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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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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闵蓝印象中,周正身体向来很好,极少生病,再加上他本身反感医院,所以踏入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陪纪闵蓝,就是因为自己在拳击场上受了比较严重的伤,自己没办法处理,不得不去。
现如今周正远离擂台,安安分分待在餐厅当厨子,几乎没有受伤的可能。
那么,纪闵蓝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你腿伤犯了?”纪闵蓝忙俯下身,探出手想摸一摸周正受伤的那条腿。
周正后退两步,躲开了纪闵蓝伸过来的那只手,他死死攥紧药袋的那只手松了劲儿,顺着话应道:“嗯。”
纪闵蓝眼眶一下就红了,为周正躲避他的动作而难过,也为自己的不懂事而自责。
他误会周正是去见男朋友,嫉妒到发狂,所以那天故意没吃梁燕给的感冒药,晚上甚至洗的冷水澡,就为了让自己发烧逼周正回来。
可事实上呢,周正离开是去医院,是因为腿疼。
纪闵蓝了解他,如果不是疼得受不了,周正轻易是不会去的。
纪闵蓝,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纪闵蓝抬眸看他,眼里湿红一片,满是悔意,平日自然状态下微微上翘的嘴角也因难过而下坠,自责道歉。
“周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去医院了,不知道你腿疼,我不该任性让你回来,你还抱我走了那么久,照顾了我这么久。真的对不起,我太不懂事了......”
周正对上他那双自责到痛苦的眼睛,僵了一瞬,很快挪开视线,牙齿咬上口腔内壁的软肉,持续几秒后又松开,平静地说:“我没事。好了,进去吧,午饭我送到房间来。”
不等纪闵蓝再说什么,周正便进了隔壁,合上的那扇木门彻底隔绝了纪闵蓝追寻而去的视线。
纪闵蓝垂头丧气地关上门,悔恨地扑倒在床,暗自发誓不可以再作妖,要乖,要听话,要心疼周正,万万不可再做那些自作聪明的傻事吸引注意力了!
中午,周正过来送午餐的时候,纪闵蓝正在试图唤醒已然变成废铁的手机。摔成这样,纪闵蓝当然不可能再用,当务之急是给孟笙回电话,可偏偏他记不住号码。
纪闵蓝错身让周正进来,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问道:“周正,岛上有卖手机的店吧?”
有是有,但没有纪闵蓝这么高级的。
周正把餐盘放到桌上,瞥了眼被纪闵蓝攥在手里的手机,许是碎成这样并不常见,竟罕见地问了一句:“怎么摔的?”
想到原因,纪闵蓝就心虚,不敢看人,语焉不详地说:“就...就这么摔的。”
周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朝他伸手,说:“给我看看。”
听他这么说,纪闵蓝想都没想直接双手奉上,递给周正后才想起来问:“你还会修手机啊?”
周正专心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坐下吃饭。”
纪闵蓝听话坐下,今天的午餐是一碗胡萝卜排骨粥,一碗番茄丸子汤,清淡又有营养,典型的病号饭。大部分人可能会嫌太过寡淡,纪闵蓝就不一样了,周正做什么他都爱吃,即使嗓子还疼也吃得津津有味。
刚吃几口,纪闵蓝就听到周正带着几分意外地声音响起。
“......开机了。”
纪闵蓝放下勺,腾地一下站起身,目光落在亮起来的屏幕上,话音里满是崇拜:“周正你好厉害啊!我刚才弄了半天都......”
声音戛然而止,俩人都盯着屏幕没说话,最后还是纪闵蓝先反应过来,顶着猴屁股似的一张脸,一把抢走手机。
整块屏幕摔得四分五裂,大部分地方都碎得看不清了,偏偏屏保上周正那张脸完好无损。
把喜欢的人设置成手机屏保,这么黏糊的事,就连他们谈恋爱那两年纪闵蓝都没干过。现在都分手了,而且明知对方还有男朋友的情况被当场抓包,纪闵蓝既尴尬又丢人,慌乱之下只能把孟笙出卖个彻底。
“那什么额......不、不是我偷拍的!是孟笙,是孟笙那个家伙!”
好在,周正不太在意这件事,并未说什么,只是问纪闵蓝是换屏幕还是直接买新的。
纪闵蓝脸上热度不减,泄愤似地把手机扔床上,屏幕再次熄火,这回估计是再也亮不起来了。
即使这样,纪闵蓝还是余怒未消,瞪着它气冲冲道:“这破手机谁还要啊,当然是买新的!”
吃完饭,纪闵蓝正愁怎么联系孟笙,周正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一进门就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码。
纪闵蓝没反应过来,举着纸条茫然道:“这是?”
周正走进房间,回道:“孟笙的电话。”
纪闵蓝几步窜到周正面前,扬起那张巴掌大的脸,惊喜道:“你哪儿来的!”
