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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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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后,洛惜和许南旋没有急着马上回宿舍,站在饭店门口相继无言地看着一颗星都没有的夜室。
林宛瑜临走前看他的那种复杂的眼神洛惜现在还记忆犹新。
如果口袋里有烟,他现在一定会拿一根出来抽。
可惜他从不抽烟。
“我就不明白了。”洛惜说,“我都这么努力给你们制造二人独处的机会了,你怎么……”
洛惜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声。
“我哪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许南旋脸色也不太好,“我之前对她压根就没印象,光看个情书哪能对得上号?”
“唉我去。”洛惜烦躁地抓抓头发,“我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
“你暗示了吗?”许南旋反问。
“怎么没有!”洛惜说,“我跑那么远坐着是闲到没事找事干吗?我不还给你加油打气了吗?不要跟我装失忆!”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以为……”许南旋喉间有些艰涩。
“你以为啥?”
“我…”许南旋一言难尽,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汇成一句话:“算了,回宿舍吧。”
许南旋为了掩饰尴尬,脚步飞快,一个人独自走在最前面,脑子里乱得一团糟“你等会儿!”洛惜在后面叫了声。
许南旋没听见。
洛惜黑着脸暗骂一声,扯着嗓子喊:“你他妈逃命吗?!”
许南旋停下脚步转过身。
洛惜扶着路灯呼了口气,“我撑死了,走不动。”
许南旋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看来吃瓜吃得挺爽。”
洛惜的心情本就很糟糕,又是个经常把情绪外露的人,听到这话脸立马拉了下来。
他最听不惯许南旋不冷不热的嘲讽。
要是许南旋用这腔调嘲讽别人,他会觉得很酷。
但放到他自己身上,他接受不了。
许南旋嘴毒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明明早已习惯,今晚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一点就能炸。
更何况这话戳到洛惜的敏感点了。
一整个晚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最后反倒让自己受罪的愚蠢举动。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不满和慌乱。
“很难受吗。”许南旋见他脸色不怎么好,有些后悔自己说话重了些。
“难受死了。”洛惜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揉着腹部慢慢往宿舍楼走。
“你…”许南旋皱起眉,“难受就歇一下再走,急什么。”
洛惜冷笑一声:“不赶紧回宿舍,留在这儿吹冷风欣赏夜景?”
洛惜指了指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老子只想赶快滚回宿舍睡一觉,没空陪你在这浪漫,走了。”
负面情绪是会相互影响的,许南旋被洛惜这态度弄得心里堵得慌,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南一宿舍像是在偏远落后的山区,学校估计果已忘了还有这么一块地方,路灯都是老旧的,一路上没几盏是亮着的。
洛惜生性好动坐不住,不论早晚总是喜欢往外跑,夜路常走,即使摸着黑也能熟练地回到舍楼。
但许南旋就不行了。
他这个妥妥的宅男,平时不是窝在宿舍捣鼓论文就是往课室跑,生活几乎两点一线,作息也规律,哪像洛惜那样天天打球打到深夜归宿。
最要命的是他还他妈近视,没灯看不清路。
许南旋看了眼小路边的小树林,风吹过树叶响起了沙沙声。
他加快了脚步,紧跟在洛惜身后。
黑漆漆的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平时聒噪的夏虫鸣声不知道是哑了还是怎么回事。
该吵的时候反倒无声,除了风带动树叶的声音,剩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夜景真是该死的“浪漫”。
许南旋不怕黑不怕鬼,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只是讨厌漆黑给他的感觉,那种茫然无措、嘶声呐喊却无人回应的恐慌感。
恐慌某些东西会在这无人注意到的黑夜中悄然消失,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在不知不觉间被所有人遗忘。
洛惜打开宿舍的门,啪的一声往开关那一按,灯管却没有反应。
“我草,停电了?”洛惜又开开关关拍了好几下。
“别弄了,迟早要被你拍爆。”许南旋把他的手拉下来,“反正都要睡觉,停就停吧。”
“哈?那我怎么洗澡上厕所?“
“你不是挺能摸黑么?”许南旋看着他。
“啧,今天真是撞见鬼了。”洛惜随手拿了件干净的衣服,粗暴地踹开浴室的门。
学校可能是真忘了山区南一,不仅空调坏了电费欠了,就连热水器也开始打不着了。
