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知》红苹果香烟

2、（贰） 温故之

　　温故之的脚好的很及时，刚好赶上了元旦节目报名。
　　她有舞蹈基础，也提前准备好了节目，但也还是需要多练习，况且只是报上了名还不一定能被选上。
　　眼看审查迫在眉睫，她却因为抢不到教室，连一次完整的排练都没有。
　　因此，她打上了顾珵越那间教室的主意。
　　每天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是学校艺术生练习的时间，元旦的节目也是在这个时候进行排练的。
　　到了时间，温故之再次来到了这间教室。
　　和上次一样，顾珵越依旧坐在窗边。
　　“顾学长，借你教室用一用呗？”温故之趴在门口询问。
　　“不去上课，你要在我这搞什么违纪活动”
　　“怎么会，我可是好孩子”
　　温故之走进去打开了教室里的电脑。
　　“明晚元旦晚会的节目要筛选了，我这还一次都没排过呢。顾学长，我心急如焚啊！”
　　温故之边说还边跺了跺脚，表演话里“心急如焚”的样子。
　　顾珵越笑了笑让她随意。
　　温故之播放了音乐，顾珵越本无心观看却还是被前方的人影吸引力。
　　音乐由缓到急，前面人的动作也随着音乐从优美到洒脱。
　　像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最终所有的一切，在一阵爆炸声中戛然而止。
　　一曲完毕，温故之上前暂停音乐，回头看顾珵越。
　　“看懂了吗”他抬着头应该是看过了。
　　“战乱时期的一个舞女，人生从低谷走向高潮，最后死在了战火里”顾珵越答得很从容。
　　温故之听完眼睛都亮了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她对着顾珵越竖起了大拇指，以表赞叹。
　　第二天温故之表演完，趁着空隙跑去见了顾珵越。
　　他天天来无影去无踪的，想见一面太难了。
　　“你猜怎么着，我跳的时候差点站住，幸亏你温姐机智临时改了动作，一点破绽都没有”
　　温故之跑到顾珵越身边坐下，随即又想起来顾珵越敷衍的掌声。
　　她也毫不嫌弃，用手在身前的空气上拍了拍“低调、低调”
　　“你怎么每次都只画速写啊，色彩不比速写有趣吗？”温故之不老实的把脑袋凑到顾珵越的画纸前。
　　“做事要一步步慢慢来，况且色彩也不适合在学校话啊”顾珵越用手背轻轻推开温故之的头。
　　“也是”温故之顺势靠在一旁摆杂物的桌子上“那你色彩都画什么，画过《星空》吗”
　　“还没有，我水平不行”
　　“那等你水平好了画一幅呗，我买下来，帮助你赚人生第一桶金”
　　“不用，以后花了送你”
　　“那你不准反悔”
　　“不反悔”
　　隔天，温故之比顾珵越先到了教室。
　　“节目名单出来了，你看到了吗？”顾珵越来的时候温故之正在换高跟鞋。
　　“没有呀！”温故之突然直起身。
　　“那温姐不去看看”顾珵越看着还没穿上另一只鞋的她有些想笑。
　　“我不敢呀！万一我没过怎么办！完了，我感觉我可能没过呀！”
　　温故之陷入自我猜测的时候，顾珵越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只可惜你上榜了”顾珵越的声音在温故之耳边响起。
　　她高兴地站了起来，拽着顾珵越的袖子来回摇晃着。
　　顾珵越顺着她的力气弯了腰，等温故之反应过来时，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
　　温故之有些不自然的松了手，拨了拨头发坐回位子上。
　　“但我感觉我的节目太短了，结尾又有些仓促，不够完整”温故之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
　　顾珵越坐会自己的位置，拿起笔，却迟迟没有下笔。
　　“有了，你最后可以用最开始那段慢一点的音乐，挣扎着站起身，将那一段音乐跳完，最终死在了悠扬的余音里”
　　顾珵越转身看向温故之，刚好对上了她那张认真听他讲话的脸。
　　“听懂了吗”
　　温故之猛的站起身“顾学长，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你了，你简直就是我男神啊！”
　　“行了，你还赶紧排动作吧”话落顾珵越又重新将精力放回画板上。
　　虽然新加的片段不长，但要与前面的衔接又要表现舞女的伤痕累累，还是有些困难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故之都在全神贯注的排练。
　　顾珵越，坐在后画画有时会写写练习。
　　那天，温故之坐下休息光着脚踩在鞋子上。
　　那两只脚与她那张有些娇俏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红肿的双脚上，凸起的关节，大块的淤青和那些已经愈合却依旧没有消去的伤疤，似乎都在诉说着这条路上的艰辛。
