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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什么炸了?! 说好了不赔 ...

  •   流府坐落在临霄城东北,独占一整座灵脉山头。

      山脚下是三道禁制,寻常修士连第一道都摸不着边。过了禁制,才是真正的流府地界。
      白玉台阶从山脚铺到山腰,两侧灵植葳蕤,有开了三百年花的朱果,有结了九次果的玉参,每一株都拿禁制圈着,灵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山腰处才是□□。

      说是府,其实更像个小型城池。青玉砌的墙,玄铁铸的门,门上悬着一块匾,没有字,只有一道剑痕——流家老祖留下的,剑意至今未散,寻常修士多看一眼都要心悸三天。

      门内是九进院落,每一进都有不同的功用。演武场、藏经阁、炼丹房、灵兽园,甚至还有一座引了地火专门炼器的院子。
      穿行其间的仆从皆着玄衣,步履无声,面色肃然,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院子扫完的那种。

      最深处是流旖的院子。
      院子不大,也就三亩地,但引了一截灵脉穿院而过,院中灵气比外面浓了三倍不止。
      院中央种着一株流家老祖亲手栽的玄霜木,树龄比临霄城建城还久,枝叶间灵气凝结成雾,终年不散。

      此刻,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红衣灼灼,双手抱臂,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另一个穿着破布衣裳,正闲闲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树叶子。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睛,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喂。”流旖不悦。

      “嗯?”

      “本小姐问你话,你聋了?”

      敛峋眨了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下:“你问了吗?”

      “我问了。”流旖一字一顿,“我问你今年多大。”

      “哦。多大啊……”
      “记不太清了,反正活着活着就活到现在了。”

      “少跟我装疯卖傻。具体多大?”

      敛峋叹口气。
      天地良心,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多大。

      “大小姐今年多大?”

      “我问你。”

      “你先说。”敛峋摊手,“买卖公平,互通有无。”

      流旖的眉心跳了跳,但她还是开口了:“十七。”

      敛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我……也十七?”
      “什么叫也十七?”流旖皱眉,“你自己多大你不知道?”

      “十七。”敛峋立刻语气坚定地说。
      管它呢,随便说一个。

      “几系?”

      “几系?”敛峋重复了一遍,语气困惑,“什么几系?”
      “灵根。”流旖咬牙,“你修的是什么系?”

      “哦,灵根啊。”敛峋低头看自己的手,“这玩意儿能数出来?”

      流旖青筋暴起。

      “来人。”

      两名玄衣卫应声而入。

      “把她拎去测灵堂。”

      -

      测灵堂在流府东侧,独占一进院落。

      堂前两株千年古柏,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堂门是整块玄铁铸成,厚三尺三,门上刻着流家老祖亲笔的“测灵”二字。

      敛峋被两名玄衣卫拎着穿过院门,脚尖拖在地上,姿态安详。

      “到了到了,”她晃了晃腿,“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玄衣卫对视一眼,松了手。

      敛峋落地,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裳。

      “还挺远。”她如是评价。

      流旖从后面走上来,越过她,径直推开玄铁门。

      厚重的门扇无声滑开,露出堂内的景象。

      测灵堂不大,也就三丈见方。四壁光滑如镜,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穹顶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日光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堂中央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白玉盘。
      那玉盘通体莹润,灵气氤氲,盘面上镌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分成五个区域——木、水、火、风、雷。每一区的纹路都延伸到盘心,汇聚成一点幽深的墨色。

      “站过去。”流旖抬了抬下巴。

      敛峋依言站定。

      “把手放上去。”

      敛峋把手伸出来,悬在半空,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流旖不耐:“又怎么了?”

