赵广德出来。

      “有个问题,能请教你吗。”他侧着头问。

      这座山半山坡的最前端有一块突出的巨岩。岩面平整,后来就被土匪们整顿成了草场,用来驯马。

      大风从赵广德的袖袍里穿过,他带着赵广德踏上那块草地。和煦的日光将整片草场染成金黄色,空中盘旋着鹰,很快飞至天际,融入云间。他低头时捕捉到赵广德眼中倒映的蓝天,忍不住鄙夷着:“怎么,从来没想过逃走吗?”

      赵广德拉起他不合身的长袍,露出脚腕上的锁链。

      他睨了一眼,测过身子顺手挥起马厩边的砍刀猛地砸下去。金属与铁之间发出刺耳的一声碰撞,那条链从中间被一分为二。他欣赏着赵广德脸上的不可思议,复而抬头。阳光迷糊了他的双眼,让他感到一阵慵懒的舒适。

      “你可曾想过要连着我也改变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若是冥顽不灵,我又能怎么样。”赵广德叹气一声。

      “然而世间尽是善为恶所噬,恶若是想成善,恐怕,比登这天还难啊......”他看见天边飞鸟的翅膀划过一条长长的云梯,顺手指去。

      赵广德也抬头看,他便看赵广德。

      未经世事,只读圣贤书,你自然是好人中的好人。

      他想的入迷了就甩甩脑袋,干脆不再想了。

      “你会骑马吗?”他拉起马缰绳,套上马头,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马通体雪白,先是嘶鸣一声甩起前蹄想要将他摔下,而后被拽得紧了,也就乖顺下来。

      居高临下看赵广德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神鬼时差伸出手,向他勾了勾:“真的不想试试吗?”

      赵广德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他一把抓住那双温热的、来自山脚下的、来自人间的手,顺势将他拉上马来。

      他拉动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落地,迅疾地闯入一片纷飞的金灿灿的绿意中。飞起的草屑飘到半空中,落进赵广德的怀里。而他只管着向前,向前跑着,不停歇地跑着,向着草场的边缘,离太阳最近的位置,无休无止地跑着。

      赵广德虽然睁着眼睛,但后背却紧绷。

      虚伪。他想,紧张便说是紧张,非要强作镇定。

      他拉下缰绳,勒下马。马身摇摇晃晃之后停下,马悠闲地低下头吃草。怀里的人缓了半刻才停了颤抖,抬头看他时双眼通红,眼泪都被风吹干了。

      “服不。”他咧开嘴笑了。

      他看到飘进赵广德后衣领里的一丝草屑。于是他伸进两指,将草屑拿出来,吹了口气,看它飘到很远的地方,掉回草地上。

      “你若不生在草寇堆里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赵广德垂眸说,“愿你终有一日能获得同你出生那时一般的安详。”

      哈哈。他回应着。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了,谢谢你。

      嗯。

      那天晚上他照例吃了饭,打磨了身上那柄刀,洗漱过又合了衣。只是他不睡觉,开着房门,就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

      窗外下了雨,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砸打鼓一样的声响。他眼神飘忽不定,最后落在那冬天留下的最后一支寒梅上,随着一滴雨水种种砸下,终于不堪重负,瘦弱的枝干“啪”的一声折断。他伸出手整理了衣襟,等着。

      “咚——”

      一个人被从房外踹了进来。

      “三爷,这破读书的今个儿还真的想着逃跑,真亏您提前叫俺们守在那关隘上。 ”土匪就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说。看见他挥手,才离开。

      他将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地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赵广德。

      赵广德身上填了许多新伤,大抵是摸黑看不清下山路摔的划的。就脸上那个巴掌印刺眼了点,应该是外面那帮不待见他的土匪干的。

      赵广德怒睁着双眼,费力咬着嘴里的破布,尽管涎水狼狈地从嘴角溢出来,依旧像一头困笼中的小兽,看起来充满了攻击性。他两脚间的锁链换了新,被重新锁上了。

      他走下台阶,盯着那张被仇恨充满了的脸,尽量面无表情,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为什么,他明知道这个人有多么虚伪,却还是这么生气。为什么即使生气,却还是不愿意看到他身上的苦痛。为什么想要还他自由却还是舍不得他离开。为什么看他脸上的愤怒,如此熟悉。