　　温故之的脚跟处被磨烂了，她随意的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只是排练，还是少穿几次高跟鞋吧”不知怎的，顾珵越有些心疼。
　　“不行的，要多适应，才能避免上台的时候摔倒”温故之随意的将创可贴调整了一下。
　　“那你坐一下吧，先别乱动”说完顾珵越走出了教室。
　　温故之很听话并没有乱动，顾珵越回来时她正无聊的晃着腿。
　　顾珵越拿来了碘伏之类的药品，半跪在温故之身侧为她上药，处理完一边又绕到另一边。
　　温故之看着眼前的人，他动作很轻，她好像一点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换双厚点的袜子，免得走路的时候磨得疼”顾珵越知道温故之，固执的要死，不衬她心意的话是肯定不会听的，便只好换个办法了。
　　“知道了，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不疼的”温故之用手撑着脑袋，水汪汪的眼睛，含着笑的看他。
　　“固执鬼”顾珵越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去。
　　“你又出去干什么”温故之看着刚把门打开的顾珵越问道。
　　“洗手啊”顾珵越站在门口回她。
　　“你嫌弃我”
　　“对”
　　说完顾珵越迅速关上门，以温故之的性格，他怕下一秒就飞来一只鞋，砸在他脸上。
　　而此时孤零零坐在教室里的温故之的确有那样的冲动。
　　又经过了几次彩排，元旦晚会如约而至了，时间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直到晚上。
　　温故之的节目在晚上，所以她是在下午场开始的时候才开始准备的。
　　顾珵越见到温故之时，她已经换好了演出服，整个人背对着教室的门，头发随意的挽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听到响声温故之回头。
　　“楼下再演话剧，太无聊了”顾珵越走近，靠在温故之身旁的桌子上，随手拿起来一件化妆品摆弄着。
　　“把我的散粉给我”说着温故之摊开了手。
　　顾珵越把手中的盒子放上去，又抬头看温故之的脸。
　　她的肤色偏黄，所以即便五官出众，还是漂亮的不明显。可现在，她肤色白皙，美得格外显眼。
　　“怎么了，是不是被温姐的美貌震慑住了”
　　“不，是感受到了人类发明的奇妙”
　　温故之顿时不想再理他了，她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珵越在边上一会跑出去给两人接水，一会在电脑上放音乐，不知换到第几首歌时，温故之才转过身来。
　　“怎么样”她跑到顾珵越面前。
　　顾珵越看不太懂，只是不由得感叹，她眼睛怎么那么大。
　　“好……好看”
　　“是吧！温姐也这么觉得”说完温故之还骄傲的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做头发的时候，温故之全神贯注，而顾珵越的作用即使在一旁给她递东西。
　　等一切准备就绪，天已经黑了。
　　温故之穿着高跟鞋从楼上走下来，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顾珵越跟在她身后，心理莫名有些不爽，他讨厌那些人用赤裸裸的目光盯着她。
　　两人勉强的站在了靠近舞台的位置，温故之站在顾珵越身前，被他完完全全的护住。
　　每每台上的节目演到有趣的地方，温故之总会回头笑盈盈的看顾珵越。
　　节目一个接一个，顾珵越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一下，又看见温故之正侧头盯着他，他轻轻弯了一下腰。
　　“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温故之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穿过了整个大脑。
　　“别害怕，你每次排练都那么好，这次也只会更好得”声音近在咫尺，像是在哄家里的小朋友。
　　很快温故之被叫去候场了。
　　顾珵越远远的望去，她脱下外套，绿色丝绒质的料子包裹着她薄薄的肩背。
　　旗袍的开叉有些高，温故之说这样好看，可他却不喜欢。
　　主持人报完幕，温故之一手勾着一只小方包，另一只手轻轻晃着扇子。
　　她踩着音响中播放的高跟鞋声，缓缓走向了舞台边摆放好的椅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镜子和笔，演着一个舞女对镜描眉的样子。
　　背景音乐变得嘈杂起来，舞女放下手中的东西，摇着扇子走向舞台中央，似乎是穿过了闹市。
　　短暂的停顿后，悠扬的曲调响起，舞女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举手投足间有种第一次上台演出青涩。
　　节奏加快，也映照着舞女的人生走向高潮，她的舞姿褪去最开始的谨慎变得更加张扬。
