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南京故事1》薄荷可乐

3、起点 终点和起点

　　我照例在周五上午参加了主任的科内会议，对于几个住院患者的病情案例探讨，听得格外认真，那许久没有动过的心内科住院记录本也被我记了许多，这倒是看惊了我的前辈李哥，出了会议室，一个劲地拉着问我是不是和主任定了什么协议。我挥挥手打发走了他，等到忙完手头上的活，已经下午四点了。从休息室取下白大褂，我换上外套，出门下电梯买了杯咖啡，又顺手拿了包白糖。
　　和朋友在新街口吃完饭后，我告别了众人，独自走在南京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不愧是新街口，每次从地铁站出去后，人流攒动的街景和琳琅满目的商店，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要打开付款微信码。我沿着那明亮灯光下的大理石铺陈的步行街，左一步右一步的默默低头前进。恍然间，我似乎听到了时针与分针彼此摩擦所发出的细微到不可查动的呲咔声，原来是一家装饰奢华的服装店。奢华给我的感觉并不是这家店本身，而是里面的衣服。排列的衣架并不多，不像其他紧紧挨着一起。每件上衣都有自己的一块小小领域，在灯光下通过壁窗向过往的行人展示着自己的独特风采。店内的装饰不多，大都复古，尤其是那座欧洲钟表，视线透过它像要回到过去几个世纪。这大概就是银叶父母所经营的那家吧，我心里感叹了一番银叶家境的殷实，离开了这里。
　　“江舟？”
　　一道声音透过玻璃传到我的耳朵。
　　银叶略带疑问和好奇，推开了门。
　　“银叶，晚上好”
　　我笑着回应，没想到今天晚上她在父母这里帮忙。
　　“要进来坐坐吗？”
　　我有些迟疑，说实话这种高档的地方只能给我带来不自然的感受，何况我也没有这个消费能力。除此外，隐隐中我可能还要面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母亲。
　　“还是不了吧”
　　我谢绝了银叶的提议，说的有些犹豫。
　　“没什么好担心啦，我妈妈她人很好的”
　　银叶看出我的一部分顾虑，见她如此，我也不好再推脱。
　　果然，当走进去的那一刻，里面比我想的还要大气。几个工作装的人员正在里面，除去几个年轻女性，另一个画着工作妆的中年女性带着特有的店长气质正在和旁边的顾客聊着天。大概就是银叶的妈妈吧，我和银叶走上前，本想自然的向长辈问好，可当我走到面前时，没来由心里一阵紧张。银叶的妈妈和我隔着两步的距离，我看着她的脸：这是一个岁月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女性，我能很好地感受她骨子里的自信，从内而外的散发出来，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并不让人感觉虚伪，看向自己女儿的眼神中洋溢着宠溺。
　　“伯母好，我叫江舟”
　　我客气地喊了一声，可能是因为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对面的女人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你好，你是叫江舟吧，我女儿的朋友，女儿和我聊天提起过你”
　　我有些意外，视线朝着银叶那里望去。果然，银叶听到这句话比我还尴尬，视线对到了我，我连忙移开目光，微微低着头。
　　“以后留在南京工作吗？”
　　“嗯，准备留在南京的医院”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她，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感觉她的眼神看着我比之前多了点柔和。
　　告别了银叶的妈妈，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银叶和我一起走在大理石的街道上，夜晚八点的南京，身处在最繁华的地段，抬头望天，没有星星，取而代之的是交流电作用下的霓虹广告牌。
　　“这边可比江宁区热闹多了”
　　我不禁感慨。
　　“嗯，毕竟是新街口呢，都是年轻人”
　　“想不想来我们学校看看？”
　　我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我们学校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小的可怜，扪心自问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要不还是算了，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的提议”
　　我有些犹豫。本校生的缘故，我已经对这个生活了五年多的校园充满了感情，但是如果是外人来的话，大概只能感觉无趣吧。
　　“去”
　　银叶笑着回我的只有这个字。