      他在那张脸面前蹲下。他想起来了。就像他的那些学生,如出一辙,固执又不甘。

      像他一位故人,死去很多年。

      他眼眶一热,慌忙别过眼睛。

      他封印在自己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太久,于是对这个脆弱不堪,一碰似乎就能破碎的人感到陌生。

      “想回家吗,”他低着头,双手抓着冰冷的地。喉结来回滚动着酝酿了很久,出声时声音却是极其轻的,“我带你回家,你也能带我回家吗。”

      这句话或许他想说很多年了,可惜他身边也很多年没有过什么人了。

      ————————————————————

      赵广德躺在那张床上。没有什么束缚着他,但这张温暖柔软的大床就好像是就完美的枷锁,他动弹不得,在一个又一个梦里辗转反侧着。

      鬼压床了。他想。

      他试着抬起食指,却找不到发力点。试着挪动双脚,却像飞在半空。

      他看见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年纪尚小的小妹走在他前头,他努力地跑着,跑着,却是徒劳无功,怎么也追不上。他的绣琅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慢慢的他就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耳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出门前父亲的嘱咐:“我儿,快些跑吧,天要下雨了。”

      他想起来他一路那样跑到学堂,那时候学生们只零零散散来了几个。

      长生拿着他的课本走上前问他功课,他细细地替他讲了,长生却磨磨蹭蹭始终不肯下去。而后长春,长喜,长赓,长字辈的孩子都围了过来,神神秘秘的神色,众星拱月下,推搡着叫满脸通红的长生捧出一束带晨露的红花。

      赵广德愣住,数了数,1 ,2,3,4......

      “赵先生,谢谢您教我们习书。”长生稚嫩的脸上像抹了胭脂,绯红绯红。

      他不曾骗过钱三爷,那些孩子当真都是穷人家的,富人家瞧不起他这资历浅浅的先生。想到极悲处时,他反而释怀了,最不济那就做一辈子匪师吧,起码学生们没有受到伤害,已经足够了。反正在哪儿不是教书,他教土匪温良恭俭让,和教普通小孩,虽然更困难些,但也无甚区别。

      这样释怀了他便醒了,醒了就看到钱三爷坐在一边磨刀。钱三爷看他醒了,又好像没看到,不搭理他,只挽起碍事的半边袖,继续磨着刀。

      他端端正正地坐起来。身上那些挂彩都被处理过了,脸只有些肿,摸上去冰冰凉凉,大抵是涂过药了。

      “我有三个条件,如果你达不到,我就想方设法寻死。达得到,我就答应你永远留下来。”他观察着钱三爷脸上的颜色,看到一点鄙夷和不屑,到和他对视时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感到荒唐一般的震惊。

      他五指握紧了手心,躲开那眼神:“第一,我不教人怎么做土匪,我只当普通人家那样教你们的孩子。”

      他心跳快跳出嗓子眼,斜睨了一眼,钱三爷并没有任何表示。

      “第二,我希望和这里的普通人一样被对待,不想被束缚。”

      他咽了咽嗓子。

      “第三,”他声音中底气不足,但音量却够大,“让你的同伴,也来听我的课。”

      钱三爷磨刀的手没有停下来,俯下身子仔细擦去上头的工屑。裸露的在外面的胳膊是精瘦又结实的肌肉,因为长期待在室外,上臂的白与下臂的黝黑相差甚大。

      等钟上秒针又绕过一圈,钱三爷吹掉刀上最后一点瑕疵,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也有三个条件。你听是不听?

      ......你说。

      第一,要真诚。

      第二,要不相忘。

      最后,要善良。

      赵广德心中一惊,这是改了洋人写在书上的话,他不曾教授,钱三爷又是从何听来。

      钱三爷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来,抓住他的脚腕。他不敢挣扎,任由着钱三爷摆弄着。

      “咔哒。”锁落下来。他僵直了身体,脚腕还被攥着一动不动。

      钱三爷专注着仰着脸瞧他,炽白的光照得他有了分憔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赵广德在那一刻才看清楚,钱三爷再大的能耐,再远的名声,也不过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

      “成交。”他双手撑在床沿,身形软下来,并不觉得害怕。

      ————————

      “讲到这,还有疑问吗?”赵广德瞧着台下,问道。

      学生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那就先这样,有问题可以上来问我。”赵广德合上书,温和地说着。

      说完,下边依旧没有人挪动身子。往日学生们早该争抢着去泥地里耍泥巴,今日却没有一点喧闹声。

      他疑惑:“怎么了吗?”

