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汹涌》春风来信

5、煮茶

　　陆星遥为自己的失态而有些恼。

　　她不再看岳历城，只督促她那个缺根筋的傻徒弟快点搬东西。

　　可恨傻徒弟关键时刻竟然掉链子，包还没背起来就说肚子不舒服，急急忙忙就往洗手间跑。

　　于老板都生气了，骂傻小子是懒驴上磨。

　　陆星遥了解自己徒弟，知道小超不是偷奸耍滑之人，一定是真的不舒服。

　　她护犊子心切，不由就替小超解释：“于叔，小超应该是真不舒服。您和岳总先上山吧，我等他一会儿，保证不耽误中午开饭。”

　　她的话刚说完，一道冰冷的视线倏地钉了过来。

　　岳历城阴沉沉地望着她，握着登山杖的手掌不由收紧，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都浮现出来。

　　他的助理察言观色，立刻就说：“陆师傅，不如我帮您拿东西，您徒弟让他自己慢慢上来？”

　　宋助理伸手要去接陆星遥肩上的背包，却被拒绝了：“谢谢您，不用了。我徒弟身体不舒服，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陆师傅对自己的小徒弟可真是……”岳历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阴阳怪气，“体贴得很呢。”

　　这家伙的火气来的莫名其妙，陆星遥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说：“岳总过奖了，分内之事而已。”

　　见她坚持，岳历城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他的登山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把山给敲碎。

　　于老板没办法，抓紧时间叮嘱了她几句，就去追岳历城了。

　　陆星遥又等了小超一会儿，见那小子还没出来，就隔着门板嘱咐他，实在不行就给朋友打电话来接他回家。

　　小超答应了，她就自己背了包、拎了油进山。

　　就这点负重，对于五年前的陆星遥来说，简直跟玩一样。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今非昔比啊！

　　自从五年前受伤，她的身体大不如前，就连心爱的保镖事业也放弃了。她现在就是一缺乏锻炼的厨子。走了没有多少路，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她正想着要不然就再等一等小超，一抬头，嚯，又看见了那位冷脸财神！

　　岳历城拄着登山杖，长腿微岔，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涌的云海。直到她渐渐走近，才缓缓垂下眼，瞧了她几秒，揶揄道：“姐姐当年跟我分开前，没想到自己会混成这个样子吧？”

　　陆星遥一听这话，索性停下歇口气。她笑着问：“我混成什么样子了？”

　　岳历城的视线从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移到因负重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再到她冲锋衣袖口磨损的毛边，刻薄道：“又穷，又老，又丑。”

　　这家伙的嘴巴可是真毒，不过陆星遥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依然一脸的云淡风轻：“确实，不比岳总年轻有为，风光无限。”

　　她说着，迈步从他身边绕过，继续赶路。

　　岳历城看着她负重前行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迈开大步追上来，再次拦住。

　　他看着她，哑声道：“求我！”

　　陆星遥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他黑沉沉的眼睛锁住她，“求我一句，我帮你背上去。”

　　男人的前后矛盾让陆星遥感觉有趣，她驻足，打量，淡淡一笑：“岳总说笑了，我又穷又老又丑，不值得您耗费力气。”

　　她说完又要走，猝不及防被男人伸手一拉，连人带包一起跌进他的怀里。

　　他俯首在她耳边，咬牙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说着，他用力一扯，她背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岳历城？”陆星遥看一眼于老板他们可能出现的方向，压低声音警告，“你别发疯！”

　　“发疯？”岳历城的黑眸锁住她，“晚了，五年前就已经疯了。”

　　他说完，利落地将背包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顺势提走了她放在地上的油桶。

　　他迈步要走，看见她一脸“不想与他沾染”的样子，唇角凉凉一扯，说：“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在后面慢慢爬。反正……”

　　他顿了顿，语意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慢，“我看你的于老板，也不会怪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背着那只与他一身昂贵行头格格不入的、塞满了油盐酱醋的破旧背包，再拎上那桶花生油，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山上走去。

　　陆星遥站在原地，望向他消失的方向，胸口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她轻轻吐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

　　当她抵达山顶时，于老板、王总，还有宋助理，正聚在湖边，焦急地打着电话。

　　“小陆，你看见岳总了吗？”于老板急得满头大汗，“他说去仙女洞那边看看，一转眼人就不见了，直到现在电话也打不通，真是急死人了。”