      敛峋一脸认真:“万一我把它撑爆了怎么办?怪不好意思的。”

      流旖深吸一口气。
      “撑爆了算我的。”

      “那万一测出来我是废灵根——”
      “算我倒霉。”

      “那万一测出来我是天灵根——”
      “流家供着你。”

      “那行。”

      敛峋终于把手放上去了。

      手掌贴上玉盘的那一刻,盘面亮了起来。

      淡淡的荧光从她掌心贴着的地方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盘面上的符文开始流转,灵光游走如蛇。

      流旖盯着盘面,眼睛一眨不眨。

      一道光亮起。
      青色。偏冷、带着点凛冽意味。

      风系。
      变异毒风。

      流旖的眼睛亮了。

      风系本就稀少,变异风系更是屈指可数。流家这么多年,测出来的变异风系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盘面又亮了。

      第二道光。
      蓝色。幽深的、沉静的蓝,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系。

      流旖有些意外。
      双系?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还没站稳,第三道光亮起。
      绿色。苍翠欲滴,生机勃勃地铺开,与旁边的风系和水系交相辉映。

      木系。

      流旖的脚步顿住了。
      三系?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系。整个太终元域,三系灵根的修士不超过两只手。每一个都被各大宗门当宝贝供着,恨不得供在神龛里早晚三炷香。

      她抬起头,看向敛峋。

      那人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好像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没人注意到,测灵盘的边缘,悄悄裂了一道细缝。

      敛峋的眼皮跳了跳。

      她瞄了一眼那道缝,又瞄了一眼盘面上还在流转的光芒。

      说了会炸的,非让我测。
      敛峋恶趣味地想。

      第四道光。
      金芒如海啸般喷涌而出,一瞬间吞没了一切。灼目、炽烈、纯粹。

      流旖下意识闭上眼睛,侧过头去,手臂挡在眼前。

      那两个玄衣卫比她反应更快,早在光芒炸开的瞬间就已经闭眼后退。可眼皮挡不住,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烫,像是直面了一轮太阳。

      连盘边的符文墙都被那金光映得发白,上面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似的疯狂流转。

      始终无动于衷的敛峋也本能地闭上眼,终于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微微蹙起的眉,和下意识后仰的那一点点弧度。

      炎系。
      火之本源,提纯去杂,留纯为炎。

      普通火焰,温度不过千。炎系之火,可达数千,乃至上万度。

      焚山煮海,不在话下。

      据说三万年前,有一位炎系大能,一人焚尽魔域十八城,把魔修杀得三百年不敢踏出北荒一步。
      据说那位大能飞升时,天降金焰,烧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山都烧成了琉璃。

      那是三万年前的事。
      三万年来,再没有出过第二个。

      盘面上的四色光芒交相辉映,青的、蓝的、绿的、金的,把整个测灵堂照得透亮。

      门口那两个玄衣卫已经彻底呆住了,流旖本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系。变异风系。变异火系。

      忽然,一个玄衣卫面色骤变:“大小姐——”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护在流旖身前。另一个玄衣卫几乎是同时动了,挡在敛峋面前。

      下一刻——“轰!”

      测灵盘炸了。

      碎片四溅,灵光迸射,冲击波把堂内的符文墙都震得嗡嗡作响。玄铁门被气浪冲开,两株千年古柏的枝叶哗啦啦地响。
      流旖被玄衣卫护在身后,一块碎片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进身后的墙壁里,入石三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敛峋。

      对方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流旖的眼睛亮得惊人。

      敛峋和她对视片刻。
      然后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好了不赔的啊。”她警惕地开口,“你刚说的,撑爆了算你的。”

      “……”
      “……”
      “……”

      测灵堂里一片死寂。

      两个玄衣卫还保持着护人的姿势,一时不知道是该松手还是该继续。

      流旖的震惊瞬间被这不着四六的话浇灭了,她正要没好气地说什么,却看见一只小猫凭空出现。
      四只爪子稳稳踩在敛峋肩膀上,尾巴还没来得及收,炸成一团毛茸茸的棍子。
      两只前爪一把捧住敛峋的脸,把她的脑袋掰过来,凑得极近。

      淡金色的瞳孔瞪得溜圆:“你居然也是四系!!!”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在寂静的测灵堂里炸开。
      “四系!!!和我爹一样!!!”

