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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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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常安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碗,倒置在精巧的瓷杯中,接着把刘霄阳手旁的茶杯满上。“局势不可控因素太多,重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们突然把你调来,我确实想不到。”
“你消息倒灵通,原本是狄町的。他不愿回来,并且,他们家在那边的生意也出了些问题。”
“明白,狄町给我写了信,前些日子在山庄里的交易出了大岔子,狄二爷没了,折了一大半兄弟。”
常安不语,右手一直转着佛珠,推开房门,从三楼向下看去,听着一楼弹唱着苏州小曲,眼神向门口张望着。
刘霄阳走到他身后,“我既然是你大哥,你便听我一句,别参与进来,代价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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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铭推开房门,正要和狄英煦走下楼去,就看到刘霄阳和今晨的小司机站在对面。几人隔空行礼便下了楼。狄英煦碰了碰水可铭肩膀,“霄阳哥旁边那位是谁?”
“是常家的远亲,下月常家二少爷大婚,来帮常叔叔忙的。怎么了?”
“感觉好似见过这位公子。算了,正事要紧,”狄英煦站在车旁,“下午的船票,耽误不得了。这里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珍重,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再会。”
水可铭挥挥手,汽车远去,一时间,尘土飞扬,滚滚黄尘如同长江逝水。但他没能想到,再次相逢时,也是如今天相同的场景,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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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狄家的三少爷,今日要去法国找他大哥。”
“英泰在法国那边四处宣讲游行,势头很强,不单单是重庆,其他党派也很头疼。”
“狄叔叔要是知道,也不能让英煦赴法读书。”
“狄叔叔还能不知道吗?”
常安点头,楼下的弹唱退了,人也就散了一半,一下清净了许多。他转身看着刘霄阳,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刘霄阳拍了拍他,“你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高兴,这几年事情慢慢运转之后,才发现计划出了纰漏,是我们家的原因,本来应该能够平衡的很好,没想到让你们卷了进来。外加这几年局势混乱,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所以,我想结束这一切。
出事后,其他几家暗中帮衬着我不少。大家表面宣称金盆洗手,但这几年也暗中做了不少斗争,”刘霄阳扶了扶眼镜,“我和狄家都做好局了,现在,该收尾了。”
“我们两家呢?”
刘霄阳笑了笑,“官城四大家祖祖辈辈,总会留两家王牌的小辈,还有两家底牌。官城改了不下千百次的名,四大家可一直都是四大家。”
说罢,便径直往楼下走去。
常安攥紧了拳头,看着刘霄阳远去的身影,心脏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然后在皱皱巴巴地散开,联着六年前的往事,也跟着浮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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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下午,是个阳光较好的日子,常家太太周时予和刘家太太王兆和坐在西院的凉亭里喝茶,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粤剧,常安靠在凉亭的蜿蜒石径小桥上,临摹着旁边一大池子的荷花,常昇在他侧边坐着,一旁是散了架的相机,哭哭啼啼地和刘霄阳读书。
“安儿过些日子就出去读书了。”
“昇儿呢?”王兆和看着不远处看书的常昇,眉头紧蹙。
“老规矩,他必须得留下,”周时予叹了口气,“那边都准备好了。”
王兆和这才将目光收回来,呆呆地看着戏,葱玉般的手指不断摩擦着茶杯边缘,好一会儿,才喝下凉透的毛尖。
“明日我和家书就走了,霄阳就拜托你们家了。”
“你也要去?你们家书同意了嘛?”