　　周日的上午，我先到了医科大学站。我站在电梯的出口处，俯眺着远处校园的一切：远处的湖畔并不大，紧挨着行政楼；行政楼倒是建设得光鲜亮丽，各种颜色的长条形的方块铺设在两侧，与湖面相互倒映着；沥青马路紧挨着地铁出口，两旁的柳树增添了几分美感。仿佛一眼就能从南门望到北门，也仿佛一眼就望穿了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
　　我有些惆怅，摸了摸上衣袋里的烟盒。
　　“等很久了吗？”
　　匆匆赶来的银叶略带歉意。
　　“嗯，等了很久，十分钟吧”
　　“喂，十分钟也不算久吧”
　　银叶有些不高兴地握了握拳头。
　　“有的时候，十分钟就能决定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十分钟”
　　不知怎么的，我一旦从医科大学站出来，总是有种淡淡的哀愁萦绕在我心中，连说话间都带上了一丝惆怅。
　　我拿出了从同学那借来的校园卡，递给了银叶。进入校园以后，果然不出所料，眼前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我们从右边沿着这条公路走吧”
　　我指了指方向，这条路应该是学校风景最好的地方了。我走在青石砖组成的人行道，拨弄着过往的柳枝。
　　“那两个黑天鹅还在那儿呢”
　　我看向湖畔，几只野鸭正在里面捉鱼或是洗澡，一对天鹅轻轻晃着优美的脖颈，身后留下了一连串涟漪。
　　“真是一对笨蛋天鹅”
　　我有些咬牙切齿。
　　银叶倒是被我这句话逗乐了，连忙问我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这两只天鹅是一对，至于咬牙切齿则是因为我被它们叨过。
　　银叶走上前去，望着面前南丁格尔的雕塑，用手轻轻的触碰。我坐在了不远处的木质长椅上，这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在这儿，我感觉正在拥抱着面前的湖畔，同时体会着越来越遥远的青春。
　　“这边真的很不错”
　　银叶坐在了我旁边，闭着双眼，一同感受着简单的美好。风吹动着湖面，把柳叶一层一层地推出湖水，葬入土地。
　　“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只有一个面，沿着这个面可以走遍环上所有的地方，最终走回到原点”
　　就像这些树叶一样，落叶而归根。
　　一路上，遇到几个同学向我打招呼，看到我身边的姑娘，连带着挤眉弄眼。我有些哭笑不得，一一做了解释。来到小食堂，我照旧点了一笼汤包和一碗馄饨，银叶则是在我的建议下点了份照烧双拼饭。
　　“江舟，我们很像情侣嘛？为什么刚才你的同学都把我当做你的女友”
　　相对而坐的银叶突兀的问我。
　　“像吧，毕竟一男一女在校园并肩而行”
　　“关系好的朋友难道不可以吗？”
　　我沉默了一会，吃下汤包开口。
　　“所以我刚才像朋友做了解释了”
　　我想到了自己的上一段恋情，也是像银叶一般，两人经常在校园漫步，那时的我们都略显青涩，连牵个手都要酝酿半天，接近两年的时间，从未互相占有过对方的身体，比起情侣更像是朋友。我和她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的呢？我吃着馄饨，努力地想要回忆起来，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或许早已被我扫进了角落了吧。
　　出了食堂，我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我用校园卡抵押，拿了两把伞。我递给了银叶一把，她没有立刻去接，显得有些沉默，看来这场雨确实有点讨厌，扫了她的兴致。
　　接下来的路，我和银叶都不怎么说话。走了几年的老路，明明什么都没有变，我却感觉什么都变了。雨越下越大，雨伞掉落下的水滴偶尔溅到了我的肩膀。
　　我明白了，我想起来了，也是在这个雨天。几年前的这个地方，我无法给对方一个理想的未来，准确的说，我没有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目标，怎么一步一步去实施。就像当初讨厌的那样，随波逐流，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当我找了自己的理想后，当初的人已经不再我的身旁。我和她的关系也从朋友变成了恋人，最后又成了朋友。
　　“银叶，谢谢你”
　　“谢我什么？”
　　银叶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又接着说道。
　　“也谢谢你，江舟”
　　我也渐渐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陪你走到最后，对于那些现在就和你一起并肩而行的人，珍惜当下的时光，好过一切。我看着银叶，银叶此时也露出了笑容，她伸出手，任凭雨水滴落在掌心。
　　“你说的莫比乌斯环，从起点最终回到了原点，却走过了所有的路。既然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那就不要再去执着”
　　我暗暗点头，我们终究是在不断失去的，无论是过去的人，还是过去的青春。既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那就去做就好了。没有坚持下来也没关系，放弃一会，然后再继续走下去。
　　就这样慢慢适应了，我和银叶在这个雨天，彼此交换着相互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雨水落在地面，给我们的谈话带来伴奏。那对天鹅，也慵懒地蜷缩在榕树下，看着我们。

　　一个月后.......
　　我望着夜色下的长江，多了几分萧条，少了几分颜色。这里没有滚滚东释的壮丽场面，但是藏在江面下的平静深深的吸引着我。我右手撑在护栏上，托着脸，享受着美好。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向我走来，我笑着看向她，看向她身后的江水。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