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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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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夏惊秋喊出的第一声,周正心中便有了预感,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立刻扔掉手里的烟,从一地狼藉的烟头中跃身而起,正要不顾一切往门外冲时,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搭配着略微宽松的黑裤子和板鞋,一头漂亮耀眼的白金头发,精雕细琢的一张脸极为出众,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周正听到他用一副清亮好听的嗓子对他说:
周正,你要去哪儿?
纪闵蓝在这里啊,外面的人在唬你,我怎么可能跳海,不准出去!
走,我们回床上睡觉,被吵醒了好烦!我还没睡够呢。
紧接着那道无忧无虑的少年音变得悲伤,甚至满含绝望与决绝:
“为什么......你宁愿要一个虚假的幻影也不要我?”
“今年除夕,你陪我看完最后一场烟火,我就彻底消失在你面前,再也不会缠着你,我纪闵蓝说到做到。”
“周正,我冷......”
“周正,再见了啊。”
这两道极为相似的身影和声音在周正本就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激烈冲撞,似要争个你死我活。
他头痛欲裂,冷汗直冒,一时间难以分辨其中谁真谁假,有些承受不住地扶额半跪在地。
咚咚咚——
只听见夏惊秋边砸门边火急火燎吼道:“哥——醒醒!再耽搁恐怕真要给纪闵蓝收尸了!”
周正从这一声中猛地回神,眼前这个被保护得天真肆意的纪闵蓝是他的幻想,外面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决心赴死的纪闵蓝才是真实的!
这一次,周正彻底分清了孰轻孰重。
周正猛地起身,拔腿就往门口冲,即将撞上“纪闵蓝”,对上那张难以置信又有些受伤的脸,也没有任何犹豫,终于肯认清事实:
“你不是......你不是他!”
那副被光影组成的身体被周正撞得粉碎,随着干脆的关门声,一同消失在空气中。
周正从夏惊秋口中得知纪闵蓝的方位,果然在昨夜放烟花的那片海滩找到了他的身影。
身上还穿着他的那件黑色外套,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冰凉的海水里,单薄瘦弱的身躯在海风吹拂下摇摇欲坠,而且还在义无反顾地往更深的地方前进。
周正被这幅画面吓得魂飞魄散,纪闵蓝是个旱鸭子,身体又娇弱,现在这个季节的海水寒冷刺骨,稍不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周正急速观察分析眼下的状况,没有打草惊蛇,他脱掉鞋,悄无声息踏入海中。
冷,刺入骨髓的冷。
周正紧紧盯着纪闵蓝的身影,安静又快速地向他逼近。
耳边全是海浪翻涌地沙沙声,等纪闵蓝听到身后传来的异常动静时,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电光火石之间,周正猛地把纪闵蓝拽进怀里!
周正把纪闵蓝抱得很紧,双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强烈的后怕导致他心率过速,咚咚咚,似要冲破胸腔屏障,近乎失控地低吼道:“纪闵蓝,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纪闵蓝不安分地剧烈挣扎,明明已经心如死灰,可被周正一抱,那双空洞的眼眸开始莫名掉泪,平和的情绪在他这声低吼中渐渐崩溃,“放开我!你别碰我,别碰我!让我死,让我死......”