      那个叫水二儿的小孩倏地一下站起身,莽莽撞撞地撞倒了身前的桌子,书本和笔撒了一地。他慌张地扶起桌子,眼睛瞧着天花板,双手背在身后,用朗诵一样的腔调大声喊着:“祝先生新春快乐!!!”

      而后所有学生都站起身,声如洪钟一拥而上:“新春快乐!!!”

      他怔怔地看着。也是,他早就没有了日期的观念,更不会记得今天竟是上元日。

      水儿跑上来,大手大脚地从窄如叶缝的口袋里费力地掏着。掏出一把干燥的泥土,递给他。

      “山神会保佑你,首领会保佑你。”水儿闭上眼睛,念咒一般重复着。赵广德捧着那泥土,有些不知所措。

      钱三爷走进来时,班里的孩子立刻肃穆下来。他今天意外地没穿那身短打,而是像模像样地套了一件月牙白的褂袍,颇有翩翩的意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来接过了赵广德手中的那抔土,随处找了片空地,洒了下去。

      赵广德看见他闭上双眼,嘴角默念了什么。而后望向窗外的天空。

      “你随我来。”钱三爷走出营帐。赵广德摸不着头脑,深深地向学生们鞠了一躬,道:“真的,谢谢同学们。”而后跟着钱三爷走了出去。

      钱三爷绕了一段路,回到主营地。赵广德站在他身边,看见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越来越多的土匪停下手中的事情向这边聚了过来。

      “小子们,今天下山,想干什么都能干!但是,希望各位注意分寸,不要牵连了弟兄们!”他声音里中气十足,没什么动作却恍若振臂高呼,激得底下人头攒动,响起一阵又一阵骚动着的欢呼声。

      日子久了,他发现这些土匪也并非是一点道理不讲。对外和对内,他们往往是两幅面孔。他偶尔教那些土匪习书,他们脸上都会露出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但听得多了,他们就懂了些,开始反来和他讲事情。这其中许多人不是生来就在大山上,大都是被迫上山落草,像打劫人的事,除非粮仓告急,一般也不会干。

      土匪窝就像另一个社会,土匪们擅长的工事就是打铁。派身强体壮的打铁,派机灵点的上街去叫卖。只是营里人实在太多,老人和小孩又占了多数,年轻人一面打铁一面打猎,还挣不够一口饱饭的钱,因此就去抢劫打掠。

      有一日,水儿的母亲踏进他的房门,满面愁容地问他,她已经二十年没有见到过父母,家中人也都知道她与他夫君一事无成,最终上山落了寇。即便他们后来只是埋头打着铁,安安分分地想要讨生活,村里人为何却依旧害怕他们,不愿意接纳他们。

      赵广德微哂,劝她:“我曾听人说过,人和邪恶的关系,不过是大洋与冰山的关系。冰山之所以醒目,只不过是形态不同而已。”

      他想起最初劝钱三爷当个好人的话,嘴中呢喃着:“世人不会悦纳一个恶贯满盈的好人。”

      意识到这点,他明白了那些人的处境。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不可被原谅,但也无法否认他们现如今的举步维艰,处境悲戚。

      上元的街头灯火敞亮,灯盏与灯盏间挂满了彩旗。匪人乔装打扮混进了纷杂的人群中,街面的气氛一片祥和欢乐。赵广德和钱三爷并肩站在灯下。灯火晃荡,从纸隙漏出的光晕就像女子梳妆用的白粉,均匀地铺开在他们的脸上。

      明晃晃的光线照进钱三爷的发隙间,赵广德想起什么,笑着拍了拍钱三爷的肩膀,道:“先生且问你,辛诗有一句描写上元的诗,你记得吗。”

      钱三爷勾了勾嘴角,摘下赵广德故意贴在他肩头的纸老虎,转身正面对着他,指着那栩栩如生的老虎:“且不论辛诗如何,你是在说,我是纸老虎么?”