孟笙是今天上午给前台打过电话,运气好,这期间恰好没有其他人打进来,周正一翻来电记录就找到了。
“燕姐记下的,”周正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半阖着眼,朝他懒懒地抬抬下巴,“打吧。”
纪闵蓝本来是笑着的,低头接手机时笑意却僵在脸上。
周正的手机是普通的黑色,很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质感,也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四个角都有砸出来的坑,有大有小,屏幕上有几条裂痕,触摸屏已经变得不太灵敏,不知用了几年了。
纪闵蓝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前几年认识就知道周正是一个很节约的人,只赚钱不花钱,是因为妹妹和妈妈需要治病,要很多很多钱。
后来又跟他这样花钱没数的人在一起,即使自己手头没什么余钱,却对他很大方,身上有多少就会给他花多少,从来不会跟他抱怨。
可是这几年,妹妹和妈妈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不懂事的男朋友也跟他分开了,周正曾经主动揽在身上的所有重担都被挪开,为什么还是学不会对自己好一点?
纪闵蓝闭了闭眼,藏起心里的难受,脸上重新挂起笑,装出开心的样子:“太好了,帮我谢谢燕姐!”
他五指用力握紧手机,专注地看着周正,背手慢慢倒退着走到床尾,歪着身子拍了拍床,对他说:“那你坐着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打完。”
周正看了眼凌乱的床,没兴趣坐,而是走到了窗边。
他和纪闵蓝的房间并不临海,看出去是院子,纪闵蓝房间的视野比他房间好一些,透过窗户还能看到陶小宇和大黄脑袋碰脑袋蹲在地上玩儿泥巴。
周正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身后便响起纪闵蓝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因为感冒的缘故,他的嗓音不似正常状态下清亮,低低哑哑的,听上去有些闷,不难听,放软声音说话显得比平日更黏糊,也更乖,都不像纪闵蓝了。
周正勾了勾嘴角,像是想笑,又忍住,突然想抽烟,手探进口袋,摸到了火机和烟盒,身后传来几声连续不断的咳嗽,纪闵蓝说话的声音更哑了。他微微侧头,皱着眉把手拿出来,什么都没带走。
说是很快挂断,但孟笙啰啰嗦嗦一大堆,纪闵蓝心虚,不敢催她,硬着头皮听她数落,这通电话持续了十来分钟。
家长的关心简直恐怖。
挂断后,纪闵蓝走到窗边,把手机还给周正,对他说:“周正,你不用帮我看手机了,孟笙给我买,应该明天就能送到。”
周正把手机揣进兜里,应了一声,走到桌边,躬身收拾碗筷,离开前不忘交代一句:“烧点水,把药吃了。”
纪闵蓝点头应下,看着周正离开,自力更生地烧热水,吃药。
这药不知什么做的,一吃就犯困,纪闵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脱掉心爱的小金鱼拖鞋,窝床上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纪闵蓝被窗外的狗吠声吵醒,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陶小宇和大黄杵在窗户外头,两双圆溜溜的狗狗眼齐齐盯着他。
纪闵蓝:“......”
他就说这一觉怎么睡得不踏实,总感觉有双眼睛盯着他,感情是这两个小家伙!下次睡觉一定记得把窗户帘拉上。
纪闵蓝起身下床,揉了把脸,掌心下的温度有点高,不过应该没发烧,多半是房间没开窗,又闷在被子睡觉缺氧导致的。
纪闵蓝拖着步子挪到窗边,打开一扇玻璃窗,带着一丝凉气的海风扑在脸上,吹起他在阳光下像在发光的白金发丝,也吹散了残留的那点瞌睡。
纪闵蓝没骨头似的靠在窗沿上,不爽道:“你俩很无聊?”
大黄汪汪两声,吐着舌头,冲他殷勤地摇尾巴。
“不无聊啊,”陶小宇笑着反驳,解释道,“闵蓝哥哥别生气,周正叔叔说午觉不能睡太久,会不舒服,让我和大黄过来叫醒你。”
一听是周正的安排,纪闵蓝心里那股气很没出息的散了干净,甚至因为这一点点关心而春心荡漾。
“那好吧,”纪闵蓝一本正经地说,“姑且原谅你。”
陶小宇傻笑两声,眼尖地看到了屋里那堆画具、颜料,旁边地上还放着几幅裱好的画。陶小宇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指着那边惊叹道:“闵蓝哥哥,那些都是你画的吗?好厉害啊!”
纪闵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耸耸肩,不在意道:“还行吧,一般。”
陶小宇满眼不可思议,这还叫一般?比兼任美术课的唐老师好上太多啦!
纪闵蓝见陶小宇对他的画实在感兴趣,脖子伸得老长,脑袋瓜恨不得钻进来,便道:“你喜欢?画一幅送你。”
“真的吗?!”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下,陶小宇脑袋都懵了,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确认,“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可以送我一副画吗?”
纪闵蓝冲他点头,正好今天没手机,给陶小宇画幅画不仅可以消磨时间,还能练习,可谓一举两得。
得到纪闵蓝的准信,陶小宇突然转身跑了,扬声落下一句话:“闵蓝哥哥,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
大黄蹦下窗台,追在陶小宇屁股后面,也跟着跑了。
纪闵蓝满脸问号,这俩什么意思?