王兆和摇了摇头,“这一趟,我必须去。前几日我去书房送茶时,看到了我给他收拾好的行李,我看还没包好,我便去帮忙,”王兆和握住了时予的手,“时予啊,他那包里,是祠堂的短刃。”
“这把短刃,平时都是供在正东方位,若是有一天他戴上短刃,怕是刘家就要出大事了。况且这几日,酒泉那边来信频繁,家书每日都把自己困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今日刚出门就来这里,你说。”
就在日月交辉,夕阳西下时,常安收拾纸笔,看着被常昇缠着修相机的刘霄阳,招呼他俩仿佛就像没听见一般,便往凉亭走去。
在这一刹那,兆和突然跪在周时予面前,不停地在和周时予说些什么。常安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往后看去,刘霄阳正和常昇摆弄着相机,对焦着不远处东院的佛像,并不知晓凉亭的事情。
等常安再次回头时,两人早已背对着他做好。周时予慢悠悠地转过头,笑着招呼着常安过去,两人的脸渐渐扭曲,变形,眼前一片模糊。
常安再次醒来,是在船上装饰奢华的房间里,他爹爹的贴身随从常仁琪在一旁读着报纸,看着他慢慢坐起来,才将报纸放下,递给了他一杯热茶,“还有些日子船能靠岸,辛苦大公子了。”
“我怎么了?”
“大公子你刚上船就晕了过去,脑袋磕到桌角了,您得多休息休息。”
常安脑子一片混乱,自己明明就在西院画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船上?娘到底和兆和阿姨说了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一堆一堆的问题接踵而至,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常仁琪将食指放在嘴上,摇了摇头,将门轻轻关上。
这时,衣柜大门吱呀一声,常昇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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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人一个人晃晃悠悠地穿过胡同来到街坊上,看着走过来的一大串糖葫芦,吞了吞口水,从兜里掏出几枚银元,在那个秃头大爷觉着有病但是感激的目光中,扛着那一大串糖葫芦就往周福记走去。
“可可姐来喽!”蹲在周福记门口的福子看着水可人大摇大摆的模样,边跑边喊,接过水可人扛着的糖葫芦。不一会儿,四面八方的流浪的小混子们便挤到了周福记旁边的桌椅旁。
“福子,你给他们分分,我进去找周叔。”
“好嘞姐。”
水可人甩甩手,揉揉肩,循着香味便向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呦,水小狗来了,尝尝,热乎的萨其马。”
“真别说,念着这口好几天了。”
水可人边说着,一整个萨其马就塞到了嘴里,刚拿起一个,就被刚进来的周姨打了下去。
“看你这德行,周时予要是看见了,准又让你跪祠堂。”
“唔……”水可人急忙将嘴里的塞了下去,周叔赶忙给她端过去一杯茶。
“好周姨,我错了嘛,我先把东西端到前面,保证不偷吃!”
说着,端起两个小爪子,走到周叔旁边,接过一大篮子的糕点,飞奔到前面。
“你说你,小狗到底还是个孩子,别那么凶嘛。”
“吃没吃相,周时予管不了她我得管,你再求情,仔细我今晚让你睡地上。”
周叔立刻闭嘴,赶忙跑到了灶台旁。
水可人把东西交给前面的帮手后,便躲进了二楼的包房里,听着周姨风风火火地从后院走来,打发走了店门口一堆吃着糖葫芦的小孩儿,转身就是劈头盖脸地把福子好一顿骂。
“咱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给某些人当救济会的。要是再看见你在门口给他们放东西,那我可家法伺候了。”
说着,拍了下福子的头,“你小子,谁是自家人,该听谁的分不清啊,一会儿自个儿领罚去。”
等楼下没动静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福子就端着两碟糕点进了屋。
“福子,对不起啊,害你被周姨骂了。”
“没事姐,习惯了,师娘就嘴上不饶人,心可热着呢。”
“我想替你说话,但我太怕周姨了。到时候要是你真被打了,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药。我弟常替我挨打,这方面我们家绝对比那些郎中开的药好。”
福子笑了笑,指了指膝盖的护膝,便退了出去乖乖领(罚)罚(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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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可人印象里,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周姨是好小时候的事情。子扬叔刚被安置好,就看见一位身穿素布的女子被娘亲挽着进来。水可人印象里,周姨是天下顶好看的女子,清婉大气却又不失娇媚,就算穿着粗布也是极好看的。
