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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央花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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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未央,我在三生桥上走了几千年,轮回了一世又一世,孟婆告诉我,在我还没有堕入永世轮回的时候,辜负了一个人,所以他诅咒我,永世转生,不生不灭,尝尽时间情爱之苦,每一世都要像他一样,爱而不得,受尽苦楚,且心甘情愿。
上一世,我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样的故事,反复的轮回,把我的记忆弄得混乱不堪,只是轮回之后回到三生桥的时候,看着对岸的彼岸花摇曳生姿,我只是痛恨,怎么会有生命力的刺痛的艳红,仿佛绽开在这几千年的每一刻,刺痛着我,提醒着我还在这个世间和轮回。伸手接过孟婆手里的忘忧蛊,我毫不犹豫的往心里扔去,蛊刺入皮肤的时候,会痛的,但是对于缠绕在爱和不爱情绪里面的我来说,这种身体上的痛,反而是一种解脱。
在失去意识以前,我看见孟婆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这可和她几千年以来的扑克脸一点不对付,让我怀疑,这一世是不是疼痛骨灰级发展,害怕,但是像孟婆这样的公职人员,是一般不会又情绪的,更何况是怜悯,下一刻孟婆微凉的双手轻轻一推,我的意识同灵魂一起跌落三生桥。
“未央,你是我们楚国的嫡公主,你怎么可以草菅人命呢,你让父皇怎么在天下人做表率,你是想让皇家被人耻笑吗?”
我的四皇兄抱着一个口吐鲜血的小宫俄,望着我,带着一望无际的恨,仿佛要将我撕碎。
“怎么,有本事,你就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让他杀我,一命换一命,你敢不敢”
我嘴角挂着讽刺的笑,我只是杖杀一个小宫俄,难道楚国的天子,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驳了我楚国嫡公主的面子,伤了我母族楚氏的谦卑吗?笑话,我就是这楚国最猖狂的,将万千子民都踩在脚下,我是楚国权力的中心,连那高高皇族的天子也得忌惮我三分,他可以不疼爱我,却不可以动我一分一毫,他楚国的江山有我们楚氏万千将士的鲜血尸骨堆砌而成,
楚氏振臂一呼,他皇族顷刻被踏平,江山易主而已。
“楚未央,你就笃信你可以一直这么嚣张吗?”
极度的愤怒让我的四皇兄涨红了脸,配着他通红的双眼,说不出的悲怆和难过
“我不笃信我能一直嚣张下去,毕竟时移事转,我也不确定我能一直压你一头,这是真的,明天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是今天,你还没有对抗我的权势不是吗?我只要欺的你不见天日,压得你永无出头之日,那么在你眼前嚣张的底气,目前我还是足足的,哈哈哈哈”
我笑的很是收敛,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嫡公主该有的样子,单纯无害,相信在我的四皇兄看起来真是讽刺至极,明明狠毒又谋算,偏偏在其他人面前,又装作什么都不懂得的善良模样,欺瞒着权力的顶峰和权贵们。但是我们从小生活在一个皇宫,他知道的,什么能让我痛。
“叨扰母后,儿臣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您准肯,未央在南崔阁杖杀了一名宫娥,儿臣看着很是可怜,想和母后申请一笔抚恤费用,安葬了,算是给宫里面尽心的下人一个体面吧”
我的四皇兄声色不显,仿佛只是为了一个普通宫娥怜悯可惜,看向我的时候,也没有在南崔阁的恨如深海,情绪淡的像我母后正在点燃的梨花香,燃尽又冰冷的散发着的余味。