      赵广德假装没听见,挥了挥宽大的衣袖从钱三爷的质问前溜过去,到一边的摊位上买了两串糖葫芦。

      “爷,你来付钱。”他嬉笑着说。

      钱三爷脸上无可奈何地瞅着赵广德:“你一人能吃两?爷没钱!”

      “哦,”赵广德抓住机会就想奚落钱三一番,一片喧哗声中他故意大声叫着,“我看你秀色可餐,卖身去赎我这糖葫芦去吧!”

      说完,他自顾自跑开几步去了。留下周边的游人好奇着所谓“秀色可餐”,频频回头来看钱三爷。

      钱三爷这么被看着,忽然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呆了一会儿突然噗呲一声笑了,那摆摊的大妈着急着收钱,在大声叫嚷着。

      他在想,他曾劝他善良。是的,赵广德依旧善良,只是如今最初那点儒雅一点也不见,倒活脱脱一副沾了匪气的样子。钱三掏出铜钱,放在案板上,而后挤开人群跑上去追赵广德。

      等到跑到一片空旷地上,他看到赵广德蹲在地上,摆弄着一盏孔明灯。钱三偷偷站在他身后看着,看着他俊秀又认真地刻下每一个字,边看边读了出来:“哟,河清海晏,协和万邦。”

      赵广德炸毛,显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他蹲在地上,抬起上半身盯着他,眉间恶狠狠地皱起来,好像下一秒要扑上来撕咬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钱三双手背在身后,将脸凑得近了些去看赵广德扬起的脸上花花绿绿的颜色。鼻尖近了,呼吸近了,乍暖还寒的日子里两缕温和的气息纠缠住了,赵广德吞了话里的尾音,犹豫着,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他的双眼瞄准了赵广德有些干燥的薄唇,不禁想,听闻唇薄的人情薄。

      他想再靠近的时候,忽然远处的岸头放起一朵朵烟火。烟火迅速地升天,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像一团真正的春天的花,姹紫嫣红地炸响在赵广德玲珑悬直的鼻梁上。光影交错间钱三恍惚醒了,只在那样的位置迟疑得顿了顿,怜惜地瞧了眼那张脸,缓缓直起身来。

      他们都没说话。烟火的声音取缔了那段沉默,赵广德又提笔,一字一顿地添上几字:早日逃离钱三爷的魔爪。

      钱三问:“哪儿还有吗,我也想写。”

      赵广德没好气地把笔丢给他:“写背面吧。”

      钱三接了那笔,似乎思索了会儿那些字要如何写,然后草草地填上了几笔。赵广德欲看,钱三却小气起来,不让看。他伸出手去抓,钱三把纸藏到背后,顺势将笔划在赵广德伸来的手背上。

      “给我看看。”赵广德抱着胸,看钱三利落地将纸挂进孔明灯中,高高举起,不让赵广德碰着。

      钱三没理他,只是小心地点着了灯芯,轻轻一托,那灯就飘了起来。

      如墨的夜色里,被盏灯隐隐约约照亮了几寸。赵广德抬起手远眺,只来得及看到那背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风”字。

      “你写了什么?”他问。

      “希望你早点摆脱我。”钱三爷淡淡地说,神情又冷漠下来,仿佛方才情到深处的钱三只是假象。

      嘁,骗子。赵广德独自走了。

      钱三爷站在原地,看风带走那盏单薄的灯缓缓于黑夜中谢幕。他攥紧了袖下的拳头,面上一点神情都无。

      良久,他松开拳头,去寻那已然湮入人群的书生。

      ——————————————————

      嘶——

      头真疼啊。

      钱三爷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前的灯光怎么重叠起来了,人怎么越来越多了,赵广德呢?怎么四处都找不着他?