周姨是娘亲的大嫂,娘亲之前和自己说过她的故事。周姨原是大户千金,姿色卓然,可以嫁的更好的,但就是跟了他大哥。后来军统下了命令,留下他们这一队掩护撤退,周姨说什么都不走,等他,就算死了,也好去给他收个尸。
“休书寄回家了数十封,我都看了。刚开始厚厚一封。后来字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几个字。都被我点了,当做饭的柴火。”
后来有个胳膊腿中了弹衣服被血染透的跑来了,周姨拿着锄头打量了好久,等人走进了才发现是他旁边的副部。她看着那封红色的湿透了的牛皮信封和送来的镯子,坐在小塌房子里读了好久,夜里她就起身往东跑。
那段日子她就一个念头,就是要活着。
“好些个晚上就坐在那炸塌了一半的房子底下想,下辈子,他就当个买糕点的,我当个打下手的。”
后来逃过来后,就到了她们府上住了小半年,闲时就摸着手上的镯子,看着远处发呆。
逃难的那整三个月,没人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活的。
后来一次偶遇,就碰到在街上小乞丐发糕点的福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现在的周叔。
姓周,是做糕点的。
周姨就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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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吃完了一盘子的糕点,温纯才来。水可人递了杯茶,温纯接着便要喝,水可人用手挡了一下,擦擦嘴,将自己得杯子满上便一同端了起来。
“小温同志,这桌上得花瓶里,是我来时现采得柳条。都说折柳留离人,徒增故人悲。但是刚刚我觉着,往后经年,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喏,今日我就以水代茶,以茶代酒。愿你在异国的岁月,得新友之悦,承故友之冀,学载而归。那时我们会并肩同战的,届时再无饥寒战争,绿柳垂湖,花满锦官城。”
“死丫头,”温纯哭着抱住水可人,“开场就这么煽情,你这词让可铭改了多久。”
“没多久,昨晚跪在祠堂现改的。”
水可人把茶喝了下去,拍着温纯,听着温纯放声大哭。她知道,应是和先生有关,但温纯不说,她也不问。
“到时候写信,一定要和我说说学堂的事情。”
水可人从她家的车下来,冲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就往茶楼三楼走去。
“英煦呢?”水可人推开门,就看着水可铭一个人坐在梨木椅子上,看着一本她从没见过的书。
“他着急,先走了。”
“温纯还是放不下先生,刚刚送我来的路上还在说着让我写信多多多多提及先生的事云云。”
“那她为何不自己写给先生呢?”
“榆木脑袋,”水可人白了他一眼,“大家闺秀都要矜持的。”
“呵呵,你是怎么说出这话的。”
就在水可人一拳要打上来的时候,水可铭突然说道,“提及先生,刚刚他就在对面,和今天生的好看的常家公子喝茶谈事来着。”
水可人手悬在半空,“你没骗我?”
“没骗你,不是,大姐,你不会想过去吧?”
水可铭看着她收回去的爪子,眼珠叽里咕噜地转着。凭着姐弟多年的情义,水可铭断定,此时的老姐不是在想坏汤儿就是在想歪主意的路上。
“我记着,这家茶楼那个管事的小姑娘,好像喜欢你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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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铭一脸黑线地站在门外,楼下的管事钱筱晴正杵着下巴冲他抛媚眼。水可铭尴尬一笑,赶忙往后退,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她。
“我这身,是不是特别像这里的人?”
水可人换好服务生的衣服,呼啦一下推开房门,把水可铭推了个趔趄。
“周末她约我看电影。”
“你再看看我形象是不是还可以?”
“你替我看去。”
“你等等,我进去再看看发型。”
“你再装听不见,我就揭穿你。”
“好嘛好嘛,”水可人嘟着个嘴,“周末我替你接头,但今天你别露馅啊。”
“我把剩下这壶茶喝完就走,你若是迟迟不下楼,我立刻把你揪出来。”
水可铭咬牙切齿地低声说着,端过去刚送上来的一壶茶还有周叔家的点心塞给她,啪一声就把门关上。
水可人冲着门做了个鬼脸,便从二楼绕到了对面房门口。
她深呼吸一口,便要敲房门。
常安从里面打开门,就看见手悬在半空的水可人。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