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时添久已

2、回身一瞥

　　八年前的岳溪还没有现在发达，只是一座小城市，城外的朗川河围着它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岳溪中学是唯一一所重点高中，坐落在市中心的东边，与藤郊胡同隔了大半个岳溪。
　　无疑肯定，九月开学的第一天，陈嘉影迟到了。
　　站在门口，望着教室里乌泱泱的人头，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班主任是一个大腹便便，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兜住了啤酒肚，典型的地中海，眼镜紧贴鼻梁，望着他的眼神，不寒而栗。
　　“同学，是叫陈嘉影吧。”肯定句。
　　“嗯。”陈嘉影点了点头，望着老师，有那么点紧张。
　　只见老师悠哉悠哉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又慢悠悠地盖上盖子。
　　“说一下吧，开学第一天，为什么迟到？”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陈嘉影三年了，初中的时候，他就是迟到的惯犯。什么离谱的理由他都用过，况且还能不重复。
　　陈嘉影在心里叹气。
　　“跑错教学楼了。”他开口。
　　“原来是这样。”老师颇为“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下次找不到地方就让家长带着，免的走到犯人窝了，自己都不知道。”
　　班级里传来笑声。
　　陈嘉影听出他在内涵自己的谎话，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行了，开学第一天我就不抓着你了。”老师正色地说：“先找个位子坐下来，下不为例。”
　　陈嘉影听了，舒了一口气，低着头进了班级。
　　班里就剩一个座位了，看来第一天迟到的只有他一个。沿着过道往后走，很巧，他同桌是他兄弟，宋徐行。
　　不知道在后面看多久的笑话了。
　　“陈总，你迟到的毛病可能得随你入土了。”宋徐行笑他。
　　“宋总，彼此彼此。”陈嘉影将书包塞进抽屉，坐下来：“你这嘴欠的毛病可能下辈子都得带着。”
　　他俩一天不拌嘴就难受。
　　“都不知道咱俩这吊车尾的成绩是怎么进的一班。”宋徐行叹了口气。
　　岳溪一中每个年级分两类班，一类是直升班，另一个类则是平行班。直升班取前200名，平行班取前1000名，剩下的则去普通高中。而在直升班，也有好坏之分，一班就是最好的班，但进这个班的名额是200人当中随机分配，成绩好坏，参差不齐。
　　就比如，第一名在这个班，倒数十名的也在。
　　陈嘉影第191名，宋徐行第200名。
　　“运气太好。”陈嘉影总结道。

　　见人来齐，班主任开始侃侃而谈。
　　“我叫梅文才，是高一（1）班的班主任，教语文。”梅文才首先做了个介绍。
　　“这名字取得真好，没文采。”宋徐行悠悠地开口。
　　“今天是你们高中的第一天，也是人生新的阶段的开始。”人不如其名，梅文才并不是没文采。
　　“我知道有些同学，在经历了中考结束之后，就觉得自己自由了，放飞了，以至于荒废了两个月的暑假。事实上你们只是经历了第一轮的酷刑，第二轮将会比以往更猛烈，更深刻，也会更让人体会到努力之后收获的果实。今天你们坐在这里，将会迎来未知的挑战，将会在这里坐上三年，这三年里，你将会经历数不清的挫折，留下无数的汗水和眼泪，但你们要记住你们并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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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们初次见面，有同学尚乃青涩，有同学已经与老师打下照面，但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磨合中，我们会彼此走得更近，更了解对方，一起携手共进，奋发向上。”
　　“在校期间，希望每一个同学都能遵规守纪，努力学习，尊重老师，爱护同学……”
　　梅文才在讲台上长篇大论地说着，虽都是曾经听了很多遍的话，但陈嘉影听的很认真。
　　高中的确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阶段。他将会拥有新的理想，新的执着，拥抱新的自己，新的成长。
　　老师在台上说话，学生在台下窃窃私语，窗外是夏天的太阳，九月的风。
　　一切都是美好的。

　　最后老师留下了一句“以后陈嘉影就是我们班的纪律委员了”，离开了教室。
　　陈嘉影一脸懵地看向宋徐行，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徐行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有果必有因啊，陈总。”
　　陈嘉影懒得理他，开口问：“孙源在哪个班？”
　　“不确定，三班吧。”宋徐行回道。
　　“哦。”就他那成绩也不可能在直升班。
　　陈嘉影环视了一眼教室，熟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没见过。
　　“咱俩真是难兄难弟，幼儿园小学初中在一个班就不说了，高中还跟你分不开，将来一碗饭可能都要分你一口。”陈嘉影望着宋徐行那相看两厌的脸说。
　　“将来别一口饭都吃不起。”宋徐行回嘴道。
　　宋徐行其实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俊朗，走到哪，都给人一种潇洒自如的感觉。
　　比我差点。陈嘉影想。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比自己好看的人。
　　“苟富贵，无相忘。”陈嘉影抱拳。