搞不懂,纪闵蓝索性放弃,嫌屋里闷,就靠在窗边偷偷吹风,反正周正看不见,骂不了他。
“纪闵蓝。”
纪闵蓝吓得一激灵,循声望过去,看见周正站在餐厅门口,抱着一箱东西,旁边停了辆运输食材的小卡车。
隔着一段距离,纪闵蓝虽然看不清周正的脸,但不难想象他这会儿的表情,肯定皱着眉,沉着脸,一副凶巴巴打算骂人的样子。
纪闵蓝那颗脆弱的小心脏被唬得怦怦直跳,先发制人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关!”
边说边关窗,动作之迅速,完全不给周正机会骂他,完了还冲周正卖乖的笑,不过周正没搭理他,见他好好关上窗便继续干活了。
纪闵蓝撇撇嘴,没意思地走进屋里,左右看了看,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算算日子,再过小半月就是周正29岁生日。
纪闵蓝当时只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做选择,也是考虑到想在周正生日之前过来,想陪他过一次生日。
说来真是可笑,在一起那两年,纪闵蓝占据了周正的22岁和23岁,却没有好好陪他过过一次生日。
第一年是因为不知道,周正没说,他也没问,直接错过;第二年知道了,但那段时间纪闵蓝和孟笙在国外玩儿疯了,有时差,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用微信发了一句硬邦邦的生日快乐,紧跟其后的是一个大额红包。
周正没收,只回了一句话:
——不快乐。宝贝啊,什么时候回来?
那条消息纪闵蓝看到了,没回。当时只觉得周正扫兴,玩得正起劲儿呢,竟然催他回去,他偏不,当下决定再多玩儿一周。
如今回想起来,纪闵蓝真想穿梭到过去扇自己一巴掌,怎么会这么笨呢,周正哪里是在扫兴,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在说想他。可当时的他没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却习惯性忽略。
那天周正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和家人一起庆祝,吃生日蛋糕了吗,开不开心?
那条消息发过来时周正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期待他的回复,没等到失望吗,有没有生他的气?
既然想他,为什么他出去玩的那半个月几乎没怎么联系他?
这一连串问题,纪闵蓝当年没想到问,现在想问,恐怕周正永远不会给他答案了。
迟来的关心,虚伪又轻贱。
纪闵蓝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活该,是他欠周正的,再痛苦也得受着。
他不会再躲,不会再逃,不会再让周正丢下他跑掉。
纪闵蓝闭了闭眼,深呼吸几回合,等情绪平稳下来后,抬步走向角落,在自己圈起来画画的那块地方站定。
这块小角落已然变成了一处迷你画室,堆满了画具和各类颜料,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一是为了防止颜料掉在地上污染地板,二是他这段时间画的那几幅画没地方放,只能搁在地上,铺上地毯更干净些。
纪闵蓝脱掉鞋,光着脚踩上地毯,在那几幅画前坐下,翻出藏在最深处的那一幅,画纸被仔仔细细包裹在黑色木质画框之中,仔细看的话,上面还雕刻着一些精美纹路,是他花大价钱专门定制的。
这幅画创作于五年前的冬季,是他准备送给周正的新年礼物,也是他第一次这么用心,画它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再现当时的场景,即使已经过去两年,回想起来也依旧怦然心动。
可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导致最后没能送出去。纪闵蓝仔仔细细保存到现在,想着总有一天能交给周正。
画中是在一个阴暗的房间,唯一的光亮来自那扇没有闭合的门,外边走廊上的路灯投射进来,形成一道长长的、通往黑暗的光路。
光路的尽头是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坐着两个人,两具身躯藏匿于夜色之下,他们亲密的贴在一起,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季交颈相拥,躲在这方小天地偷偷接吻。
除了画中人,仅有面前这道光路作见证。
那天是纪闵蓝19岁生日。
当时已经很晚了,接近零点,周正刚打完一场比赛,对手实力跟他不相上下,最后虽说赢了,却受了挺严重的伤。
周正的每一场比赛,纪闵蓝都去了现场,还是第一次见他受这么重的伤,流了好多血,把纪闵蓝吓坏了。
纪闵蓝非常生气,给周正上药的时候全程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也不知道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早已出卖了他。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以哥哥弟弟的名义暧昧了一段时间。有时候周正没忍住,过度了,纪闵蓝本能感到害怕,就想躲,可是每次都逃不掉,周正总有办法把他逮回来,持续又温吞的继续挑战他的底线。
纪闵蓝在周正的步步紧逼中节节败退,堪堪守住自己那颗岌岌可危的心。
直到那天晚上,在纪闵蓝19岁生日的最后几秒钟里,他得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来自周正的,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疼惜,带着安慰,带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浓重爱意,温柔又克制地落在眼尾,抿去了那颗藏着秘密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