      他摸摸索索地走在人群里,忽然一个回头看到他的妇女指着他尖声叫喊起来,他才看到脚底下缓缓滴落的血迹。

      慢慢地,慢慢地回头。

      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举着尖头染了血的铁杆子,还摆着警惕的姿势对着他。少年身后,站着他遍寻不得的赵广德。

      赵广德眼睛睁得很大,好像被这样的变故吓住了,呆立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歪头摸索着身上哪处受了伤,一摸腰侧,才感到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他龇牙咧嘴地低头,腰侧白色的绸缎已经被血染的通红。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有人惊慌地向外跑,有看热闹的心急着向里挤。钱三只觉得挤压间他的腰快要被截断,五脏六腑都要错位。突然有一双手从底下坚定地握住他的,钱三一看,是手下的土匪,瞳孔震颤着,低声说:“山上的营地,营地被人放火烧了。快,快回去、孩子们还、还留在家里。”

      钱三爷被拉着挤出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伸出手去抓闪过的吉光片羽的画面,最后只看到,赵广德拦住了那个少年。而少年侧过身躲进赵广德的怀里啜泣着,左边的耳朵上,摇晃着着色如玛瑙的耳坠。

      身下的马一路疾驰着回到山脚。他在颠簸的马上极其粗糙地处理了伤口。血不断地渗出来,深红的,沾在白马的马鬃上,凝结成触目惊心的血块。

      四面八方扬起尘土。很快有更多的弟兄听闻消息,火急火燎地赶来。半山腰已经起了大火,房子里住着的都是不方便行动的孕妇和年幼的孩子,土匪们面上好像还挂着上元的灿烂千阳,这一刻都如坠冰窟。

      马停下脚步。大家静静地望着年轻的首领。

      这次他们恐怕是走到末路了,人们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上山意味着全军覆没,而不上山,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烧死吗!

      钱三爷强撑着身子,唇齿间咬出一股血腥味。

      “不强求。想要上山的和我一起,不想的,可以立刻离开。”

      四下一片寂静,没有调转马头的声音。众人目光担忧地望向半山,然后齐齐坚定地汇聚着压下来。

      钱三爷胡乱揪着咳嗽了一声,然后皱着眉大笑起来,越笑越开怀。

      “兄弟们,这些年,我们的确做错了很多事。但是有件事肯定不错,那就是以牙还牙。他若杀我一子,我定将他一军,今日,我们相互作陪着,一并入了地狱罢!”

      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马蹄坚实地踏进枯叶堆里的声音连成一片铜墙铁壁,沉闷地行进着。奇异的是,半山腰并没有想象中的被人群所包围,只有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一股呛人的烟味。

      拉开主营帐的帘子——没有人。

      推开厨房的门——没有人。

      掀开孩子们住着的床板——没有人。

      突然听见噼里啪啦的爆响中夹杂了一声惊惧的呼喊:“人在学堂!人在学堂!拿水来!拿水来————”

      钱三爷翻身滚到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冲里屋的学堂踉踉跄跄地跑,那儿的火燃亮了半片天空,飘出的黑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水儿——水儿!!!”焦黑的土地底下伸出一双幼儿的手,紧紧地扒着刘坚的鞋尖。

      刘坚方才飞奔过去,此刻大半个身子已经被火舌吞噬。他脚下一软跪在那双手前,用那被烫得通红脱了皮的指尖一点点挖开堆积起来的砾石。像在耐心地剥一个烫手的鸡蛋壳,直到看到幼儿被火焰包裹着的娇小的身躯。

      刘坚身形大恸,但只是一瞬。随后他呵护珍宝一般脱了外衣,裹起水儿小小的身体。他身后的土匪想要拉住他,却被那周身的热浪烫得无法靠近。

      钱三爷坐在地上,苍白的嘴唇做成一个挽留的形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瞳孔骤缩,在那一缝视野中,刘□□拔着身体,一步步向屋内走去。嘴中哼着摇篮曲。

      “水儿,走,带着妈妈,我们仨回家去。回家去喽。”

      “刘!!!————”他猝然失声。

      随着刘坚走进火里,房屋轰然倒塌。那一瞬,从四下的草丛无数支箭矢破空而出,猎猎的箭锋刮过他的脸颊,射进沉浸在悲痛中的土匪们的身上。

      钱三爷原本坐着的身躯忽然抖如糠筛,他四处寻自己的刀,寻不见,想到是挂在房中没有带出来。

      哀嚎声他也听不见了,眼睛辨认不出红色了。他在想,不如骑着这匹马逃走算了,不如那时候就死在被丢弃的那片林子里算了。何必争这土匪头子的地位,何必......