“四皇子能又如此怜悯之心真是我楚国皇室之幸事,这件事情是未央处理的不好,宫规森严,法律才是国家平稳运行的恒心,准了四皇子的奏请,墨怀,即可安排下去,厚葬了那小宫俄,未央,去南崔阁的荷花池旁边罚跪三日”
我那雍容华贵的母后,带着她满头的珠翠步态生姿的离开了斜芳殿,步履很轻,轻的像没来过一样,她总能用最轻的话语,伤最重的人。从前是我那一往情深的父皇,现在轮到了我而已。
现在是寒冬,荷花池旁边的残荷还带着夏天的淡淡的粉白,我跪在清栎的青板石上,寒风呼呼的在耳边簌簌作响,我一袭红裙,看见水中的倒影,风吹着我的发丝,雪在我红裙上星星点点,还又冰凉的感觉,透着我的身体,抵达着我的心里。我却觉得痛快,只是三日的罚跪,最多不过一场风寒,皇宫里面又最好的太医和最贵滋补的药品,皇上不会让我死,我死了他就失去这个江山控制的一半的权力,楚氏不会让我死,我才是这个皇族名正言顺的血脉。如果我是皇子,那么这江山应该在我的名下。
可惜,真正的皇子已经死在我那雍容华贵的,不染人间尘世的母后手上,未假手她人。她够狠,所以这个皇朝才能平稳运行二十年。但是我不怕她,我的血液里面有她的一半,我想,我应该可以做到更狠,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做到了。
我养了一匹狼,当我亲眼看见我的母后扼杀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之后,我开始了谋划之路,我想要挣脱这种窒息的氛围,我把目标放在了那个被遗弃在冷宫的皇子身上,他不是皇室的血脉,是惠妃和木小公爷的孩子,我们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我把他从冷宫带出来,细心喂养在自己宫里面,在我们十二岁以前,我们的生活还是无忧无虑的皇子和公主的生活,我的父皇和母后忙着在江山社稷,外敌内患里面,我像对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一样,对他无所不至的照顾,他也对我产生了极强的依恋感。
然后在他对这个世界有清晰的感知力和分辨力之后,我让他看尽人世间的黑暗,凡是他所喜欢的,我都要一一夺走,小到只是他夸赞的笔墨,大到他从小相依为命的西域雪豹。我让他亲眼看见,那只我从他走出冷宫那一刻,送给他的小雪豹,在即将成年的时候被丢弃在南崔阁的池塘,也是在冰天雪地里面,宫人拉扯着阿狸的衣袖,阻止他奔向雪豹落水的方向,我看见他被紧紧握住的双手,我知道那隐隐浸出的红色,消磨了我在他眼中的救世主的角色。
从那以后,阿狸带上了面具,像是我们每一个皇族的面具,礼貌而冰冷。在余下的日子,我还是不断带走他的希望,一点一点将他打磨成这楚国王朝最利的一把刀,如果有一天是刺尽我的胸膛,那么说明这把刀真的足够锋利,无人可挡。
楚国的王朝平稳的太久了,我的父皇母后相敬如宾,牺牲着彼此,又成全着彼此。而唯一的产物,我,却迫不急待,想让阿狸打破这种平衡,仿佛战乱升起,那种窒息的氛围才能透出一丝光亮,我真是厌恶极了那雍容华贵面容下的冰冷无情,也讽刺极了那看似威严无比,天家贵胄的一往情深,怯懦不堪,阿狸,就是我呼风唤雨的令牌,搅动这长安城不见天日,天昏地暗才好。
终于,在景泰十八年春,我遇见了我的机会,母后的心上人驾崩了,他是魏朝的王,终身未娶,励精图治,为孱弱的大魏治理了十几年,打下了强国的基础,是一位人人称颂的君王,魏朝的子民万人景仰。在崩逝的诏书到达母后的眼前的时候,我终于看到那张二十几年没有颜色的面容,细微动了下,微红的眼眶,以及接过诏书时那落空的一瞬。我才清楚意识到,母后也许当年也是杏花微雨的青翠少女,只是错过了他的少年郎,空等了多年。可惜来不及的,我说的不是魏王和母后,是这楚国的江山。
母后接过诏书的时候,已经快速的分析了局势,立刻下备战的战术,他的果决和杀伐之气让我有点恍惚,果然,心狠的人难过的只有瞬间而已
“魏王崩逝,并无子嗣继承,当时魏王亲弟继承皇位,这位即将登基新帝可是残忍暴力,他一定会发兵楚国,魏王数十年的治理,已经将大魏将养成嗷嗷待哺的猎虎,我大楚在西南边境的大兵在三日里面迅速召集,召树立将军,威虎将军,以及三公进宫议事,不可耽误”
