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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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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华这人,耳朵时灵时不灵。
比如,上课讲小话吃零食离得再远她都能极为敏捷地捕捉到,并附赠一通荡气回肠威力奇强且绕梁三日不绝不是梦的狮吼功和半截无比精准的粉笔头。
一般都落在该同学的额头上,指哪打哪,从未失手。
再比如,拖堂之时,任凭下课铃响的轰轰烈烈,下面同学咳嗽白眼络绎不绝,这人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只当耳聋眼瞎,看不着听不见,还能不紧不慢地继续:“啊,这道题的辅助线——”
放学时一看表还能故作惊讶:“哎呦,这么晚了?”
“……”
这份装聋作哑的功夫令川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同学深感钦佩也十分痛苦。
——装的很好,下次别装了。
不过今天数学老师大人可能是心情不错,耳朵终于听得见下课铃了,边慢吞吞地收拾教案边唠唠叨叨:“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下次再讲——”
话音未落,班里人已走了大半,空空荡荡。
李瑞华叹了口气:“年轻人哪,就是没耐性,火气旺。”
“今天说是打篮球,本以为老班上最后一节是没戏了,哈哈,没想到她今个儿这么通情达理。对了,”刘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边的男生,“阿咻,林子和老叶已经去占场子了,你今天打球不?”
温煦正把校服拉链往上扯,闻言抬头,勾了下唇角:“今天不去。隔壁谢爷爷孙子来了,我家老爷子非要我今晚去跟他们吃顿饭。”
“这样啊。”刘垚了然地点头,“得嘞,您好好去,今天哥几个和五班打友谊赛,保准给您老人家赢回来。就是五班不是有个叫李皙的小姑娘追你吗?今晚怕是要让人失望了。”
温煦挑眉:“你说谁?我认识?”
刘垚被他理所应当的语气一噎:“人家好歹是个美女……唉算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温煦这人专讨女孩子喜欢。
少年天然一副好模样,蓬松柔软的栗色头发,唇红肤白,眼眸呈璀璨的琥珀色,像融化了一片星河,有几分混血儿的味道。
这种精致到堪称漂亮的相貌,因为他懒洋洋扯起的唇角显出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几乎能冲破骨相的嚣张肆意。
温煦长得好成绩也好,不同于其他“乖乖仔”好学生,他这人也很能惹事,是让老师们又爱又恼的存在。
对女生来说,这种张扬的少年气最吸引人不过。
不过温煦没开窍,被很多小姑娘喜欢表白也没谈过一次恋爱。
“走了。”温煦终于把难搞的校服拉链扯上,不再被人松松散散穿在身上的蓝白条纹校服显得他正经了不少。他单脚支着地面,随口道:“可别让我知道你们打五班那菜鸡还能输。别给爸爸丢脸。”
“是是是,保准不输!”刘垚追了几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骑慢点!”
少年自行车上身影如风,转瞬已消失在学校旁的林荫道上。
“哎呦。”刘垚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啥时候摔他一下,可就不会这么骑了——把一破自行车当兰博基尼,不摔算他命大。”
*
温煦将车在弯弯曲曲的胡同里停下,就听见自家爷爷的声音:“阿咻到啦!”
温潇老爷子年纪一大把,还体格魁梧,耳聪目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温煦不是温潇亲孙子。
温潇年轻时当过兵,和妻子青梅竹马,本来两个人幸福得很。
奈何就是没个孩子。
到了四十岁好不容易添了个女儿,老来得女,是金疙瘩银疙瘩地宠着,把个闺女疼得如花似玉一般。
结果养到七八岁,生场大病,人没了。
温潇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妻子久思成疾,一年后跟着女儿去了。温潇成了孤寡,无儿无女,一个人生活。
直到六十岁在路边捡到一个不知道被谁丢掉的婴儿,声音细细弱弱像猫崽叫。温老爷子一时心软,把这小孩捡回去做孙子去了。
一个单身十年的粗老汉养个娇娇贵贵的娃儿,邻里间什么婶婶婆婆动了隐测之心,就想着都是邻居,一来二去也就多帮衬点。
这帮衬来帮衬去温煦也就算吃百家饭长大的了。小男孩长得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又精致又可爱,十里八乡都没出过这么水灵的孩子,人又乖觉嘴甜,附近的人家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疼——也算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娇惯出一副张扬如烈火的性子。
温煦把车往家门口一放:“老爷子,谢爷爷家出啥事了赶集似的让我回来。不就是孙子回来了吗?我小时候还见过呢,人家也十七岁了吧?这么大一人了还有什么事,赶着把我叫回来相亲呢?”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温潇吹胡子瞪眼,“你小子越大越不着调了。”
温煦勾着唇角一笑:“嗨,这不遗传呢吗。”
温潇往他后脑勺上赏了一记响栗:“胡说八道,我年轻时候可出了名的乖仔。”
温煦挑眉:“老爷子,咱们吹牛也得有个度啊。”
口嗨的后果是又一记响栗。
温煦没在意,被打多了皮糙肉厚:“您可别打傻了,您孙子我就这脑子可以显摆显摆,打傻了可就没了。”
温老爷子特傲娇地“哼”了一声:“你谢爷爷家孙子已经到家了,晚饭的时候你跟人说说话,听见没?”