      敛峋被那两只毛爪子捧着脸,难得没有挣开。

      流旖下意识想,完了,敛峋又要开口鬼扯了。

      她如临大敌,猛地看向敛峋。

      对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可眉眼间的神色,忽然就柔和下来了。

      被那两只毛爪子捧了好一会儿,敛峋也不动,就那么任它捧着。
      等小猫震惊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是啊。”

      她的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我堂堂四系修士,和你结契。”她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小猫,你赚翻了。”

      玄珩又开始炸毛。

      敛峋就那么站着,由着它在肩膀上蹦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流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兽。
      迟疑片刻,才插嘴问:“……你养的?”

      “他养的我。”

      ?
      流旖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敛峋瞥她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那你还问”。

      流旖:“……”
      你这双标态度要不要再明显一点?!

      -

      府中最深处的正厅里,茶香袅袅。

      流秦坐在主位上,面容年轻,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与流旖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神采飞扬,只是多了几分沉敛和城府。
      他一身常服,袖口绣着流家的云纹,姿态闲适,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盏端得四平八稳。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锦衣华服,笑容和气。

      两人正在议事。

      流秦端起茶盏,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近来有件大事,流家主可知道?”对面的人开口,语气随意。

      流秦拨茶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哦?是什么?”

      “月河那边的。”那人笑笑,也端起茶盏。

      流秦抬眼看他。
      对方正低头喝茶,神情闲适,好像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流秦把茶盏放下:“张兄说笑,我身在临霄,如何得知月河的事?”
      他这话说得坦荡,还带点奇怪的困惑。

      那人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月河的无迹山……”他拖长了调子,慢慢地说,“最近不太平。”

      流秦的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无迹山。

      那是月河乃至整个太终元域的要地,但直接归当地管理所直辖。出了什么事也是管理者先知道。

      这人突然提起无迹山,是在试探他和月河那边的关系?

      流秦的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心微微蹙起,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无迹山如何?”

      那人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流秦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都是和气生财的笑,却都笑不到眼底。

      茶香袅袅。

      流秦正要再开口,腰侧忽然一震。

      传音珏。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去,把那股震动压了下去。

      “无迹山这种要地,”他抬起头,继续刚才的话,语气专注,“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要惊动上边——”

      话没说完,腰侧又是一震。
      这回震得更急,更密。

      对面的人笑了笑,抬手示意。
      “流家主,不妨先接。”他语气和煦,风度翩翩,“想来是急事。”

      流秦抱歉地冲他点点头:“失礼。”

      他抬手,把传音珏凑到耳边。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他亲手挑选、亲手培养的玄衣卫队长的卫一。
      那人跟了他二十年,见过的大场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先汇报完再找地方躲。

      可此刻,那声音却透露着诡异的麻木。

      “家主。”

      “说。”

      “测灵石炸了。”

      流秦眼皮狠狠一跳。

      流家那块测灵石。

      那是天枢阁精造,据说是天枢阁阁主亲手炼制,能用上三千年不坏,能抵得住探玄境全力一击。

      炸了?
      什么叫炸了?

      他面上不动,声音也稳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怎么回事?”

      那头的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顿:“今日申时三刻,大小姐带回一女子测灵根。灵盘依次显现:变异风系毒风、水系、木系、变异火系炎。测灵石不堪重负,当场炸裂。”

      流秦的呼吸停住,手指收紧。

      毒风,水系,木系,炎。
      四系。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几句话在反复回响。
      四系。变异风系。变异炎。

      猝然间,一个念头从这些纷乱的碎片里猛地冲出来,清晰无比。
      ——一定要留住这人。
      一定要。

      “知道了。”他按掉传音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
      “张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意,“家里出了点急事,怕是要先失陪了。”

      对面的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无妨无妨,”张兄站起身,风度翩翩,“正事要紧。改日再聊。”

      “改日再聊。”流秦也站起身。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什么“下次我做东”、什么“张兄客气了”、什么“流家主慢走”——都是些场面话,说得和气,笑得周全。
      流秦一边说着,一边压着自己恨不得跑起来的步伐。

      他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踏下台阶。

      步子稳,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去后院赏花。

      等绕过影壁,彻底离开了那人的视线——

      “唰!“
      一阵风掠过。

      流秦已经蹿出去三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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