周正搂着他不松手,闭着眼深呼吸好几口气,稍微冷静下来,才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这样,闵蓝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纪闵蓝压根儿听不进去,他双手按住周正的小臂,用尽全力挣脱、挣扎,直到耳边先是响起一道闷哼,紧接着是周正示弱的声音:“疼,我手疼。”
纪闵蓝瞬间停止挣扎,不敢再有所动作,周正抓准机会把人背到身后,逆着水流大步往回走。
一路上,纪闵蓝一直在哭,他哭得用力,哭得绝望,他恨周正的精准拿捏,也恨自己总是心软,趴在他肩窝泣不成声地一直重复:“呜我恨你......周正,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周正稳稳地背着人,在心里回应:恨吧,只要你人在,想怎么样都可以。
周正把纪闵蓝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去年夏惊秋突然喜欢上浴缸,梁燕便不顾周正反对,在他的房间也弄了一个。这么久以来,他一次都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的人会是纪闵蓝,而且是因为“跳海未遂”这样的原因。
背着人径直走进卫生间,周正取下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干燥洗脸巾,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后,放到洗脸池平台上,转身小心地把纪闵蓝放上去。
纪闵蓝的眼泪暂时停歇,因受冻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目光呆滞地落在某处,像是被人抽了魂,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提线木偶。
周正心痛难忍,抬手扶上纪闵蓝的脸,爱怜地摸了摸,指腹下触感冰凉,他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又无奈止住。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让纪闵蓝受冻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
周正快步走进浴室,把浴缸灌满热水,出来准备抱纪闵蓝,却被人侧身躲过。
“用、用不着你,”纪闵蓝哆哆嗦嗦地开口,看都不看周正一眼,从洗手台上下来,“我自己能走。”
周正顺从,看着纪闵蓝脚步踉跄着慢慢走进浴室,三两下扒掉身上的衣服,跨进浴缸坐下,带着热气的白雾渐渐充盈狭小的浴室。周正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臂,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周正,你哪来的脸啊,把闵蓝伤成这样,人心里还惦记你,心疼你。你呢?你看看你自己这半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趁纪闵蓝泡澡的时间,周正出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准备去他房间拿换洗衣物。
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两张相似且神色担忧的脸。
梁燕忙问:“阿正,怎么样?!小纪还好吗?”
好?
怎么会好呢。
周正心里这样想着,说出口的话却是安慰:“受了冻,没大碍。”
梁燕和夏惊秋同时长舒一口气。
“燕姐,”周正拜托道,“帮我煮点驱寒的姜汤吧。”
“好好,你安心照顾小纪,”梁燕说,“我再熬点小米粥,弄些清淡的早餐,待会给你们端过来。”
没等周正回应,梁燕便急冲冲奔向厨房。
夏惊秋抬头望着周正,语重心长道:“哥,你看看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你俩趁此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把所有问题摊开了,说明白,我看着都着急。”
周正敛眉,轻声应:“我知道。”
“知道就好,”夏惊秋点到为止,困顿地打了个哈欠,“那我回房间补觉了啊。”
周正拿上纪闵蓝的换洗衣物回到房间时,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平日夏惊秋放假通常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怎么今儿天刚亮就起来了?
泡澡不易太久,周正算着时间把纪闵蓝从浴缸带到床上,用浴巾仔细檫干他身上的水迹,换上干净的内裤和睡衣,再把人小心安置在温暖的被窝里。
全程,纪闵蓝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任由周正摆弄,只不过躺下后迅速翻身背对他,单薄瘦削的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全然一副抗拒交流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周正走过去开门,梁燕把手里的黑色保温杯递给他。
梁燕朝屋里瞄了一眼,小声道:“我怕小纪这会儿闹情绪,不想喝,就装你平时用的保温杯了。”
周正接过,道谢后关门。
端着姜汤回到床边,周正绕到另一侧坐下,看着纪闵蓝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轻声说:“起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纪闵蓝紧闭着双眼,无甚反应,像是真的睡着了。
周正无奈轻叹,“宝贝,听话。”
“别这么叫我!”这称呼一出,纪闵蓝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情绪徒然爆发,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周正,自以为凶狠,却不知在别人看来,内里满含色厉内荏的脆弱和伤心,“我不是你的宝贝!我不是......”
然而,就连这装模作样的凶狠都没能维持几秒的时间。
眼泪接连不断滑落,一颗接一颗倾数砸在周正心上。
周正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俯身抱住纪闵蓝因哭泣不停颤抖的身体,避过让人伤心的称呼,慌乱无措地笨拙安慰:“别哭,别哭。”
过了许久,怀里的哭泣声逐渐减弱,周正以为纪闵蓝情绪平稳下来,下一秒就听到他说:“周正,你今天不该救我。”
闻言,周正下意识收紧双臂,呼吸都停了一瞬。
接着往下说时,纪闵蓝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点诡异的笑意。
“你不是说一直都想弄死我、喝我的血、食我的肉,然后我们就能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这一个月来,我日日夜夜的想,竟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反正除了鲜活的纪闵蓝,幻影也好,尸体也罢,你都喜欢。既然如此,那我就遂了你的愿,跳海,死掉,变成一具完整的尸体,把它献给你。”
“你看,本来是多好的新年礼物啊,”纪闵蓝轻声呢喃,“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明明纪闵蓝说话的声音那么小,那么轻,却犹如一块巨型石头重重砸向周正胸口,皮开肉裂。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俩人都没有再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唯一的响动是窗外传来的阵阵海浪声,时刻提醒着他们方才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良久后,放空思绪的纪闵蓝徒然感受到颈侧传来的温热触感,他愣了好久,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纪闵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他怎么都没想到,周正有一天会哭。
而且是因为他。
纪闵蓝微微偏头,鼻尖碰到了他冰凉的下颌,缓慢地眨了眨眼,茫然喊道:“周正......”