      他捡起落在身边的一支箭矢猛地举过头顶,两腿狠戾地一并,直挺挺跪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

      “别打了——”他脸上的冷静被撕开,“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

      在闹市看到长生的那一刻,赵广德是很惊讶的。

      在他离开的这半年多时光里,这小孩窜高了不少,看起来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而他下一秒举起尖刀刺向钱三的时候,他更加惊讶。几乎没有任何预料地,他看着钱三被刘坚拉走,也得知了长生的计划。

      长生说自从他们下山来,他们就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学生们都知道是先生替他们当了人质,心里都很愧疚。长生家里老母生病,他一人帮衬着家里,实在没了路头,就到田埂上去捡富人家的牛粪到市上卖。一日他在集市上叫卖时,听到一边两人在讲碎嘴。

      “哎呀,你知道隔壁那刘家么,家里前段时间又闹了,说是儿子儿媳妇上山当贼了,这回还生了个贼娃子,想带回来养呢。”

      “然后呢,这不得给刘老爷子气坏了啊?”

      “那可不,刘家那老爷子一听,遣人叫乱棍给三人打了出去。街坊领居隔着条街都听得见那叫声呢......”

      长生迈过去,站到她们身边问:“你们可知那土匪落了哪个山头?”

      其中一个指了指远处那头最高的山,小声嘀咕:“是那座。”

      长生又问:“这附近只有这座山吗?”

      那人摇头:“不止,但刘家儿子是投了那头的山的。”

      长生跟同学们说了这件事情,同学们都决定去碰碰运气。也不知道先生是死是活,但总得一试。

      他们报了官,当地的官兵也对这山头的土匪十分头疼。只是他们作恶不多,找不到借口将他们一网打尽,正逢了这个机会,就叫人抄了家伙,夜里挺上山去。

      那夜里他们恰好赶上了空营。包围学堂的时候,学堂里灯火通明。学过点字的孕妇坐在讲台上,拿着故事书一字一句念着给下边的孩子们听。有些吃力,有些错音,神情安逸地微笑着,读着。

      那官兵头子眼神示意着——土匪的孩子,若不斩草除根,往日报复起来是要糟糕的。

      于是他放了一把火。

      赵广德不可置信地看着长生,手抖着,严词:“那是我的学生,他们不学怎么烧杀抢劫,他们只学和你们一样的温良恭俭让。”

      他攀上一匹马,向山那儿飞奔而去。夜里他压根看不见路,只能判断着大致的方向,让马儿自己跑着。

      他并不会驽马,走到不知道哪里的时候马腿被石子绊住,他颠下来,翻了个身,摔在叶上。

      是,是这里。那时候他摸着黑逃跑时,也是在这里被钱三提前安排好的眼线捉住。他爬起来,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叶子,拖着那崴了的脚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跑。边跑他边哭了,不知道在哭什么,可能是疼哭了,可能是想到那些孩子和姑娘的遭遇哭了,可能是想到那顶天立地的钱三生死未卜才哭了。

      喘着气爬到山腰,他摸索着血和焦味绕道了学堂后。那里面目全非,烧焦尸体的气味让他再也没忍住,跪坐着呕吐起来。

      聚光灯中央的是谁?他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渺小,怎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为什么跪着,为什么被绑着,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拿性命去赎还?

      匪啊,不过是人。人中总有伪君子,匪却可以光明正大地遗臭万年。穷人也有,匪寇也有。穷人偷盗便是可怜,匪人偷盗便是立诛。这是人太羡慕匪。这是人败给了匪。

      他闭了闭眼,捂着嘴抹去了嘴角的残液,站起来时终于想到拍掉那些叶子。他整理好衣装,从容地走过去。走到聚光灯下,掀开衣摆,跪在他身边。

      钱三被迫埋下的脸上睫毛轻轻颤动。他精瘦的背部单薄地弯曲着,不抬头,也知道来着是谁。

      赵广德浅浅地笑了,刚刚好,露出一个温和的梨涡,露出匪人最讨厌,却最讨君子喜欢的笑脸。

      “我是一位教书先生。教过的学生不多,但我敢担保,这山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我的学生。”