温煦随手在口袋里掏了颗棒棒糖:“行。”
谢烆跟温潇是多年邻居兼好友。
不同于温老爷子风风火火的个性,谢烆是很温柔的人。
温煦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眉眼清俊温和的青年人,一身白衫,冲着镜头淡淡地笑,神情间带着浅浅的忧郁气息——这种气质老来也没变。
谢烆是知识分子,骨子里有着知识分子的温存谦和。
温煦总觉得谢爷爷不太适合这个胡同。他隐隐觉得谢烆应该是那种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公子,出身名门,一生顺风顺水。
但谢烆不仅在这个人人几乎目不识丁、过得极为粗糙的胡同里住了下来,还一住就是十年,和他脾性与其天差地别的爷爷处成了老友。
谢爷爷似乎没有妻子,一直孤身一人。儿女也没来看过他,唯一会偶尔来这的只有他的孙子——谢妄。
温煦对这个孙子稍微有一点印象,但不多,毕竟不常见面。
记忆里貌似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裳,像个高贵的小王子。
温小煦觉得他长得好看,于是邀请他去自己的房间玩,还给新朋友玩了李婶婶给自己从外地带来的新娃娃。
谢小妄抱着臂懒洋洋打量了一会儿温小煦同学怀里的米奇娃娃,语气极为不可思议:“你一大老爷们,玩这?”
“……”
温小煦同学觉得受到了侮辱。
从此再也没跟他玩过。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温煦咬着棒棒糖轻嗤一声,不过俩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扯什么大老爷们。
无不无聊。
谢家和温家离得近,温煦都可以直接从卧室窗户那儿翻到隔壁的一间房间。
不过他从没试过,毕竟那房间没人住,翻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谢爷爷也疼他,从前门走又没有区别。
不就多走几步路。
刚一敲门,门就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陌生又莫名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天生冷调,拖着音,清冽又懒散,很欠揍。
“……来了啊?”
温煦抬头。
落入目光的少年似乎刚刚洗头,头发上沾着一层湿气,白色T恤衫松松垮垮,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勾勒出他宽肩长腿的优越身形。
皮肤白的冷感,眉眼精致骄矜,漂亮的双眼皮,眼尾微微挑起,眼眸漆黑明亮。
这人个子很高,温煦在班上已经是最高的男生了,他却比他还高不少。
这样出挑过分的长相。
……嗯?
有点熟悉。
温煦轻轻皱眉。
没等他回忆起在哪见过这人,少年垂眸扫了他一眼,挑眉道:“……隔壁那小鬼?”
“……”
我可去你妈的小鬼。
温煦立刻把他长相诡异的熟悉忘了,他性子张扬,从不给人欺负着了。冷冷扯了下唇,转头看向温潇:“老爷子,这就那相亲对象啊?”
温潇:“……???”
温煦道:“您什么眼神啊,丑成这样您孙子我能看得上?”
温潇怒:“你小子说什么呢——”
“丑?”
谢妄偏眼又扫了他一眼,语气极为嚣张:“老爷子,您没说您那干孙子——”
温煦对上他视线,总有种他不会说什么好话的直觉。
果然——
谢妄一笑,一字一顿道:“瞎,啊。”
“……”
温煦冷笑一声,这他妈什么品种的傻逼。
他语气更冲了,像点了炸药:“你他妈找揍呢?”
即使温老爷子自己也是个粗话多的人,老一辈人在的时候温煦一直表现得很有教养,从不发脾气,也不骂人。
这个谢妄难得让他破了戒。
谢妄撩起眼皮,闲闲道:“怎么,不就说句大实话——”
屋里响起老人温和纵容又带点无奈的声音:“——阿妄。”
“……”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持续,不过都各自把原本一触即发的怒气憋了回去。
温煦冒到喉咙口的火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难受得很,舔舔嘴里的糖,暗暗瞪了谢妄一眼。
谢妄眼底情绪不太分明,触及他的视线,扯起嘴角。
轻嗤一声。
“……”
真的很欠揍啊。
谢烆看了他亲孙子和干孙子各一眼,有点好笑:“阿妄,阿咻,进屋吧,大夏天的不怕蚊子叮吗?”
温潇把孙子往前一推:“就是,你个臭小子听见你谢爷爷说话了没有?”
温潇力道大,温煦卒不及防差点被推倒,表情夸张地龇牙咧嘴:“爷爷您谋害亲孙呢?”
温潇被逗乐,故意摆出爷爷的威严来,粗声粗气:“到底进不进去?不进去爷爷可就揍你了!”
“是是是,我进去就是啦。”
“……”
屋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温煦乘温潇兴致勃勃地跟谢烆聊天时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谢妄。
“喂。”
男孩子嗓音清冽澄净,带着磁性,撞击着耳膜时浅浅淡淡地痒。
温煦长得很好看,近看五官也精致得毫无瑕疵,漂亮的桃花眼,艳丽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几分慵懒又潇洒的少年气,不加掩饰的放肆与野性。
“今天的事儿是老人在,老子他妈跟你一个年纪,还轮不到你叫我小鬼。”
谢妄很敷衍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友好提议:“那小孩?”
“……”
温煦简直要炸了,这人不揍一顿简直是毕生耻辱:“你他妈——”
谢妄勾了下唇角,懒洋洋道:“屁大点小孩,别老骂人,听懂没?”
“……”
温煦心想,我懂你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