像是怕人突然消失不见,周正把纪闵蓝抱得一紧再紧,脸深深埋在他颈肩,本就低哑的嗓子由此显得又闷又沉,压抑着低吼:“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你死!这是惩罚,不是礼物!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但我他妈脑子有病!我是个疯子,根本没办法控制脑子里这些疯狂嗜血的念头!闵蓝,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赶你走,只能赶你走!一旦你离开我就安全了。再不舍,再心痛,我也只能这样做,你明不明白!”
纪闵蓝何尝不明白,但是他并不觉得离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明明还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纪闵蓝伸手紧紧拽住周正的体恤一角,拿出仅剩的一点勇气哀求:“周正,我们去治病吧,等你好了就不会再伤害我了。你别、别不要我......否则我真的会死。”
“可是......”周正把脸从纪闵蓝颈肩抬起来,刚哭过的睫毛微湿,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真的愿意陪我治病吗?”
“我拖了这么多年,不确定能不能治好,恢复正常又需要多长时间,也许三个月、一年、三年,甚至更久。就算治好一次,后面也很可能反复。”
“你烦我了怎么办?等不及走了怎么办?”
到那时,我可能就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魔鬼,真的会动手杀掉你。
纪闵蓝没想这么远,但对于周正的话感到很伤心,闷闷道:“周正,你不信我。”
周正抬起一只手,压着枕头挪到纪闵蓝后脑勺下,轻轻抓了一把,接着道:“就算不提生病的事,我也配不上你。”
纪闵蓝刚想反驳,周正预卜先知一般制止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于是纪闵蓝安静下来,内心有些焦灼,害怕周正接下来的话依旧是拒绝,那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我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我什么都没有,这些年赚来的钱都捐了,卡上就几万块。我这样一个人,没钱没文化,又有精神病,现阶段什么都给不了你,唯一拿得出手的就这点廉价的爱。”
周正顿了顿,把放在心里反复挣扎又放弃许久的话说出来:“闵蓝,你想好了,真的愿意要吗?”
听出周正话里的意思,纪闵蓝眼眶又变得湿润,微仰起头望着他,哽咽着说:“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你的爱啊......你爱我就够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对纪闵蓝来说,周正的爱怎么会廉价呢,那分明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后又想到什么,纪闵蓝突然伤心起来,张嘴一口咬住周正凸起的喉结,听着头顶上方传来闷哼,又立马松口,很可怜地控诉道:“可是你之前却打算把属于我的爱转移到那个幻觉身上。周正,你真的很过分,我讨厌你。”
嘴上说着讨厌,听上去却是在撒娇。
周正再忍不住,单手托起纪闵蓝的脸,低头吻住了那双有些干裂的唇瓣,怕弄伤人,竭力压制着内心的强烈渴望,只敢浅尝辄止地细细舔吮。
突然被剥夺呼吸,纪闵蓝先是愣了一瞬,回过神后主动打开唇缝,纵容周正的舌尖侵入自己的口腔,俩人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再一次唇舌交缠。
被周正温柔地吻着,纪闵蓝灵魂都在震颤。
直到喘不上气,他才发出两声抗议的轻哼,随后被放开。
额头相抵,周正喘着粗气,凝视着纪闵蓝的那双眼睛荡满浓烈的情谊,他轻声说:
“宝宝,我们和好。”
“陪我,救我,不要放弃我。”
终于……
重逢半年之久,纪闵蓝终于等来了日思夜想的这句话。
本就因缺氧而湿漉漉的眼眸变得更加水润,他朝周正重重点头,仰头吻了吻被他咬过的喉结,小声又坚定地回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救你,绝不放弃你。”
“周正,这一次,纪闵蓝一定会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