      “他们一开始绑架了我和我学堂里的学生,想要从我们身上获取钱财,这是因为庄稼欠收,打出来的铁卖的不好,而营里有三位临产的孕妇,二十个年幼的孩童,十三个垂暮且无行动力的老人。他们放了学生,确保他们完好无虞,他们请我做了山上的匪师,后来也给过我下山的选择,从未亏欠过我。”

      “当然,我所说这些,并非为贼人开脱。恶人自有可恨之处,我无法担保他们曾经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既然如此,我身为人师,却教匪徒,请将我一并惩处了吧。”

      他将额头贴在地面上,钱三被反绑着手,侧过头来看他。

      他知道钱三要说什么,但是他没有回头路。他必须做给学生看,做给这些伪君子看,做给义愤填膺的群众看。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耳边响起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他不害怕,心跳平稳着,从后将手绕过绳端,紧紧扣住钱三已经没了什么温度的手。

      他对他耳语着:“爷听过一拜天地的故事吗。”

      “今日与爷跪于此,当是拜过天地。”

      “还有两拜,我等着你,你不许食言。”

      钱三轻笑,呵了一口气:“第一......要善良。”

      “第二......要真诚。”

      “第三......要永不相忘。”

      他眼睛里淌出亮晶晶的泪水,带着东边日出的第一缕光的气息,流进泥土里。

      “你不要食言。”钱三说。

      ————————————————

      长生看到牢中那个浑身邋遢的男人时,只觉得嫌恶。

      “若非先生替你开脱,你连坐牢的福分都不会有。”

      那男人手里捧着一盏酒,喝得烂醉。他稀里糊涂地看过来时,那犀利的眸光还是让长生警惕着——即便他已经被锁得严严实实。

      那男人喝过一大口酒,指着长生笑嘻嘻,状似疯癫:“你......你娘呢,你们、你们现在如何。”

      长生打了个寒颤。

      “想来——我和你还应该称兄道弟呢。”男人砸吧着嘴,吟吟笑着。

      长生握紧了袖口里那柄防身用的刀,感到一阵恶寒。

      “哈哈,年幼就失去家人,这些年过得很惨吧。”

      长生一怔,随即怒火中烧,冲上去扯着男人脖子上的链条,叫他呼吸不过来。

      “你说什么?”

      男人脸涨得通红,言语上却恶毒:“没有家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你就这样像狗一样过活着,有人骂你是贼人的杂种。直到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书生,你缺爱,把书生当成了一切。多可笑,不过是私心,不过是爱慕,你总要说的那样高大上,什么尊师重教,你不过是个自私至极的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分不清在说谁了,只好又笑了几声,抬起手臂又艰难地咽下一口酒。

      长生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心里大骇,又止不住地被愤怒激得双眼通红。

      “你到底是谁!!”

      他丢了酒瓶,那圆滚滚的瓶子在地上转了个圈,终,停,歇。

      趴到他耳边,他轻声说:“你在等你父亲的爱吧。可惜,你永远也等不到了。他死了。”

      他感到有一柄刀抵挡在他胸口。旋即更开心了。咬字间透露出一点故意的邪气来。

      “知道怎么死的吗?”

      他更靠近长生一点,握着长生的手,缓缓将刀尖刺进自己的胸口。

      不疼。因为他已经想象过这一天许久。

      长生感到手上一片黏腻。他震惊地低下头,看到血喷涌出来,才慌忙脱了手,站起身:“疯子......疯子——”

      那疯子垂下头,终于释怀了一样:“他很好,是个很善良的人。他走的时候除了你们,谁也没有放不下。”

      真的想知道,那个人,那个人会不会,会不会也真的永不相忘呢。

      ————————————

      路过的渔人从岸边捞起那盏孔明灯,刚熄灭不久,纸面有些潮。他感到新奇翻开来看。正面写着“河清海晏,协和万邦,早日逃脱钱三爷的魔爪。”

      反过来看背面,他不禁感慨这字画得真丑啊。

      他听到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衣,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老人家,这张纸能送给我吗。”年轻人温和地问。

      他想着不就一张破纸,转手就给了,倒是收了那盏灯,准备拿着拆了拿材料去换几个钱。

      他走了有一段路出去,回头看青衣人还站在岸边低头看那张纸。

      他仔细去想,那样丑的字,写的应该是......

      ——保全他一路上无风无浪。

      (歌词采样 福禄寿《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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