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屋宇

1、01

　　我十二岁那年，看到电视机上露出腹肌的性感男人，忽然感觉到一阵热流像箭矢一样冲到额头。那时并没有同性恋概念的我只感觉到一股黑夜里朦朦胧胧的白雾温柔地裹挟住了我的大脑，感觉到我有些喜欢他，感觉到我的喉咙有些干涩。于是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平静地将目光移到电视机以外的任何地方。
　　原来这是我喜欢男人的表现，是我的性启蒙。这也难怪我喜欢荧幕上闪闪发光的男明星，他们瘦削的脸庞，坚挺的鼻梁，有肉的身材让我深深着迷。
　　同时我也好像微微意识到这样子是个异类，因为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喜欢异性，男的和女的谈恋爱，女的和男的谈恋爱，雄猫和雌猫繁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男的和男的也能生孩子。
　　六年级的同学们已经开始谈论起了男女朋友的话题，他们一边害怕着家长发现，装作清纯无知的样子，一边又暗暗期待着与另外一半的邂逅。男孩子们尽兴处还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女生漂亮，有没有对象。若是有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是一定要挖出个底朝天的；若是没有，又都羞涩的回避，笑着打哈哈就过去，身旁是伙伴的无限怂恿。问到我时，我只能尴尬一笑，捋了捋不存在于额头前的刘海，安静的做个倾听者。
　　或许是互联网飞速地发展，移动4G的普及，我在网上论坛搜索男生喜欢男生的议题时，很快地就了解到同性恋的现状，发现这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存在。嫦娥孤独的住在广寒宫，只有陪伴她的玉兔，你说这是不是另一种的无法说出口，没有人听与不说，本来就很相似。
　　于是，看着身边的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一个个都在QQ空间里发脱单了的动态，我发现自己在12岁那年的启蒙里慢慢地封闭了自己。刺猬有着坚硬的刺防止别人抓住，而乌龟缩在龟壳里逃避。我想，我是后一种，我是乌龟。因为男同学的一个拥抱，一个没有任何想法的搂肩，还有下课里开放的亲密的动作，都让我变得惶恐不安，但又蠢蠢欲动。
　　我小学时曾喜欢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的，每次看到他我的睫毛便慌忙垂下，再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过忍住所有冲动的我，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是不正确的，是不能暴露的，就仅在毕业时交换了彼此的QQ号，然后至今我也没有再与他联系。如果QQ有落灰功能，我想我们的对话框上早已布满了几厘米厚的灰尘，如果细细擦拭的话也只能看见一句：你好，带爱心的那种。
　　初中时同样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暗恋的人，焦急地盼着他来找我说话，盼着他来搂肩，结果全部落空。我们也是在毕业后交换了QQ，鼓起勇气的我想要主动一些，找他聊天，可是没有什么话题，没有任何理由，打好字的我又摁着删除键一个字又一个字的删掉，这样漫长又无用的环节似乎能够像一盆冷水一样浇灭我的冲动。毕业时看着他找到自己的女朋友，冲动又热情的在空间里炫耀，两个人挨在一起，头碰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牙齿也露出了好几颗。滑动手机屏幕的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才是他的道路，无力地点了个赞，又锁上手机，我发现好像我连摁下手机右侧的锁屏键都很是艰难，只能蜷着腿在沙发上消化如海浪般阵阵袭来的酸痛，像是揪着心头，狠狠地拧住，冒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酸水，我们的对话框停留在带有红色字体的草稿两字上，上面写着，假期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玩？
