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快入群！》弹舌周

2、第 2 章

　　“拜访请求？”

　　背背已经眼疾手快地点开了视频。

　　小小的房间里的窗帘无风自起，它交缠摆曳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面前。

　　看不清五官，只有服帖的襦裙，娴静的样子看着像无面美人。

　　“你好杉荷，我是潘娘，群主的交代你也听到了，我猜想你还没有掌握如何和我联系，所以我不请自来，多有叨扰了。”

　　美人絮絮叨叨起来也如此温柔柔情，杉荷整理了一下毛毛躁躁的头发，才按下绿色的同意按钮。

　　模糊的身影渐渐具体起来，飞动的衣角刮过杉荷的手，留下一缕幽甜的莲香。

　　杉荷双手拘在面前，略显拘谨地开口，“你好潘娘。”

　　潘娘俯身轻拍杉荷的手，轻柔一笑，“这是我的联系号，有事都可以找我。”

　　杉荷看着手上闪烁了几下的金莲图纹，鼻尖萦绕的女子香，她不由得有些脸红，“好漂亮的莲花。”

　　潘娘看着杉荷穿着宽松白袍，一幅生饺子的傻样，又觉得有些好笑，“你真可爱，很少有人穿工作服。”

　　背背在杉荷身后中肯的点点头，杉荷本就害羞，看见背背这副样子立马敲它狗头。

　　“杉荷先认识一下我吧，我叫潘金莲，你可以叫我潘娘。”

　　杉荷听了有些惊诧地瞪大眼睛，“我生前的历史里有一个和您一样名字的女子呢。”

　　潘金莲没有惊讶，像是习以为常，“是《金瓶梅》中的潘金莲吗?”

　　没料到杉荷摇摇头，“是《贝州正史》里的潘金莲。”

　　潘金莲听到记忆里蒙灰的名字，有些动容，眉眼温柔下来，“那没错了，我正是那贝州死去的潘金莲。”

　　杉荷想到之前潘金莲所说管理员皆是死因蹊跷或是特殊的事，回想历史，于是斟酌了开口问：“历史上您是夫妻恩爱，白头到老，难道是历史有所杜撰吗？”

　　潘金莲本还有些沉溺于往事岁月，被杉荷正正经经的一问，也晃过神来，“不愧是律师小姐，脑袋转得真快。”

　　潘金莲调侃地戳了戳杉荷的额头，杉荷摸摸额头软软一笑，“历史倒也没有杜撰，我当时的确是正常死亡，但是我进入管理群的原因是我被判定为冤死。”

　　说到这里，潘金莲看向杉荷，那双似水的眼中悲情稠浓，像藕池深处的淤泥，杉荷似有所悟，也没有犹豫，“那造谣之人目的正是污您清名，或许这所谓程序判定您是冤死，但是现时里的许多人都去查明正史，正您美名，同时也正是因为您的事情广而传之，许许多多女孩子总结出伤害一个女孩子最卑劣的手段就是造谣，有很多像您一样的女子都被正名。”

　　潘金莲听得失神，她一直不愿面对那些污言秽语，倒没想到如今的女子已经有了如斯勇气。

　　杉荷突然握住她的手，潘金莲对上那双清明认真的眼睛，“我相信，如果您现在被判定死因，也肯定是比就义而死更高的美名。”

　　是了，潘金莲正是郁结于自己冤死一事，明明是美好一生，死后却背负骂名，连死因也被强行更正，她气得无法，却也忘了，如今也已过去经年了，现在已经是一个新世界了。

　　潘金莲内心动容，面上仍维持着姐姐一辈的包容温柔，“小杉荷怕不是也被冤了，这口才明明是高级律师。”

　　杉荷看到那双眼睛又波光粼粼，心里松了口气，“脚踏实地慢慢来嘛。”

　　潘金莲牵起她的手，“好了，带你去完成今天的任务吧。”

　　杉荷想到她之前所说她判定死因的事，心里一紧，该不会要去面对各种无头尸体还有狰狞面孔吧。

　　“什么任务啊？”

　　潘金莲回头，双手结印，她眨眼一笑，“贴对联。”

　　背背及时在潘金莲带着杉荷离开之前变成了她头顶上的小狗发夹。

　　“诶？是我想的那个贴对联吗？”杉荷问道，其实她想隐晦地问一下有没有年终奖。

　　潘金莲自然没听出来，她生前也算是闺阁小姐，金银从不短缺，“其实这边的规矩和人世的规矩差不多，都是为了死者更加适应，这次的贴对联也是，现在正值人间新春，添一点喜气也有利于安抚人心。”