　　场上的观众，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接着，比掌声更响亮的爆炸声使一起戛然而止。
　　台上的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顾珵越心里一紧，先前排练的时候这个动作都是随意带过得。
　　他很害怕她受伤。
　　寂静之后，先前悠扬的曲调再次响起。
　　温故之挣扎着站起身，顾珵越的目光穿过人群似乎看见了她眼底的热爱。
　　一样的音乐之下，舞女却与最初刚登台时的样子不同了，她的动作不在小心翼翼，而是格外的坚定。
　　温故之在最后才敢看向顾珵越，她怕自己太紧张了影响效果，可最后这一段是顾珵越一直引导她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所以她借着动作看向顾珵越，轻轻的笑了。
　　最终舞女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似的坦然接受死亡。
　　她瘫坐在地上，身子倚着先前的座椅，扇子从手中落下，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结束了她短暂而又灿烂的一生。
　　顾珵越始终回忆着温故之的那个笑，脑海里是她因为自己的一个建议而不断练习的身影。
　　他好似听见温故之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看，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
　　趁着温故之谢礼的时间，顾珵越快速来到舞台边。他看着即将下台的人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
　　下一秒，少女冰凉的指尖落了上来。
　　顾珵越轻轻的握住，扶着她走了下来。
　　温故之什么也没有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只想离他近一些。
　　两人坐在了人群之后操场的台阶上，像学生时代无数个躲避老师的小情侣一样。
　　“我发现你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好奇”温故之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为什么这么说”
　　“就光从我跳舞这一件事上来看，所有知道的人都会有一连串的问题，而你却从来没有”
　　“其实我有猜想过”他怎么会不好奇呢？
　　“我也很想知道，你舞跳得这么好，成绩也不算特别差，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六中”顾珵越知道刨根问底不是一件好事。直到今天温故之自己提起来这件事，他才敢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六中是堰市的一所培养艺考生的高中。
　　顾珵越到时是专业课通过了，但文化分没有所以才来了这里，但他敢肯定只要温故之当时去了，就一定能通过。
　　“我去过那里，我也一直很想上那所学校”顾珵越有些惊讶。
　　“去的那天我特别自信。因为我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和自己十年的努力”温故之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又继续说“但你知道吗，我输给了那些人三个月的集训和多交的一万五千块钱”
　　今年，六中突然在考试前两个月开设了各个专业的补习班，最后录取的人也都是从补习班中选出的。
　　“如果我还是要坚持艺考我家里人肯定也会支持的，但这样他们压力太大了，这对他们不公平”温故之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珵越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有力的手掌似乎能够安抚温故之的情绪。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些，每次有人问我的时候我就装的一点都不在乎的说‘我不合适’或‘我没那么喜欢’但我其实除了跳舞就什么也不会了”
　　“但你现在依旧很优秀，和许多人比起来你更乐关、更热情、更有想法。未来即便是另一条路，你也一定会光彩照人”
　　第一次窥探到别人内心的脆弱，顾珵越有些无措。
　　“我明白，都已经过去了，我先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少女明媚的笑像那个冬夜的太阳。
　　元旦结束之后，生活回到正轨。
　　顾珵越依旧每晚去教室里画画，温故之有时看见灯亮着将会就去找他聊天，这也是他说过得“只要你看见灯亮着就能进来找我”这就像是两人之间的暗号一样。