好在是夏天,夜里不算太凉,两个大男人也没娇弱到冲点冷水澡就感冒的地步。
折腾完一番后二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床上,眼皮有点重,是真的累了。
洛惜最快入睡,许南旋在上铺听着下方缓慢匀速的呼吸声,眼皮也渐渐瞌上。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梦里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犹如抽象。
如同油画般模糊不清。
但除了脸外,其他都可以看清。
他想必脸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他一步一步走近许南旋,许南旋像是预感到什么危险一般不住后退,却被他一把按住肩。
“你怕什么。”
他的声音有种鬼魅的寒凉。
“你迟早也会变成我这样。”
耳边传来只零破碎的女人的急切叫喊声,他似乎是听到了,有些无奈又可惜地笑了下,松开捏紧许南旋肩膀的手,重重拍了两下。
“迟早的事。”
“……你想死吗?”许南旋面无表情,内心却慌得一批。
“不信?”他似乎是笑了下。
“说了是迟早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诡异,“我很期待。”
画面开始转变,白炽灯照着的房间里,心理医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许南旋。
“为什么讨厌与人接触?”她问。
许南旋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没有讨厌,“
“抵触?”
“不是。”
“那为什么总是疏远于人群?”心理医生问,“不试着融入吗?”
许南旋噪音干哑:“融入不进。”
“为什么?你是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许南旋捂住脸,“我只是觉得…我大概对这个世界认知不全。”
医生疑惑挑起眉:“怎么说?”
“我就是觉得…都会变……”许南旋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表达得很艰难,“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和我所知道的不一样,他们表面对我照顾,但内心却对我厌恶至极,把我看做恶魔。”
“是你多想了,现在是人人平等的时代。”
“他们会变成我不敢想象的样子,变
成完全陌生的样子”许南旋的有些颤抖,“平等在这个世界就是虚无的,他们把你当做鸟禽关在笼中,还对你说‘是我们让你变成了金丝雀,你应该对我们感恩戴德’,只要你产生一丝逃跑的想法,他们就会毫不留情把你丢掉,没有任何人会对你抱有一丝同情心……”
“世事难料,这是常态。”她说。
“我知道……”许南旋喃喃,“我知道……我都知道!”
“它会改变我,把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人心都是会变的。”
“所以你就不敢去接触了?”
许南旋没说话。
“的确,别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会影响到你,但这不代表会完全改变你。”医生说,“你是什么样子的。是取决于你自己,不是么?”
不是。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许南旋张了张口,但没能说出话来。
画面又一转,他隔着门缝偷窥着客厅里的一切。
“孩子是否有喜欢缩在墙边睡的习惯?”
“是,是。”许母连忙点头,“一米五的大床,他非要挤在墙边脸对着墙。”
“孩子的成绩是否优异?”
“不是很好。”
“是这样的。”医生合上笔帽,翻动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大概是过往有某些遭遇使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在意他人的目光并且内心深处总惴着极度不安,时常焦虑。”
“孩子过于早熟,有时候想得过多反而不好,建议进行开导……”医生的余光似乎瞥到了房间,话音顿了顿。
等许父许母出去后,她才把目光投向
房门。
许南旋拉开虚掩着的门,看着她。
“我知道这么贴标签对你不够尊重。”她叹了口气,“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病,所有现象都应该得到科学的解释”
“这些专业词条,你听到了会有不满。会逆反心理想反驳,这些都是正常现象”她说。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有心理上的问题,但是你要明白,你现在和正常人不一样,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你的日常生活。”
“你需要治疗,“
医生看着这个15岁的少年,“你不需要过度焦虑,试着相信别人,好吗?”
“据我了解,你的生活环境,接触的人和事都很正常,没有什么需要害怕和抱怨的。”
是啊,没有什么需要害怕与抱怨的。
这个世界明明很正常。
但他亲眼见证了这个正常的世界……
耳边有粗重的喘息声,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还有那来自记忆深处的惶恐。
许南旋喘着粗气在一片黑雾中乱撞,伸出手疯狂地挥动企图将迷雾撕裂。
但终究是徒劳。
黑夜包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