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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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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高枝
昨儿下了一天的雨,今天阴天,空气中还是一股清冷的味道。
灰蒙蒙中,桃林呈现出萧瑟的景象。没有生气的枝干,无力地伸向天空。地上残红败绿卷缩着,转眼便化作尘埃。
以往,一推开卧室的窗,就能看到盛放的桃花。如今只剩衰败。
花满枝的卧室,以前只准玲珑进来。如今,玲珑不在了。小怜端着一盘水,匆匆走了进来。
卧室里很简单,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一张不大的床,一床素净鹅毛褥子,配上蚕丝被子。床旁边就是梳妆台子,只有一面的铜镜,脂粉全无。若不是床尾的衣架上挂着一袭罗裙,看不出是女子的闺房。
小怜进去没多久,有小的来报:少主派人送来两件红衣。
红衣送到之时,小怜正在梳发尾的手抖了一下。自从被玲珑捡到这个家,她从未见过她不穿青衣的样子。
铜镜里她脸上苍白,唇上无半点血色,望着窗外,却笑吟吟地说:“给我穿上。”
“坛主不看一下吗?”
“都一样。”
小怜放下梳子,打开其中一个描金盒子。盒子里面分两格。大的格子里,放着一袭红衣,如熟透的石榴,红得耀眼。小格子里,是一双顺色的缎面绣花鞋,鞋头处缀着一朵红宝石花,奢华而张扬。
她穿戴完毕,走出卧室。
混到天天要去魔宫上早朝的位置了。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天。她慢悠悠地走出家门,缓缓上了马车。
魔宫层峦叠嶂,红顶白墙弯弯绕绕,像迷宫一般。她来得晚,驻马石处差点没有位置了。报上名号后,宫女引着她,东拐西弯。一直到一金碧辉煌的大殿处。
远远听见里面吵得很凶。
“你们这些摇笔杆子的懂个屁。天天嚷着把人送九重天。你的粮饷是九重天发的咩?”
“你们这群武夫才是无知。这才安定了不过一千年,你们就蠢蠢欲动想要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吗?”
“你们这帮文人,人家一叫,腰都软了。有没有骨气?”
“莽夫,我看你们想包庇自己人,才在这里含血喷人。”
“他们正是这个意思。以前,一直都是他们嚷嚷着要开放格斗场;这一次,却百般维护白无相直升堂主。虽然赤焰堂已无当年威名,却仍是五大堂之一。岂容你们徇私内定!”
“哼,我们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是玄水堂堂主的声音。
宫女将花满枝引到殿内靠大门处,告诉她,这就是她的位置了。
她轻声道了个谢。
她们俩的细言细语,是一阵异风,吹进了大殿内。
有人回过头来,看看是谁。
她一身火红,耀眼得很。她若无其事向四大堂主拱了拱手,算是向他们行礼了。他们却并未回礼。她也不以为意,笑吟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殿内,有之前见过她的,也有没见过的。但都听说过她的名字。此时,他们看见的只有嚣张二字。忽略了她褪了色的双唇,以及苍白的面容。
她听得有人骂自己小人得势,看她能得意到几时。还听得有人说山鸡插上羽毛,也变不了凤凰……又如何?
她和气地笑着。
窃窃私语在少主进来的时候才停止。
大家无不向他行礼问好。她也不例外。
少主见她红衣在身,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由得多看她了几眼。她察觉他在看自己,赶紧将脸上笑容收好。心里想着:傲胜会选什么呢。
下马车前,她已召唤出硕鼠,将黑市主人给的黑金桃花交给了它。无论牢里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如果傲胜选择离开,那么就会被送到黑市。至于后面,就看他的造化了。
少主被众人簇拥到队伍前面。围着他是各种恭维,各种奉承。
过了许久,宫女来报:今儿君上不早朝,有事殿下先行处理。
殿内的话题转了,私语纷纷,都是关于君上的。听说前日,她又新宠了一个小白脸,如胶似漆。连着两日,都没早朝了。
少主带头离开了大殿。
她则去相关部门,更换堂主的物件:换腰牌,量尺寸坐新的礼服……直到她忙完,还没听到警刺声。看来,傲胜选择继续相信君上。
她正想离开,有个宫女朝她走来,说君上要见她。
昨儿伤得太狠,又转了一早上,头有点发昏。她竟没记住去路。停下来时,已到珠帘外。宫女在珠帘外唱喏,说笑面菩萨带到。得到里面允许后,掀开珠帘,请她进去。
她一进去,便三跪九叩,问君上圣安。
君上坐在宝座上,慵懒地说:“你抬起头来。”
她将头微微抬起。
面前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袭华美的袍子。袍子上绿色的底子绽放着不同品种的名花。袍子的下摆拖了一地。□□半露,一双含情目,风情万种地望着自己。她是女人都看心头荡漾,不由得垂下眼帘,不再直视。
“眉清目秀。巾帼不让须眉,很好。”
“谢君上夸奖。”
“你今年多少岁?”
