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烈火回环（李子兮） 终究是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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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待办事项永远做不完。
十八点,李子兮点开备忘录,删除一项,然后开始下一项。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千篇一律的无力感最折磨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停下来。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她痛苦的想。可这完美本身就不存在。她再次忙碌。外头残阳如血,天色将晚,是阿尔忒弥斯的时间了。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点开聊天软件。没被开免打扰的只有一人,梁梓悦。她从小的挚友，在这次中考中名落孙山,只上得一所普通的省一级学校,不像她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当然,这丝毫不影响梁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晚!明天要去看电影吗】18:31
【好】18:31
【西西最好了!】18:40
【wink.jpg】18:40
秒回,简直没过大脑。该死,她的待办事项多的很,怎么就应下来了?总是拒绝不了梁子。她羞愧的狠狠按压下胃底升腾起的雀跃的绵密泡沫。算了,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没心情学习了。学校布置的作业已经写完,现在是周五的夜。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带锁的笔记本,拨动字母转盘输入密码,咔嗒的开锁声一如她的心情那般轻快。明天要和梁子约会呢。连牢笼似的房间里憋屈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愧疚却压上心头。你的追求呢?你的目标呢?你要辜负母亲和老师的期望么?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梁梓悦,你就要把他们都往后排了?你不是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拿最好的文凭远走高飞,活的比谁都自由么?怎么如今却松懈了?
闭嘴,另一个声音说。那真的是你的思想么?那难道不是你被强行灌输的想法么?母亲要塑造你,老师要靠你名满天下,同学在背后诋毁你,你自己在哪里呢？你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么?
不,她大声反驳,这当然也应该是我的想法。我是天才,天才被人嫉妒乃自古平常事，有识之士的看中也不令人意外。
那声音嗤笑一声,自恋狂,她说。你不过是有了比别人多万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倍的努力而已,根本不是天才。是,你过目不忘,你记忆超群,可也只是这样。看清事实吧。
贰
时针飞速转动,一遍遍徒劳的回到原点。是日清晨五点,李子兮的一天开始了。洗漱完毕后,吃过速食早饭,早读。开学两个月,高中的全部内容她已经自学完毕,现在开始第一轮复习。
八点,母亲起床。母女俩不常说话。她一定已经看过了李子兮给她留的纸条,因为她的眉紧皱着拧巴成不赞同的川字形。每次子要和同学出去干一些“闲”事时都是这样,却总装作开明的样子答应,还嘱她好好休息。子兮知道为什么,因为母亲把她视作自己人生全部不如意的救星。她越来越像母亲了,阴沉、苛刻、追求完美、善于伪装、控制欲强。
母亲没说什么,这便是她答应了。子兮放下心来。
九点,子兮过了一遍高中数学,即便她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的奥数竞赛,可面对数学时总有些力不从心。这始终不是她擅长的科目。
她想选文,可母亲偏要她选理。好吧。反正都学完了。
一点,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梁子发来一个表示催促的表情包,她盯着那只满地打滚的小猫看了好一会,不禁想象梁子做起这个动作会是什么样子。这家伙,明明每次都是她迟到。
【知道啦,你也快些别迟到,我出门了】11:03
【么么叽等我！】11:05
其实她俩住的很近,同一个小区同一期,她住149栋梁子住135栋。反正不远,梁子肯定很慢,索性她就到了梁子家楼下等。果然迟到了一分半。她远远的看到梁子雀跃的冲出楼道,看到她时惊喜地挥挥手然后冲过来扑了她满怀。用像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眼直戳她心脏,毫无悬念,她败了。
梁子抱着她猛吸了一大口,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子兮没怎么听,全身心的感受着被梁子的味道包裹的感觉。梁子身上香香的,有罗勒叶子、血橙、小苍兰、十一月成熟的柑橘、小雏菊和鼠尾草混合着清晨的露水、鸟鸣、微风、阳光的气息,嗯,还要加上一点点牛奶和迷人的龙涎香。梁子喜欢养些花草,她身上总带着植物汁水的清新气味。
电影还算不错。只是子兮没认真看。是个惊悚片,梁子全程紧张的抓着她,子兮幸福的简直要飘上天了。心脏砰砰跳,胸腔里痒痒的,掌心出汗,大脑皮层极度活跃。
影终人散,梁子意犹未尽的抱着子兮的胳膊,有些麻了,像有无数根针不间断的刺着,但她不在乎。
十五点,子兮开始了下午的工作。母亲进去她的房里例行检查,没有隐私。半晌,母亲叫了她的名字。她顺从的起身,走向她的房间——她的囚笼。
她心凉了半截。
书桌上摆一本被扒掉封皮的笔记本开膛剖腹,像尸体一样无力的瘫着,连着锁的黑色封皮可怜的躺在一旁。母亲陷在暖橘色的单人沙发里,一言不发。她低头垂眉望足尖。
母亲抓起笔记本的内页砸过来。她向后趔趄了一下,然后站好。母亲起身走来,扇了她一耳光。
“没出息的家伙。”
咔嗒,是密码门锁工作的声音。
世界在她眼前崩塌。没出息的家伙。母亲的话语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没出息的家伙。没出息的家伙。凭什么啊？为什么她这么优秀这么天才得过这么多奖这么多夸赞为她争过这么多光,还不满意?凭什么梁子那么平庸却过得比她好?
十六点四十三分,她坐在房间的木质地板上,好饿。母亲改了门锁密码将她锁在房内,中午为了省时间她只吃了零食垫肚子,房间里不准放吃的。饿得要命。得找出破解囚笼的密码。她从书架第二层抽出《哈姆雷特》,想靠莎士比亚缓解饥饿感。好哈姆雷特,摆脱你黑夜的阴沉气,和颜悦色的面对丹麦皇上吧。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叁
她坐在书桌前,呆呆的,与书架上的莎士比亚遥遥相望。窗外天早已黑透，她就要找出破解囚笼的密码了。早该想到的。
可旁人会怎么说?这是儒弱吗?是逃避吗?多少人历经苦难,怎么偏偏你受不住?
