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里以寻》圆毛

2、第二章 朔风忽

　　朔风忽而掀起，迎着悄然绽放的六花，激起一片白雾。
　　桓羽腹中的胎儿再按耐不住，许是因为这孩子在娘胎中就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深得老天青睐，出生便是太仙之躯。柔和的仙气缭绕，让桓羽生这孩子并没有受什么痛苦。
　　虽是襁褓里的婴孩，可这孩子却长的甚美，但不是艳丽娇美。她温容平和的面容，让人看着，内心多了一份安定。桓羽和凡泽给她取名为——媄，唤为“媄儿”。
　　媄生来便已是太仙，且有一身至纯的灵力，省下了寻常神者进阶太仙所要受的诸多磨难。她才刚到两百岁，凡泽和桓羽便不再照看她，任她自由的在天地间感悟一切。
　　媄天性欢脱，不受束缚，她踏万里千山，淌大河流水，过荒原沙漠，寻万物之源，独自游赏看百戏丛生。她过的潇洒不羁，七百岁时她给自己填了一个“逍”字，自此名为媄逍，到极符合她那无惧无畏淡然处世的性格。
　　珠山有一旁支，山上白雪覆盖广袤宽阔，孤寒冷寂。然而每日落阳西斜，这里便被染上火红金辉，茫茫雪原在那时段里成了天上地下最柔和的光景。
　　孤雪傲寒立，夕阳嵌满地，不融原中去，欲衬山栾矗。
　　冰冷坚硬的雪山数亿年来不因烈日当空而消融，余晖散下的万缕千丝却映射出了它那柔和至美的面容。那短暂的时间里只为渲着它这一座，似它在这时驾于群山之上，倍受敬仰。隔着千万里，看着，眺着，望着；隔着千万里，思着，想着，念着。夕阳从未因它的给予而让雪原臣服于己，它们彼此每日都期盼着这样的时段。
　　媄逍在世间游历百年，当她途径于此，不禁被这景象所打动，想要在这里修建庭院，并为此山定名——夕雪巅。看着一日当中最后的光亮，因为这座山施展出它别样的才华，两两相依，不负彼此。
　　于是夕雪巅上便架起媄逍的居所。
　　不甚华丽的夕雪庭赫然矗立在山巅之上，未经雕琢的青灰石拱门永远敞开着，门上斑驳的纹理显然易见，却不显粗陋。庭中布满了梅花树，而青梅只有一棵，那是媄逍修庭后亲自种下的——花开的极好，枝干蔓延伸展尽几十米，树干壮硕拔立，在满庭的红梅中尽显清雅。树干撑起的花伞下，乘着一座酒庭，只有一个石桌和三两个席垫，极为精简。却在这青梅花伞下，显出一番别样的韵味。媄逍常独自在此饮酒，酒庭对面只有半壁围墙，围墙外便可赏到余晖映雪，她常常连坐几日也不觉乏味。比起天族众神所居的华丽宫殿，这里很适合她这位逍遥神仙。
　　石拱门正对着一间竹屋，屋后是一大片梅林，花枝紧簇花瓣重叠，冲破雪地傲然竖起，时而雪雾弥漫笼着梅林，媄逍于林中舞剑——一身玫色衣裙穿梭在隙如狐穴的上万棵梅树中，似与它们融为一体，而树干稳立，枝不摇曳，地无残红。动作行云流水，身姿轻盈。她曾常居住在这里修身养性，练功舞剑。
　　数万年沧海巨变，桓羽、凡泽等神仙皆已逝去。媄逍仗剑天涯数千年，下凡历劫十余次，落入不同人家，看尽朝代更迭变化，体味人间百态，拯救流离百姓，如今她早已进阶为神尊。