是的,我这大楚真正有的帝皇,是我的母后。而我的父皇只是空壳子,他也满腹经纶,计谋万千,他只是喜欢看着我的母后使出他的手段,将这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他在角落看着她就好,真真是怯懦且无用。
我派人把魏楚即将开启战火的消息递进了阿狸的寝宫,我知道这把刀蠢蠢欲动,欲开封见血。
母后已经不问朝堂之事很多年,忽然如临大敌,虽大局无恙,但是手中的将领还是不敌从前跟着她杀伐的那一批,她想从年轻的贵族公子里面挑出几个,推出去,用几场败仗杀出一个真正的将军,我懂她,所以她挑的那几个,都是我递上去的棋子,都是阿狸的祭品罢了。
战争真正开始的时候,阿狸宫中一片寂静,阿狸生了一场大病,是疫病,我看不得,求着父皇把他得宫殿封锁了,一个不受宠得皇子而已,即便死了,也并没有什么不值得。
大军出发得那天,我站在南崔阁的四角亭里面,喝着春雪浸泡的苦荞,有一点点微苦,淡淡的,沁润在舌尖,看看天空,蓝的一望无际。
“公主,我们该出发了,大军集结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面具备好了吗,让梳妆的嬷嬷再来一趟,为我的眼角点上一颗黑痣”
“是”
我带着面具,在千万的将士面前,跳起了霓裳舞,从细细柔柔的祈祷之姿,到英姿飒爽的剑舞之态,再到桃花盛开的胜利之末,我舞出母后对这支军队的期待,也舞出了每一个将士的希望,他们带着视死如归的自己,同自己的家人,理想,抱负,一起,都即将奔赴战场,而我的一袭红衣衣袂翩翩,像极了一支迎风飘舞的红旗,告诉他们只许胜,不许败。
每个将士看着我的眼神不同,有觊觎我美色的,有沉浸在自己的抱负里面放空的,也有带着狂热充满野心的,只有一个人看着我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忧伤。我知道,他是在想眼角有一颗痣的弦乐为他而舞,是那个被我杖杀的小宫娥。她和我有八分像的容颜,尤其是眼睛,都是一样的灵气和波光淋漓。
大战鏖战了三月,大魏属实在这些年里面将养的兵强马壮,楚国先扔出了几个贵族公子,去常常大魏的刺头,不出意外,无一生还。大楚的朝堂吵翻了天,为自己的孩子,为失去的将来的依靠,又或者是用逝去的生命争取了最大的利益,哺养自己家族的未来。但是这些声音都消失在母后强大的手段之下,战场上伏尸百万,朝堂里面也是鲜血不断,自此无人敢质疑这一场战乱,大家都噤声观望。
在楚国这场现实的残酷的历练里面,我的阿狸胜出了,他带着楚国的将军把大魏的军队打的节节败退,直逼王城,我楚国的胜利就在眼前。母后很是欣慰,从来不知道一向书香世家的木国公府竟然有这样一个狼生。她似乎觉得,这大楚的江山还可以再平稳二十年,为她楚氏的平安,也为我那父皇的安心。
在班师回巢的时候,阿狸带着魏王新帝的头颅,看着母后的双眼,那日夜杀戮的双眼已经没有当初祈求母后厚葬宫娥的卑微和漠然,是像冰一样的冷酷,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狼生,是狼王。
宫里面的四皇子阿狸殁了,我很难过,那些年的心疼和相处是真的,我也是真心爱护过他,但我深知,善良在每一处都是把软肋放在敌人眼前,空空递给别人一把刀而已。那一场酣畅淋漓的霓裳舞也是为我曾今的阿狸而舞。
与我悲痛相反的,是木将军来拜见时候压得我透不过气的强压,我屏退了下人,在我习惯躺着的斜榻上面轻轻靠着
“怎么,以为一座城池,一个王朝就能换的我楚未央的低头吗?是你可笑,还是我太荒谬了?”
我看见木将军的不以为意,是的,到现在他已经不在乎我是否低头了,只要他想,手下的兵马和威望足以再次掀了我楚国的王朝,毕竟我们现在有的砝码足够势均力敌。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要弦乐,只要你将她还给我,我可以按兵不动”
木将军试图诱导我,让我告诉他心上人的所在,怎么说呐,突然要被喂养的宠物反咬一口,刺挠一下的感觉还是狠微妙的,当然,我和他都知道,不可能的,但是不可能的事情都要争取一下,人的本性不是吗?