　　后来的那段时间顾珵越晚上会去校外上课，回来时会给温故之带些吃的，也是在那间教室里给她的。
　　寒假很快到来了，温故之这次成绩还不错，温父温母也很开心。
　　除夕那天吃完团圆饭，一家人去了城郊放烟花。
　　温故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顾珵越。
　　到处都是烟火，到处都是人影，她却独独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温故之和父母打了招呼便跑了过去。
　　顾珵越看着跑来的女孩心中是喜悦是酸涩。
　　他们坐在人少些的江边。
　　“真有缘分，在外面都能遇见你”
　　“还好，附近的人都会来着放烟花”
　　元旦之后两人的关系他们之间都心知肚明。这次的偶遇也让温故之下定了决心。
　　顾珵越为温故之点燃了她手里的那支仙女棒，火光跳跃里好像是他们的未来。
　　“感觉你好厉害，每天画画和学习两手抓用相同的时间做比别人多得多的事”话题变化的很生硬，但温故之早已无暇顾及。
　　“你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不尽人意，反而很值得人信赖、依靠，顾珵越，我”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少女的心事转了好几个弯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现在我算做的事情已经填满了我所有的时间，所以我也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温故之手里的那只烟花还是燃尽了。
　　“温故之，我们都只是趴在悬崖边上想活命的人罢了”说完顾珵越站起身，离开了。
　　温故之呆呆的坐了很久，好像什么都还没明白一样。
　　可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他们都是趴在悬崖边上的人，只想紧紧地抓住救命的绳索，又如何去在意悬崖边开的热烈的花呢。
　　不知过去了多久，温故之将那根早已燃尽的仙女棒扔进了湖里，它不轻不重的落下，甚至连水化都没有溅起。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段感情，虚无缥缈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
　　温故之离开了。
　　如果她转身时仔细看，便能瞧见躲在暗处的顾珵越。
　　他没有走，只是一直站在那。
　　顾珵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温故之，他那无论如何都拿不了高分的速写，怎么也提不起兴趣去练习的色彩和刷题刷到颤抖的手，所以只好用那些刻薄的话堵住了那句喜欢。
　　他的时间的确不够多了，面对不断下滑的成绩。顾珵越的父母决定将他送到外省的一所艺高借读。
　　到那时，他们的距离便不再会是三楼到五楼之间的距离了。
　　顾珵越了解温故之，她是个有些情绪化的人，许多事情都会影响到她，何况一段无法依靠，无法见面的感情。
　　与其让两人都受到影响和折磨，不如尽早的做出决定。
　　寒假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温故之缓一缓了。
　　他原本轻轻握住的手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
　　和顾珵越想的一样，新学期开学温故之就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着顾珵越傻笑了。
　　但温故之依旧是那个固执鬼，她只是悄悄地在喜欢他罢了。
　　可顾珵越变了，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开总结会议了，也不会拿着零食从温故之班门口路过了三楼那间空教室的灯也很久没有亮起来过了。
　　温故之想着办法见他，她会一趟又一趟的跑下楼倒垃圾，会爬上五楼问一道晦涩难懂的物理大题，会拿着杯子到处晃，只为制造一场又一场的偶遇。
　　两个月后顾珵越离开了，那天下午顾珵越开学以来第一次走过温故之的班门口后，就彻底的离开了。
　　温故之从美术老师那里知道，顾珵越去了省外，在离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继续兼顾学习和专业。
　　顾珵越走后时间过得飞快。温故之桌上的课本堆得高高的，她试图让自己陷进去。
　　关于顾珵越的一切都模糊了，可他为温故之填的一张又一张的扣分表，排练时为她上的药，元旦晚会上搀住她的手，却又总是真切的浮现在眼前。
　　最终他们都选择了一条更为实际的路，也因此放弃了年少时懵懂的心动。
　　这是正确的，只是遗憾终究被深深地刻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