“虚岁两百。”
“跟了傲胜多少年?”
“一百零八年。”
“你觉得他怎样?”
“这些年来,属下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对堂主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公务上,任务是一个接一个,没有间歇。让我连找男人的时间都没有。”
君上轻轻笑了一声道:“这傲胜真是误事。你可有心仪的男子?本君给你赐婚。”
“没有。谢君上体恤。属下另有一不请之情,还望君上成全。这次,属下去人间找忘机琴,因为魔蛊要发作,所以提前回来了。导致功亏一篑。属下恳请君上同意属下再次前往,将它找回来。”
“越州城真的有忘机琴?”
“属下在越州城,看到了逍遥宫宫主高德,怕是真的。属下曾与他交手。一时,竟打不过他。”
“你才多少年道行,就想赢他。除了他,你还在越州城见到了谁?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越州城是什么样子?都说与本君听听。”
她先描绘了一番越州城,再将自己的遭遇掐头去尾,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说着说着,忍不住又抬眼看看她。她在宝座上,一只手放在扶手上,另一只托着腮,旖旎地听着。听她讲南海,讲阵法。眼神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千年前的往事。
她见君上心情似乎不错,不失时机地说:“恳请君上允许属下再次前往。”
“你不是忘机琴的对手。”
“属下斗胆,求借诛仙塔一用。”
“多年前,诛仙塔和忘机琴交过手了。不分胜负。所以,给你无用。”
她一愣。既然不分胜负,为什么还要将它放在越州城?
见她发愣。君上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稍微坐得端正了些道:“好胜是件好事。但心急,就不是了。你刚接管赤焰堂,说说你想怎么做?”
“赤焰堂卷入谋逆,属下未能提前察觉,也未能制止,深感不安。以后整顿军务军风,务求可一不可再。只是术师难培养。一个好的术师,要花上千年来栽培。这次,术堂几乎全毁,属下痛心不已。不知道望舒为什么这么糊涂。养了一头白眼狼自己都不知道。”
“白眼狼不咬人的时候,都是很乖的。所以,你是想为他求情?”
“是属下唐突。兵者,如果没有利刃,等于飞禽折了翅。”
君上忽然喝道:“大胆。谋逆是死罪。本君是怜惜你,才对你网开一面。你仍是有罪之人,罚俸一年,杖责先记下。退下。”
她赶紧再次磕头,连呼君上万万岁。
等她走出珠帘,君上问身旁的老宫女道:“柳杏,你看看这女娃娃,像不像本君当年?”
“不像。她哪比得上君上?当年的赤焰堂,可是比现在厉害多了。她还胡咧咧说术师难培养。也不看看,是在谁面前说这话。再说,她连高德都打不过。老奴记得很清楚,君上当年在越州城,可是狠狠教训了他一顿。那卑鄙小人,提起来晦气。”
“你说,当年如果是本君,先认识的他。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君上,都过去这么久了。要不老奴请四郎进来,给君上揉揉肩?”
君上幽幽叹了一声:“是啊,太久了。都变样了。就让他进来。本君正好有点乏了。”
花满枝在宫女的带领下,总算走出了这个迷宫。她走出宫门,回到自己马车上。车门一关,即刻召唤硕鼠,索要黑金桃花。
硕鼠应召而来,却告知已将傲胜送往黑市。
平日,若有要犯逃狱,定是警刺声四起。
继而封城,抓捕。
这一次,却风平浪静。
她的马车驶到赤焰堂,还没下车,就看到宫中特使同步抵达。她赶紧下去迎接。接到上旨意:术坛坛主望舒识人不明,罚俸一年,杖责五十,褫夺术坛坛主封号。在新任坛主确定之前,暂时负责术坛职责云云。全文没提开放格斗场。她乐了,马上改道去震金堂提人。
震金堂也收到了通知,人已准备好。
她在马车上看见无法站立的望舒,和自已一样没有血色的面容,亲自下车去接。“有劳诸位了。稍候我派人送请帖来,备下薄酒,以表谢意。”
“免了。没空。走好,不送。”
一句多的都没有,什么也打听不到。
她和车夫两人合力将望舒架上了马车。她把了一下他的脉,支离破碎。
赤焰堂只是一个小堂,而今又折损一个堂主,一个坛主。剩下的俩,戴罪之身,身受重伤。在外人看来,已是废了。
狭小的车厢里,她歪在软垫上。望舒坐在她对面。马车缓缓往前,突然遇到地上沟壑,将两人的震得晃了几晃。
“望舒,你还能干活吗?”
“我还活着。”
“好。我要你清点所有在册的军备,务求册物一致。同时,赶制兵器弹药,越多越好。缺什么,差什么,跟我说。我去想办法。但不要让别人知道。”
“你想做什么?”