“弦乐啊,你不知道在哪里吗?你亲手埋葬的,你忘记了吗?你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你,去对一个小宫俄的生死关心吗,阿狸”
“那天祭台上跳舞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我抽身而其,擦过木将军的身旁,轻轻的一笑,我知道,我已经把他的理智击溃。
翌日,楚国的皇朝已经天翻地覆,刚刚得胜回朝的木将军竖起了大魏的旗帜,将大楚王城围得水泄不通。只不过那大魏的王朝不再属于魏亲皇,属于木国公府的嫡子,木风。木风控制了整座皇城的亲贵和皇族,我同他都知道,楚氏的军民即将发兵皇城,迎接木风的,又将是一场鏖战和生死。
我呆在我的宫殿里面,没有递任何的消息,我已经布好所有的棋局,剩下的只是看那个破局的人怎么选,上天怎么安排罢了。
又三月后,我看见纷纷的落叶,我知道又一个寒冬来了,我的殿门即将开启,一切都有定数,是木风胜了,毕竟年轻的狼王总是胜过高出的神,我的母后败了。我和父皇母后一起被请到朝堂中间,木风没有坐上皇位,只是恭敬的把父皇迎上了皇座。
“你是四皇子?是阿隼?朕很是感激你,替朕战胜了大魏,又清理了楚氏,你想要这天下吗”
父皇看着木风的眼睛,眼睛有的是赤诚和热烈,仿佛君王的责任终于可以卸下,他终于可以选择他的心上人了。他不必再悉心培养一群死士,在楚氏叛乱的时候,杀掉我和母后,杀掉他的心上人。对他来说,此刻,是解脱。
“父皇,这是儿臣的分内之事,为国筹谋,是每一个皇族的责任,父皇不必挂怀”
木风没有抬头看那个貌似癫狂的帝皇,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他在等我低头,去祈求他放过我,放过我的父皇母后。
我只是看着他轻轻的笑,慢慢走向那面染着鲜血的大魏的旗帜,细细的嗅着上面带着生命,欲望而又热例的味道,我回首看见母后执剑的双手,他想自戕,她是不败的凤凰,我可以低头,她不可以。我冲过去夺了她手中的长剑,转身刺入父皇的胸膛,父皇颓然倒下,他没有看母后,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没有震惊,都是释然。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年轻时候的母后,是我的模样,那年杏花微雨,不服于闺阁里面的凤凰。
我将长剑从父皇的胸膛拔出,刺啦一声,鲜血迸发,温热的液体打湿我的脸庞,混着我的眼泪。在父皇没有气息之前,我们三人谁都没有动,都在等这一个关系的中心静静离开。
我扔下了长剑,看着母后眼里的悲伤和难过,我很想抱抱她,但我没有,我只是递给她一杯鸩酒,我想,我的母后应该需要为他那杀伐果断的一生,留一个体面。我的母后接过鸩酒,一饮而下,走向我的父皇,轻轻抱着他,然后一同离去
是的,偌大的大殿里面只剩我们彼此了
“阿狸,你想亲自动手吗?”我把长剑递给他,笑的很是释然,我知道这种笑像极十二年前,也像极弦乐,没有谋求,没有算计,只有彼此依偎的时候
木风接过长剑,只是用盔甲下的袖口轻轻擦拭着,没有说话。
我早前喝下的毒药已经开始发作了,肚子里面隐隐发痛,但是我还是在这冰冷又空旷的大殿里面跳起了那一曲霓裳舞,我知道,这一支舞比大军出发的那一日更加热烈,我今天没有面具,没有点痣,但是我希望他能认出我,不能也行。
未央花,花开花落自有时,兰因絮果,一切本不必强求,未央是楚国的公主,她爱上了敌国的将军。爱到疯狂处,她想把江山拱手相让,以亲人鲜血为祭
爱到最后,她一无所有,还要想笑着对他的将军说,你看,那年花开,其实为你而舞的,不是弦乐,是我未央。将军满手是我殉国的鲜血,猩红的血色映在他的眼眸,像极了我跳舞穿的红衣一样的鲜艳和热烈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他嘴型微动,但是已经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只是看见
他欲伸手抚向我的一刹那,又漠然放下
是的,这一世我还是溺死在爱里面,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