　　陆星遥心里一紧，那家伙难道没上来？带着那么重的东西，他能去哪？

　　她强迫自己冷静：“别急，我们分头去找。宋助和王总沿主路往下。于叔，我们去仙女洞方向。”

　　几个人正要行动，岳历城的身影却出现在通往山顶的石阶上。

　　他仍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提着油桶，步伐稳健，只是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呼吸也有些急。

　　于老板连忙迎上去：“岳总，您可把我们吓坏了！这山路不好走，您怎么能一个人走岔路呢？咦，陆师傅的东西怎么在您这里？”

　　陆星遥担心岳历城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连忙抢先回答，“我把东西放在路边去溪边洗了个脸，岳总应该以为是我不小心落在那里的，所以就帮忙背了上来。谢谢岳总了，您真是个活雷锋。”

　　岳历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陆星遥故作轻松的脸上，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谢什么？我的厨师，我的食材……自然得看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星遥的脸，再到那只背包，“免得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了，恶心。”

　　他的话音落下，山风似乎都静了一瞬。于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虽听不懂深意，却本能地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低气压。

　　陆星遥拎着背包的手指悄悄地紧了一下，将那份被冒犯的恶意和无奈一并压下，扯出一个更标准的职业微笑，“谢谢岳总，那我更要把菜做好，才能不辜负您的用心。”

　　说完，她拎着东西就去了蟠龙山庄的厨房。

　　上午时间，山顶阳光混无遮拦。

　　深秋的蟠龙湖还没有结冰，却有凉风，湖水在凉风里起着波光。

　　领导们在湖光山色里钓鱼，谈生意。

　　岳历城的后背因为负重汗湿了一片，在阳光里格外刺眼。

　　陆星遥把东西拿到厨房后并没有着急安置，而是先升了火，用带来的茶包煮了一壶茶。

　　茶刚煮好，小超也赶了上来。

　　她让小超帮忙，把茶水端给各位老总。

　　她已经觉出岳历城对小超的敌意，所以，岳历城的那杯茶，她特意叮嘱让于老板去送。

　　大家对于可以在这凉风阵阵的山顶喝到陆记菜馆的招牌热茶很是满意。

　　王总在那里吹牛，“这事还得感谢我。上山前我不过跟小陆师傅提了一嘴，她竟然就真的带了茶包上来。看看我和小陆师傅这交情？杠杠的！”

　　于老板在一旁附和：“我好久没去陆记吃饭，正想这口呢。回头小陆师傅再帮我备上一箱茶包，我送人。”

　　岳历城一边听大家聊天，一边慢慢喝着茶。他好像也很满意，很快喝完，冲陆星遥一举空杯，扬声唤她：“陆师傅，麻烦续个杯。”

　　陆星遥被点名，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拒绝，只得提了茶壶走过去。

　　岳历城的视线一直锁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走近，才慢条斯理地把空杯递过来。

　　他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陆师傅的茶很不错，可否请教一下，这茶，叫什么名字？”

　　“三红桂花……”

　　话一出口，陆星遥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抬眼看向对方。

　　岳历城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底的神色却忽然变得寒津津的，让人发毛。

　　显然，此时此刻，两个人想起了同一段回忆。

　　陆星遥心里一沉：完了，她一个没注意，又一脚踩在狗尾巴上了。

　　果然，他抢先一步握住了她要撤回的手腕。然后，滑向她提着茶壶的手背。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哦，原来是叫‘三红桂花茶’。”

　　他轻声重复，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陆老板真是体贴，在这山顶之上，竟然还能请大家喝这么好的茶。”

　　“大家”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缓慢，刀片一样刮着陆星遥的耳朵。

　　她知道他在计较什么，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于老板那边的视线，一边压着嗓子说：“岳历城，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也不再是男女朋友，那些话都不能算数了。”

　　“怎么可以不算数呢？”男人再次靠近，咬着牙一字一顿：“姐姐发过誓的，这茶只煮给我一个人喝。可是，现在……”

　　他笑着摇了摇头，呓语般低喃：“违背誓言的人，应该受到惩罚。”

　　“但这次，我替姐姐……”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汤倾泻而出，不是注入杯中，而是冲着他握杯的手，浇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