她笑容可掬。“我是个地主婆,就喜欢满坑满谷都是大米。装白米的箩筐,顶部要堆得尖尖的,都满出来了才好。”
“君上要放了堂主?”
“你今天早上在牢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震金堂堂主突然加派了人手巡逻,别的没有听到。”
“你对君上了解多少?”
“不熟。只知道我们的霹雳弹是她创的。我师父曾跟她打杂过一段时间,说她天赋很高。如果不是她遇上南海龙王,上次一战,我们会赢。”
“我不想输,你呢?”
望舒望着她腰间的新腰牌,说:“我会做好分内事。”
她笑着说:“好。”
回到赤焰堂,她让医师给望舒疗伤,又传令将所有小头目都回来。自从傲胜出事,赤焰堂除了白坛的人,剩下的无不谨小慎微。
昨天,多数都去校场外守着了。她一出来,大家就知道结果了。
白坛的人自然很失落。
青坛的欢欣雀跃。
术坛默然。
本就不大的摊子,还四分五裂。她将一切看在眼里。等人齐了,她笑着站在众人面前,和气地说:“多谢诸位赏脸,从今天开始,赤焰堂是我的了。同时,也是你们的。过去的事情,我不会追究,也不想知道。不想继续干的,现在就可以离开。留下的,就好好干。若是有人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就不要怪我了。”她停了下来,逐个看了一下他们的表情。“洒洒水,从明天开始,发布青坛坛主格斗令。同时,协助我清点人册。术坛,还归望舒。至于白坛——白行简,你暂时代任。”
前面的决定大家没有异议。到白坛这,众人无不惊诧:她竟然还敢用白无相的人?
白行简拱手道:“属下定当尽力。”
“好,大家可以想一天,定去留。明日来报到的,就视为愿意留下来的。别的,一切照旧。”
底下有人问:“那生死契呢?”
“作废。”
“真不追究?”
她看也不看是谁发问,懒洋洋地说:“我亲自解除。此后,一别两宽。还有别的疑问吗?”
众人低声议论了一会,慢慢消停。她等到声浪彻底平息后说:“如果没有别的,今天就散了,忙去吧。白行简,带我去密库。”
“堂主,请随属下来。属下是骑飞马来的,一会你跟着我就好。”
“好。”
白行简和她一同走出门口,见她大摇大摆上了马车,暗想:这女人,以前都是坐飞马的,现在开始摆架子了。
“白坛主,请。”她笑着说。
到了白坛,她先和这里的所有人都和善地打了招呼。称赞他们敬业,收集的情报快且准。并重申了留下来好好干的意思,这才光明正大地到了密库。
白行简问:“堂主想看哪一类的资料。属下去取来。”
“我随便看看。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她打发他走后。第一卷取来的就是黑市主人卷。记载还是上次看的那样简短,只说三不管地带有个黑市,可交易违禁物品。
第二份找的是敖子青,查无此人。
再找白云观,没有资料。
冥主张恒,凡人飞升。可飞升时间远远早于两百年前,应该不是阿青的凡人故交。张恒飞升后,娶了天族旁支的嫡女,从此平步青云,做了幽冥之主。育有一女叫张茗茗。可惜,三百年前,嫡女已逝。看上去,时间点与阿青确无重叠。
黑色追魂鹤的主人:离恨天鬼王。此鬼不过百来岁,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可都与魔界无关。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关联,就是扇了张茗茗一巴掌。为了一巴掌,追自己九千里,符合白无相给的睚眦必报的评语。
青无莲真人,原元通殿仙娥。后灵力提升,离开元通殿,另府别住。后因思凡下界,被罚……此后就杳无音信。难怪自己没听过。
……
她将人间遇到的,全查了个遍。
复盘整件事,她还有好些疑问想不明白。
无论如何,她得出一个结论:天下要大乱了。要想办法去人间一趟,那些魔蛇怕是不够;也得提醒阿青赶紧回白云观。
她将所有资料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收拾妥当后,她打开密库的大门。门外,白行简和另外几个小头目在等她。
“诸位,找我有事?”
“堂主,可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
她看了看天色,外面星斗满天。“是我疏忽了。以后不用等我。你们把差事忙完就可以各回各家。我们同在一条船,只要大家都往一处使劲,就可以了。天色不早,有劳诸位了,请回家去吧。”说完,带头往外走。
众人跟着她去到门口。一个小头头目送她远去后,疑惑道:“她居然就这样走了?不刁难我们一下?”
另一个说:“一时还没找到由头而已。走着瞧。”
白行简说:“好了,都散了。”
花满枝回到大宅,径直到卧室内,翻出一个木匣子。将它打开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原先在这里结巢的蜘蛛,不知几时离开了。
她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