　　开学第一天也就这样悄然度过了，说激动，好像也挺平淡的，说不激动，遇见了很多未曾谋面，接下来却要同舟共济的人。
　　放学是徐燕平来接的他。
　　徐女士刚换的二手车，湮没在人群中，陈嘉影找了好久。
　　“早上又迟到了吧。”徐燕平发动车子，缓慢地前行着。
　　“嗯。”陈嘉影应了一声。
　　“都让你早点起来，不要赖床，你这破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下？。”徐燕平又说。
　　“妈，你也知道成习惯了，习惯都是一天一天的养成的，想改也改不掉啊。”陈嘉影贫嘴道。
　　“早起10分钟都做不到？睡那几分钟涨几斤肉啊？今天早饭又没吃吧，将来就等着生病吧你！。”徐燕平火气也上来了。
　　“不是，妈。”陈嘉影将车内空调调到最大，吹的他衣服都飘了起来，“你就不能把你儿子盼好点？。”
　　“我倒想把你盼成龙，但瞧瞧你这德行，你能是个什么？”徐燕平终于把车从学校那条路上开了出去。
　　陈嘉影没在顶她，徐女士最近脾气好了不少，态度稍微软了一点点，可能是被他磨的，也有可能是自己渐渐大了，再打骂就不像话了。反正不像以前那样，一点就炸，跟个火药桶一样。
　　他转头看向窗外，岳溪这几年一直在搞发展，马路开阔了不少，周围的楼房也多了起来，一直响应着国家的政策，走在改革开放的前头。
　　这个社会的各个阶层都在竞争，无论是职场，还是科技领域，甚至是在校园，内卷的现象普遍存在。这个社会很残忍，唯强者胜；但又很公平，倘若你是千里马，你自有你的光风霁月。
　　他突然想起初中班主任跟他说的话，他说国家需要人才，不缺大学生，你现在成绩处在金字塔的中间部分，你很聪明，智商很高，你应该明确你该站的位置，而不是在将来被社会淘汰。
　　但他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世界之大，他有他的人间一隅。
　　不逼迫自己，也不放认自己，不做生活的奴隶，也不试着去主宰世界。

　　徐燕平的车终于在熟悉的路口转弯，沿着路一点一点地往前攀爬。门口熟悉的刘记超市一下子映入眼眸，这里并不华丽，却很斑驳，在这个时代快速发展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仿佛它应该就在那里。它是一个存在几十年的胡同，见证了普通人的生活，代代的繁衍，是陈嘉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藤郊胡同。
　　车停住了，陈嘉影下了车。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门口摆放着一辆新的自行车，一辆崭新的山地车。主体部分是深紫色的，带着一种悠远的蓝，微微闪着亮光。
　　“妈！”他喊了一声，“那是给我的吗？我的天！？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你爸带回来的。”徐燕平也下了车。
　　“我爸回来了？他人呢？”陈嘉影已经掩盖不住他满腔的激动了，迫不及待的想去奖励一下陈柏山。
　　“走了，就回来给你送了个车。”徐燕平进了门，放任陈嘉影自己消化那惊喜的礼物，“看一会儿就行了，又不会没了。”
　　陈嘉影有时候真的像个小孩子，仿佛长不大，总有一些天真的想法。例如把开心的事情分享给熟悉的人，说是炫耀吧，也有，但主要的是分享一下自己的欢喜。
　　城郊雨：宋总，我跟你说，我家老陈给我买了辆车！
　　且徐行：兰博基尼还是迈巴赫？
　　城郊雨：你没脑子？自行车！
　　且徐行：……
　　陈嘉影看他那敷衍的态度，收起了手机，仔细欣赏那辆帅气的自行车。
　　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猛地撞到一个人。
　　他赶忙回头，匆匆道：“对不起。”
　　眼睛一瞥，便见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少年，皮肤白皙，高挺的鼻梁，有一个很自然的弧度。微微下垂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很淡然，却又冷冽。嘴唇很薄，轮廓清晰，仿佛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完美的无可挑剔。
　　“没事。”那人轻轻开口，继续朝前离开了。
　　陈嘉影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恍惚，怎么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他是谁？
　　“长得挺好看的。”他嘟囔一声。
　　望着面前的自行车，与刚刚的惊鸿一瞥比较，都显得黯然失色。
　　想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