　　桓羽和凡泽仙逝后，鬼族魔殷接管了整个魔族与鬼族。桦枫山上向来风景绚丽夺目，虽隔着这座山，但魔族与鬼族世代交好，从未有过嫌隙。桓羽魔君死后，媄逍本可承袭君位，但她并无此心，便去找魔殷代劳。魔殷不过大她几百岁，却是一副老练沉稳的样子，鬼族君主皆以鬼族才干横溢的神者为任，魔殷两万岁时登上鬼君之位，彼时八方来贺，神民臣服。
　　而媄逍，幼时多居于魔族，常常到桦枫山寻他，他们俩一起饮酒赏景、切磋剑术。后来媄逍独自巡游，修建了夕雪庭后，便不再常住魔族。桓羽仙逝后不久，她去找了魔殷，希望他可以代替她继任魔君。
　　“虽说红羽已灰飞烟灭数万年，看起来天下一片安宁祥和，凡间也是繁荣昌盛之景，可是仍然暗藏祸患。昔日我去青丘找狐君云妲助我锻造寅天剑，她向我说起招摇山上的狌狌曾送给她一个凡人作为生辰贺礼。”媄逍翘着腿躺在桦枫山的石座上，手里拿着酒盏，一身淡玫色纱衣在桦枫山不变的金火之景中显得格外柔美。
　　魔殷端坐在一旁的石座上听她说着：“青丘九尾狐族吞食凡人不假，只是自狐祖团奕在位之时便不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若发现有九尾狐捕食凡人便断其八尾，而他那一支血脉也皆会受到牵连——剥毛为役敕放大荒。”
　　魔殷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继任鬼君时，有关各族的典籍都一一看过。”
　　“嗯！云妲和我说，团奕狐祖素来刚正不阿，下达此命后狐族子民没有不从，都丢弃了旧习。可有一日倍受他宠爱的小女儿化回狐身捕食了凡人，他得知后是万分心痛，纵使狐族子民都为这小狐狸求情，团奕还是亲自断了她八条尾巴，将她丢去大荒。他极疼爱这个小狐狸，念着她是自己唯一的孩子，对她百般纵容，而这小狐狸本也聪明伶俐，招人喜欢，九尾狐食人本是习性并无什么大过，只因为团奕定下这规矩，他便必须以身作责。”
　　“不错，他后来以自己管教不力之由自毁元神，不然当今三十三重天上应该会有七位天祖坐镇”魔殷如此说到。
　　媄逍顿了顿，喝了一口酒，坐了起来：“从那以后青丘九尾狐族再无食人之事，大家都紧记族规，不敢逾越。各路神仙为示敬重，也不再献人为贺礼。”
　　魔殷也觉得事有蹊跷：“狌狌不过招摇山上一只刚幻化成人型的灵兽，青丘九尾狐一族在神界地位高崇，它怎敢贸然违抗青丘族规？云妲可说了什么？”
　　媄逍站起来走向山崖，魔殷也一同起身：“云妲本是动怒，但狌狌只说他的孩子到凡间游玩，被那凡人看见，妄图杀害。而他身居远山，数万年来不曾踏出招摇山半步，不知青丘有此族规。”
　　“哦？”
　　“云妲自然不信，但也觉着事有蹊跷，便没有再言语。亲自将那凡人送到北海，至于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知。”
　　“妄弑灵兽，本是罪过，确实不能轻易将他放回凡间。不过狌狌这样的做法，也甚是可疑，大可吓唬吓唬那凡人，给点教训。竟然敢得罪九尾狐族？”
　　“没错！这道族规早已定下，神界皆知......我猜想他是受人指使的。”媄逍表达自己的想法：“九尾狐族，动动眉毛便可以烧了招摇山，让他那一族无安身之地，他当真不怕死吗?”