　　杉荷眼前一晃，二人就已经出现在一处崇山峻岭脚下。

　　杉荷望着眼前这缠满了蟠桃的花里胡哨的山门，她沉默着上前捏了捏蟠桃。

　　好样的，还是假的。

　　潘金莲轻笑，不等杉荷开口，她就自发自地解释，“当初孙悟空大闹阎王殿，毁了大门，阎王后来整修时，觉得猴子爱吃蟠桃，于是就让人修成了这样。”

　　杉荷很懂地点点头，打工人的伏低做小要落实在每一处细节上。

　　杉荷看了看潘金莲空空的手，“潘娘，我们要贴的对联在哪里啊？”

　　潘金莲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往角落看，“群主正在写呢。”

　　杉荷看到那趴在地上的身影，感觉看到了他身后如有实质的怨气冲天。

　　“为什么要群主写呢？”杉荷往潘金莲背后躲了躲，小心地用气音问道。

　　潘金莲也神神秘秘低下头，用气音回答道:“因为他是群主啊。”

　　还以为会听到群主的瓜的杉荷:……

　　潘金莲被杉荷幽怨委屈的小眼神逗笑，“因为他是群主，他要把同意入群的命令注入对联里面，这样死者才可以走过这个大门。”

　　杉荷还准备问点什么，那边的岐燋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放下袖子，颇俊雅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他写的对联。

　　杉荷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看清了对联上的字，慢慢念出来，“死前一命呜呼，死后九命逍遥。横批是岐燋云云。”

　　杉荷天真地问道:“潘娘，岐燋是谁，是不是关系户啊。”

　　潘金莲赶紧捂住杉荷的嘴，看着越走越近的岐燋，含糊着声音:“岐燋是群主的名字。”

　　杉荷瑟瑟发抖，她入职第一天该不会就得罪老板了吧。

　　岐燋横了杉荷一眼，但是也没多计较，把对联递给潘金莲，自己抱手颇为不耐地闭眼等待。

　　虽然他没说话，但是杉荷觉得他全身都在说“本来就烦。”

　　潘金莲也不多嘴，接过对联就拉着杉荷来到门下，远离了岐燋，她才松口气。

　　“每次群主来大门这里都会心情不好，记得注意点。”

　　潘金莲看看远处闭眼背身的岐燋，弯下腰偷偷说:“你看这门脚下画着菊花，是当初有人整修的时候，觉得菊花既是四君子之一，也是祭奠常用之花，所以就画上了菊花。”

　　说到这里，潘金莲腰弯得更低，杉荷意识到接下来是真瓜，连忙伸长了耳朵。

　　“群主原型是蘡薁，就是野葡萄，他一直觉得梅兰竹菊与四大君子不匹，觉得很不给他蘡薁的面子。”

　　这种讲八卦的感觉又刺激又快乐，杉荷觉得潘娘真是好人，抬头却看见潘娘笑得又幸灾乐祸又满足。

　　杉荷到嘴边的谢谢马上收了回去，和爱八卦的人说谢谢的话，那她将会错失很多八卦。

　　各自满足的两人手脚利索地贴好了对联，走到岐燋身边准备说一声。

　　她们刚准备说话，岐燋睁开眼睛，语气平淡，“潘娘，死人了。”

　　潘金莲闻言赶紧掏出怀中的铜镜，看完神色一凛，就准备出发。

　　“等一下，把这小白无常带去。”岐燋开口。

　　潘金莲赶紧带着敢怒不敢言的杉荷离开现场。

　　潘金莲笑道：“小杉荷看好了。”

　　潘金莲滑动铜镜，点开不知名工作人员发来的定位。

　　是的，就是发的那种定位，就“嗖”的一下就穿越了，据不知名杉姓高层透露的工作秘辛。

　　人世的新年依旧到处是四处可闻的欢笑，一簇比一簇高的烟花，即便是寂静处也有红彤彤的灯笼告知外人他们阖家团圆。

　　这些景象落在杉荷眼底，却让她心情不免沉重，她有些害怕面对在这样的除夕夜死去的人。

　　有种花团锦簇的可怜。

　　潘金莲直奔目的点，是很偏远的小山庄，每家每户都坐落在自己的小角落，比起烟花炮竹声，这里更多的是老人孱弱的咳嗽声还有小孩见到许久未见亲人的惊喜笑声。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屋，崭新的春联贴在橙红砖墙上，大门轻微敞开着，有冷风灌进去。