　　初中到高中，有的好像已经摆脱了青涩，黄色话题从来都不缺讨论的对象，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谁的身材好，谁更漂亮，那种阵阵暗笑，挤在一起的眼睛，还有时不时的好像很默契的碰肩，都让我生理不适。有人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谈没谈过恋爱？对于这个好像已经问了许多次的问题，我从来都是羞涩一笑，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男生们嘘了一声，转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青春期的悸动怎么会没有呢？其实我是有喜欢的人的。他是我们班的男生，瘦瘦高高的，喜欢运动。体育课上他额头上微微发亮的汗珠在风的带动下划出一道道彩虹般的痕迹，我砰砰跳动的心脏在他好像看向我时达到了顶峰。我意识到，这叫做心动。我的全身开始微微颤抖，目光略微躲避，假装抬头看向天空，又低头看看旁边的假草坪足球场，一股巨大的能量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我竭力地克制住这股冲动。夏天很热，像一头发情了的狮子，在我周围慢慢围绕走动，然后忽然一下奔向我，抱住我，把我压在狮子壮硕的身体下，我的汗水止不住地流下。我飞速地逃离体育场，好像每一个夏天的体育课都是如此。
　　自此，长达我三年的暗恋生活便开始了。我很开心能够坐在他的后面，即使隔了五六个人，只能从夹缝里看见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专心致志学习的脊背，心无旁骛的投入姿态，下课时与同桌打闹的笑颜。
　　我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兔子，悄悄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来填补我内心渴望的空虚一角。
　　那个如月牙般弯弯的眼睛，轻轻上咧的嘴巴，我到现在都难以忘记。他像是我小时候梦想的月亮，那样温柔如水，又那样清冷，是我想要接近却无限远去的月。我自认不是太空人，无法奔向月球，我也知道月球上没有真正的嫦娥，嫦娥从来都不曾出现在月球，她出现在每个人的心里。
　　我当然很羡慕他的同桌，一个与他可以亲密接触的人。也曾大胆地幻想过随机排位的时候也把我和他排在一起，可是经历了高一一年，我们都没有坐在一起过，连他的衣服角都没有碰到。
　　高二选课，我们都选择了相同的类别，我开心地把这叫做缘分。开学那天，原本不期待任何偶遇的我却惊喜地看见他与我在一个班，那种不抱有任何幻想的却又有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地我静止了几秒，随后我便意识到，高一里已经因为胆小懦弱错过了一年，今年怎么着也要大胆一些，即使做不了朋友也要做个熟人。抱着这种信念，克服了心理障碍，我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向他兴致冲冲地挥挥手，然后两步小跑过去，张开双臂，说着“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一个班里”，然后轻轻地抱了他一下。顿时，我觉得夏天的蝉鸣也像是交响乐章一般，美妙悦耳。
　　我祈祷着能与他同桌，可是和高一一样，我仍坐在他的后面，眼望着他和几任同桌渐渐熟捻。
　　当我听到旁边的同学聊天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他好像已经谈恋爱的消息，虽然仅仅只是一句话，但我不确定，我也不敢确定。这句话像是漩涡，吸走了我的冷静与克制，心头酸涩无比，也需要一个可以用来用尽力气掐的物品。如果他有了对象，我这么处心积虑地接近他是为了什么，这种带着鲜明目的的接近好像一下子把我放到了周围都是聚光灯的舞台上，一束束刺眼的光直直地射向我，有种破坏别人恋情的羞耻。我想：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于是，我单方面冷落了他，即使我们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可是过了几天，看到他的笑容，对我如出一辙的耐心态度，我还是心软了。大不了就欺骗自己没有听到那句话。可是仍然羞耻。
　　聊天时，我不经意地说：“你女朋友一定很喜欢这个笔。”
　　他笑了笑，说：“哪有什么女朋友啊。”
　　听完这句话后，心房里所有枯寂的花草忽然疯狂地摇晃着，我多想抓住这个眼前的嘴角微微上咧的男人的手，看着他，说：“我喜欢你。”这种想法像是野草，在不管多干涸的土地上总能疯狂生长一样，我站起来身，可充了气的勇气又接着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干瘪地喷走。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课间，他们装作同性恋的样子亲亲我我，他们像橡皮泥一样挤压着彼此，交替坐在一根根大腿上，直到第一个坐在凳子上的人忍不住大喊。他们做作地挺着背，甩着胳膊，眼睛斜睨着在讲台上大摇大摆地走着。但我看到他在座位上安静地坐着，富有骨骼感的手奋力地书写着，也许是我的滤镜作祟，他写字的动作我觉着比摇晃着红酒杯还要优雅。
　　我与那些作怪的高中生悄悄分开了界限。听到了他们课间的大喊，我猛地抬头，迫切地寻找他的表情，我也不知为何对他的反应追求如此急切，或许是想要找到一点点同类的影子，或许是想要有个他与他们不同的反应。我看到他皱了皱眉，听到他笔下沙沙的响声，即使是相隔遥远也清晰可见。