　　魔殷点点头，冷笑着:“公然与青丘为敌......莫不是还要与诸神族为敌？”
　　“红羽死后，数万年看似太平，实则众神心中都磨着一把剑，不知何时就会露出端倪。”
　　“是啊，万物轮转，终有变时。都祈愿和平忘了祸患，正是给那些心存邪念者创下大好的机会，若都只愿享受安宁，让谁来维护呢？”山上吹起一阵风，树叶“哗哗”响着，像是也在应和着魔殷说的话。
　　母尊仙逝后，魔族君位一直耽搁着，我理应承袭魔君。不过我眼下并无此意......幼时母尊常和我说‘神者，理应悲悯众生，胸怀大爱，否则妄称神者’。鬼魔两族世代交好，况你早已敬为鬼君，若你代替我承了这魔君之位，想来亦会受魔族族民敬仰，他们往后的日子也必将更加顺遂。”媄逍了解自己的脾性，她是喜爱魔族也关切族民们的。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君主，能够事事为他们着想。她向往的生活是永远的逍遥和自在——没有凡规尘俗，没有权利约束，没有职责所在，只做她想做的一切。桓羽和凡泽仙逝，在这世间没有什么真的能让她挂念的，自然也没有什么是让她害怕的。
　　在燕云殿又休憩了几日，媄逍才离开，前往天族。那是神界各地她最不愿去的地方，此时的天君凡启是她的叔父，也是他最讨厌的人。
　　紫璃殿众天神正在喝酒赏舞，媄逍从天而降，众神慌忙站起身：“恭迎神尊！”媄逍因她生来就是太仙之躯，被各族神仙认为不凡，所以无论去哪里都极受尊崇。而媄逍因为凡启，对天族一向都不是很和善。因此见媄逍神尊大驾，天族众神甚是惶恐。
　　媄逍顺着他们的尊拜，走上天君那个位置，凡启起身相迎，退于旁座。
　　她今日前来确实有事要说：“本尊为桓羽魔君之女，而今母尊仙逝，魔君之位尚贤空缺，按照魔族族规，理应由本尊继承。但本尊以为，为君者应由心存大义才干兼备的神者任之。我自幼浪迹天涯，只贪羡逍遥，心中甚是惭愧自知行不配位。鬼君魔殷，品行端正，素以慈悲为怀，宽和仁厚，依本尊看来可任魔君。我与魔殷已经商议，不日他将于燕云殿承继任大典。今日来此就是告诫诸位，望日后天族能与鬼魔两族平和共处、世代交好。”
　　众神听了媄逍这席话甚是诧异但又不敢多言，可天君座下的孟梁却站出来反驳：“神尊深明大义，心系天下，受八荒六合万神尊崇，是我等荣幸。但神界内易主之事应由各族尊者协同商议定夺，且神界历来没有一君任两族主位之事，还请神尊三思。”孟梁说完这番话，几位本不敢说什么的幺神也跟着复合。
　　媄逍冷冷的笑了一下，淡然说到：“何来魔族之事需要各族尊老一同定夺，又何来区区幺神竟敢妄议神尊？神界皆知天族最重礼仪，却不想紫璃殿上发生这样无礼的事情。想来莫不是天君有意像十万前红羽那般，有一统神界的苟欲，使得你们也肆意妄为？还是你等妄自尊大，竟连天君都不放在眼里？”媄逍严声斥责，几位幺神被这话吓得慌忙跪在地上，媄逍的目光从殿堂转向旁边的凡启。
　　凡启不自然的笑笑：“想来不是什么大罪过，神尊只是几句玩笑话罢了，并不会治罪于你们......既然神尊已然定夺让魔殷为继任魔君，我们自不便多言，待继位大殿尔等必以礼相贺。”
　　“自然是玩笑，还是叔叔了解我。何况天族族界，怎容我放肆？难不成我还这能杀了他们以示威严吗？我可没有让天下唯我独尊的贪念。”媄逍的目光又转回殿堂。这一番话如几根细针扎着凡启的什么地方，心中很不是滋味，却只能忍受着。
　　“本尊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搅诸位了。”说着媄逍从主位上消失，众神再次跪下：“拜送神尊！”凡启也向媄逍刚坐过的位置倾身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