　　杉荷跟在潘金莲身后走进去了。

　　这是看起来很安宁的一幕。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木桌上，上面还有热气腾腾的年底腊肉，杯子里的饮料还在翻滚气泡，小小的电视机上播放着捧腹大笑的观众还有滑稽祝福的小品演员，他们三个都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小孩嘴角还挂着甜蜜满足的笑容。

　　一种落到实地的踏实感突然打破杉荷回到人间的陌生感，她突然感觉自己眼睛里有好多眼泪。

　　潘金莲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周围的一切，手里也用着铜镜翻查着这家的人际关系，排除一切可能性。

　　潘金莲翻着翻着，皱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如释负重地松口气，似乎已经准备下定论。

　　接下来应该就是她带走这一家，然后她完美地完成第一次外勤，获得老板的认可，杉荷冷静地想。

　　她不该随意插手，但是…

　　“潘娘，我可以知道他们的死因吗？”杉荷突然开口。

　　潘金莲的手顿住，柔柔一笑，也习惯了杉荷好奇的性格，“很简单的情况，父亲外出打工多年，这是第一次回家，但是工地负责人跑路，工钱没着落，母亲早年也因为生产去世。父亲这次回来在每个人的饮料里都下了毒药，也是…”潘金莲想感慨一点什么，但是也说不出什么。

　　“好悲伤啊。”杉荷挂在眼眶的眼泪一线滑落，她泪晃晃的眼睛看着潘金莲，“潘娘准备怎么分类？”

　　潘金莲看着那双清澈悲伤的眼睛愣了一下，不过第一次做任务这样也正常，潘金莲如是想。

　　“我准备将他们定义为毒死，…”潘金莲看着晕黄灯光下的三人，无意识皱起眉毛，她好像漏了什么。

　　“潘娘听一下我的想法好吗？”杉荷道。

　　潘娘颔首，“当然可以。”

　　“我觉得既然程序将它归类为死因复杂，那这件事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母亲难产可以归类为没有得到最好的医疗手段，父亲下手也是因为几年工作白忙活，奶奶和孩子更是因为受到负责人的牵扯。”

　　“你是想说，将死因归到负责人身上吗？”潘金莲依然皱着眉毛。

　　“不。”杉荷摇摇头，“负责人的错是归人间审判的，我们是给予死者最正确的死因，我觉得这三个人是穷死的，穷将他们逼上死路。”

　　潘金莲看着杉荷，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她开口，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疑惑，“那以前有太多饿死跳楼死的人都是被穷逼死的了，难道就因为你的判断就将他们全部推翻吗？”

　　杉荷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心已经被汗浸湿，她没打过很具有争议的官司，大多是一些离婚案件，她也很害怕潘金莲将她的发言告诉岐燋，害怕她在这里的新生活即将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以前，我只是一个新来的打工人，我只想根据规则发出我的疑问，我想给他们最公正的判断。”

　　杉荷的声调有些颤抖，她拔高声调，似乎知道自己即将要说出最重要的话，“我活着的时候，大家总说法庭上的公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所以死者的身份，死因甚至履历都可以被扭曲，但是我现在知道人死后还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这个公正也是做给死者看的，这个公正可以给死者一次新的生命。”

　　屋子里很安静，杯子里饮料的气泡被杉荷的高声震得破裂开来，消融在水中。

　　潘金莲看着对面这个穿着滑稽的白袍，说话还要捏着小拳头的杉荷，突然一笑，她蹲下，慢慢将杉荷捏紧的拳头展开，她轻轻地问，“杉荷，你来了之后真的没有害怕彷徨过吗？“

　　杉荷感受着手里柔软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很认真提问的潘金莲，自己也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当然是怕的，但是有这么一个词，叫安身立命，安身就已漫漫长途，但它后面还有立命，我想着立命，所以我就要拼命安身，不给自己彷徨的时间。”

　　潘金莲慢慢站起来，她想起自己以前的彷徨，突然也觉得不值一提，她摸了摸杉荷的头，“我被你征服了，杉荷。”

　　潘金莲将铜镜转过来，大大的，金灿灿的“穷死”二字。

　　杉荷脸上挂着干涸的眼泪，扯着咬得发白的嘴唇咧嘴一笑，“那我要带他们去新世界啦。一个很公平的世界。”

　　潘金莲看着杉荷小心翼翼地带着三缕白雾走出这个平凡的小屋。

　　她现在很冷静，程序根本不会这么人性化的思考这么多，还特意让她来解决，只有可能是别人故意安排的，她突然想到临走前让她带上杉荷的岐燋。

　　不过…，管他呢，潘金莲笑着摇摇头。

　　她已经有了最好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