　　掺杂着气泡水的气息的夏天，仍然炎热又憋闷，风透不过厚墙，教室里的空调机工作着却不产生丝丝凉气。高二学习很难，如果要类比的话，那时的我会认为比登月还难，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新鲜知识，怎么抓耳挠腮也仍然解不出来的物理题数学题，持续不下的高温，黏腻的汗液附着在防晒衣上，这些感受融合着，让我跌倒了又爬起来。我尝试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呼呼散热，效果甚微。我抬头看着他的t恤衫上有着峡谷沟壑般的汗痕，好像闻到了来自他身上的干爽洗衣液上的香气。他好像既不容易出汗，身上也总是有着香气。
　　最让我荡漾又担忧的就是默默地看向他。我怕自己掺杂着欲望与喜爱的目光被他看见，也怕自己喜欢男性的事实被暴露出来。网络上即使有着再多支持的声音，却也抵挡不住现实世界中的流言蜚语，像是一颗颗的石子从天空降落，砸在每一个同性恋的身上，哗哗地下起了石子雨。
　　隔着一个过道的同学下课忽然就讨论起了同性恋。我保持着写着作业的身子，头忍不住地向那里偏，左眼的角落里看得到他像是按上了马达的双腿，抽搐地抖动着。我仍忘记不了这个同学说的话，他说：同性恋，真恶心，是不是还得病？
　　夏天的风本就难以透过紧闭的窗户，可我忽然还是感到一阵重心下落，像是从万米的高空被人推了一下忽然下坠，心脏快要跳了出来。我身旁的同桌，周围的同学都在点头，他们也无法接受这样超出传统的观念，认为同性恋嘛，就是违反常理的。
　　我忘了急切地抬头去看他的反应，我很害怕，害怕他的温柔排除了同性恋的我，害怕他露出厌恶的神情，又不想看到他点头时伴随着的嘴角上咧的微笑。
　　也许闷热给教室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情绪，大家低落落的。我也放空着看向玻璃，泪水略微模糊了眼前的树木花草，对面的教室，我看到一颗又一颗的雨滴被风吹刮着砸在玻璃上，绚烂又奔放。
　　你说雨滴如果有生命的话，那他们的一生也许只有不顾一切也不回头的冲劲，在风的阻力下极致地砸在窗户，泥土，水面上，与花开一样，灿烂地存活于世间一瞬。
　　我又想到身为同性恋的自己。
　　我怀疑是自己的泪眼欺骗了自己，忽然听到身旁同学大吼：下雨啦！
　　我曾在吃饭时以玩笑的口吻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话，只接受到两种信息：一种是笑着说你可千万别是同性恋，一种是提到同性恋就会生理不适。我不理解为什么同性之间的相爱会有如此大的声音在反驳，也许是没有办法产生后代，又或许本身这个行为就引起了反感。
　　我同学聊起有关同性恋的话题时，他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如何亲嘴，如何□□。光是想想就够恶心的了。语毕，他佯装呕吐了一下，五官挤在一起。空气里湿热又浮躁，我只静静地听着。
　　喜欢一个人时，你就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对他以最热情又怯懦的回应，尽全力迎合他的语言，又想装作好哥们一样，可是又担心不够优雅留下坏印象。高中时，因为我们在一侧，所以我多次路过他的身边，头微微抬起，用右眼余光看向他，自觉满足。
　　想要融入进去他的团体，又拉不下脸面去做，只能痛苦又酸涩地看着他们聚会游玩，盯着他们放学时一起去上自习室。想要与他说话，又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总是在纠结，也总是胆小。
　　我知道这份感情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是藏在心底的。像巨龙守护着它的珍宝，藏匿在山洞之中。我的暗恋持续了三年，这三年间，我有自己的朋友圈，也在努力学习，可是我心底的最最最小的角落里仍然保存着他的地方，三年里，我们初认成为了几句话不说的同学，慢慢的，有了一点点的交流，我贪恋这如快要干涸的水一般的交流，不断地在脑中重现对话，不断地反思自己的交谈，不断地回忆他的语言表情。毕业前，我们还是维持着良好的同学关系，但我们却没有做到成为彼此的好朋友。如果有人问我，你后悔吗，对于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不后悔。这种青涩又宝贵的回忆，饶是现在想起都泛着酸酸甜甜的味道，我把这种感觉命名为百香果感觉，饶是酸涩，但是过后还有着浓郁的甜，它包裹着这酸，让酸不再孤独。
　　毕业后，很久没再登陆QQ的我再一次登上了QQ，翻看着空间，如流水一般的告白哗啦啦地流动，我看到了他的QQ，同样是脱单成功。我点了一个赞，嘴角微微上咧，眨了眨久盯屏幕的双眼。真是奇怪，一股酸涩好像要夺眶而出。我连忙退出空间，将头贴在膝盖上，额头微微的刺痛也带着一丝酸爽。没有什么嚎啕大哭，也没有什么泪水，我就平静地关上手机。窗外是快要融化了的炎热，湖水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楼下的树叶与花草泛着金色光晕，黄昏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