不,那是他们没有看清人世的真相、死亡的真相。只是死亡而已。早晚的事。
别傻了。自作聪明。
我心已定。
愚蠢、冲动、不计后果。
都理性克制了十五年了,最后浪漫一次又何妨?
她从厚厚的错题本里撕下纸张,用合金衣架支起一个小堆,摁下打火机发出咔嗒的轻响,一簇火苗出生了。很快燃成了火堆,怒发冲冠。她一沓沓的撕,几本错题集很快撕光,她拿出奖状。作文比赛、奥数金奖、演讲证书、三好学生……曾经视若珍宝的成就,如今不屑一顾。世间万物除却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
奖状和证书也很快烧完了。她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上锁的厚厚的密码笔记本,一顿。
本子刚被开膛剖腹，不过没关系，已经被补好了。内页刚砸过她，在她肩颈一侧上留下血痕，书页有些褶皱。
她曾把笔记本的密码改成lzxlzy,李子兮和梁梓悦。怀着隐秘的充盈着无数橘子汽水式的小气泡的心情,写下雀跃的文字。如今它们都将化灰。随手丢了一摞试卷进去,她抚摸着皮质的书脊,打开锁,翻看着。
曾经是那么的美好啊。梁子会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会为她哀悼吗?仔细想想,虽然自己把她视作此生最好的朋友兼……她呢?她也像她一样吗?她这么在乎她想她念她思她,值得吗?
也罢,我在乎你,与你有何相干呢。
火光黯淡了些,她也顾不得许多了,舍不得直接丢进整本书,也赶紧撕下几页纸丢进去。水滴石也穿。接着是她的日记。
说是日记,不如叫做随笔集。里面记满了她的思想:摘抄、日记、作文、随笔、时评。翻开扉页,斜斜记着:你们一直抱怨这个地方,却没有勇气走出去?你们以为自己是疯子吗?不,你们不是!你们和外面街上的那些混蛋没什么两样！——《飞越疯人院》麦克墨菲。
现在她也要出去外面了。
火舌离她近了,热浪层层叠叠。她打开窗,有些新鲜的晚风灌进来,输送些许微弱的凉意。母亲会怎么想呢。一想到她亲手毁掉了她生命不如意的全部希望,一股复仇般的快感就报复性的涌上来,紧接着是冬日大雪一样厚重的悲哀。有谁过得容易呢?她又觉着有比死亡更厚的愧疚感压在身上。
别人说我冷漠。可我绝非清心寡欲之辈,她想,正相反,是个多情种子。在那永恒的死的睡眠中,火焰将发掘秘辛、使我面目全非。事已至此。
她终于手把密码本丢进去。现在是她的日记了。
房间里热的透不过气,汗水在皮肤上汇成小溪,浓烟熏的她直流泪。她突然想要大哭一场,却发觉这颗心,比沙漠还要干燥;她喘着气,闷闷的笑了几声。艾米莉勃朗特最了解她,不然怎么会写下这样的文字:但愿我在外面！但愿我重新是个女孩子,野蛮、顽强、自由，任何伤害只会使我大笑,不会压的我发疯！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她投胎做了李子兮?梁梓悦梁梓悦,真的真的好羡慕你啊。
她想起小时候作文写我的梦想,她写,我要做一个浪漫的人。要追求美,要灵魂不要钱,要真正的激情不要逢场作戏,要真正的欢愉不要低级娱乐,要巴黎街头飘着维也纳的空气,要爱琴海上刮着太平洋劲猛的台风,要帕特农神庙矗着庄严的佛陀。母亲狠批了她一顿，那么这个漂亮世界可不是你的家乡。
她现在就要实现她的梦想了。消逝于烈火之中,简直再浪漫不过了。
不觉她的房间中许多事物也燃起来了,蚊帐、床铺、书桌火焰围过来，发出混合着纸张、塑料和布片烧焦的味道,难闻的很;很快这里面就要有动物油脂的气味了。
她死灰般的心里也突然燃起了烈火。
她不畏惧那无一个旅人归返的神秘之国！因为在那死的国度，她痛恨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劲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即便是惧怕那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无一个旅人归返的神秘之国，短暂的被它迷惑了意志，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重重的顾虑使勇士变成懦夫。但在经受过了人世的磨练，看清了死亡的真相：不过是失去生命，如此简单。决心的炽热的光彩，就揭开了审慎的思维所留下的灰色，伟大的事业就要功成:：顺流而下，实现人生来就要完成的意义——人人都向死而生！火焰越燃越旺，先前投进去的一张张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试卷和笔记、满腔热血写下的幼稚的爱恋、或心如死灰或愤懑激昂泼出的对世道的不平：此刻通通化灰。惨白墙壁上跳跃着的鲜橙色光斑欣欣向荣,向死而生！向死而生！
清晨的阳光撒下来,一只蜘蛛爬过,一些粉末簌簌的掉下来,消防队来过,房间里湿得很。狼藉。外面有温和的微风遛过,树梢拂过花香,鸟鸣。一派祥和的模样。焦黑。135栋一扇窗子打开,一个年轻姑娘伸着懒腰,随着早晨的第一声狗吠响起,世界醒了。
一把锁张着嘴无力的躺着,被燎黑的镀锡锁眼空洞的乞求苍穹。是市面上锁笔记本的常见款式,字母转盘上依稀有两个“l”
终究是烈火破解了密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烈火回环（李子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