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夹江 鸟是自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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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眼前的江水，对岸“Hilton”logo的酒店和看着将近三十层的中档小区的灯光柔和地反射在了江面上。我不止一次的在想，这儿只是长江的一条小分支，没有过往的轮船，没有那厚重的跨江大桥，有的只是浪花不断拍打岸上岩石的水声，有的只是伫立在江面上偶尔闪着猩红亮光的信号灯塔，为什么要把酒店开在这个既不滂沱，也不宁静的夹江旁呢，更何况看起来还是如此的高档。我从上衣袋掏出烟盒，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慢慢向我走进。我收起烟盒，等到那身影走到面前，随机笑着打招呼道
“银叶，晚上好啊”
“嗯，晚上好，今天我们又在这相遇了呢”
银叶用着轻松的口吻，笑着对我摆了摆手。夜色倾泻在她那头秀发上，闪着微弱且动人的光泽，连带着那修长的睫毛颤抖着。我略微沉默了一会，转过身，由侧脸看着她换成正面相对。
“昂，店里已经忙完了嘛，今天挺早，还没到关门时间吧”
“啊，呵呵，已经九点了，也快到关门时间了。而且，根据以往的情况来说确实没什么生意”
确实，我不置可否，银叶的服装店开在了热河南路中间的巷子里，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这条巷子两边最多的是各种小吃店，光顾的主要都是本地人，其次就是两家杂货店和一家水果店，巷子的尽头则是看起来稍微有点破旧的咖啡店。银叶的父母在新街口商业区有一家店面颇大的服装店，主打中高档的女性衣服、鞋子和包包，而在这热河南路，则全交给了银叶。从最近几年的经济行情来说，银叶能够维持收支平衡已实属不易，看来是很好地从父母那边遗传到了经商头脑。
我没有说话，随即银叶将耳边的秀发拨到了耳后，看着我道
“江边的风就是和城市里感受的不一样呢，一种淡淡的清凉味道，夹杂着水汽，之前的烦恼一下子就这样被吹散了”
银叶视线从我脸上回到了前方的江面上，右手倚靠着石砖砌成的护栏上，左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微张着嘴巴，又重重地从鼻腔呼出去，循环往复。
“看来这些江鸟不会迁徙，它们就这样世世代代在江边繁衍，生于江边，死于江边，一辈子被长江所困”
我看着江边柳树盘下阴影里藏着的纤细身影，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候鸟早已开始向海南、澳大利亚那个方向飞行，还留在这的大概率是留鸟了，不知道是黑耳鸢、野鸭还是什么品种。
“鸟还能被长江困住吗？你的说法好奇怪，只有笼子里的鸟还是被困住的，还是被人困住的；自然界永远无法困住这些鸟，它们诞生于自然界，也必定死于自然界”
银叶用一种无比笃定的目光看向了我，微风吹拂着江面，这句话连同着江水被推进了我的心里。是啊，鸟是自由的，因为它们拥有翅膀，可以无拘无束地飞向天空，飞向任何一处地方。可是人呢。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轮船上的船锚”
“什么嘛，我第一次听有人会把一个人比作一个铁锚，那玩意既不圆又不方，完全和生物搭不上边，你的脑子是不是秀逗了”
银叶不太高兴的撇了撇嘴，我则是尴尬地笑了笑。
“最近，过得不太开心吗？还是医院的工作不太顺利？”
银叶感觉到我心里似乎有心事。
“实验做的不太顺利”
我耸了耸肩，事实上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是糟心，不然我也不会成为这儿的常客。都说生活是一杯咖啡，口味由自己决定，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是什么。倒是我眼前的这个女人，我总是能感受到她灵魂深处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自己的坚定。我拍去肩上的柳叶，柳叶失帧般地螺旋划入了水面，荡起了一圈的涟漪，像一艘孤独的小舟。
“当店长一定很累吧，即便有父母帮着你”
银叶迟疑了片刻，叹道
“是很累，不光是处理服装店的事，我还得学习服装设计，大学学的还是太基础了，等过两年进入公司后，我想要靠自己设计许多喜欢的衣服。一想到这，我总是能稍微振作起来呢”
银叶挤着眼睛，握着拳头，轻轻地锤了锤护栏，手中的那股力量在不可觉察的振动中传递到了我的手臂，我感受着那份力量，摇头笑了笑。
“干嘛这么有干劲，像个傻瓜一样，让别人看到还笑话你，是不是刚从校园出来踏入社会”
“很傻吗”
银叶不解地看了看我，继续说道
“我怎么感觉说这种话的才是傻子呢，有干劲不是一种好事吗，那些嘲笑他人努力的人往往自身都不努力”
“呃”
我一时间被噎住了，银叶这得理不饶人的性格，看来不仅体现在做事上，连说话上也是丝毫不让。
我深吸了一口气，摸出上衣兜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了，和银叶告别后，离开了这里。
看完了我负责的几个病床上的病人，又查了下他们近期的住院记录本，我将由硬板夹着的病历放回了护士站里面的小车下层正准备离开心内科的一区病房，旁边一道声音喊住了我
“江舟，下午三点就想溜了啊，太没有敬业精神了”
我回头望去，原来是和我关系不错的住院医师，他比我稍长三岁，所以我喊他李哥。
“李哥，打算回去了。反正我就是个小小的轮转生，是在医院属于底层，一个月发的钱少得可怜，放过我把”
李哥给了我个看似灿烂的笑，我却感受一阵恶心，就这样，我被拖过去打了一小时电子病历。
出了妇幼医院，我在一层商场买了杯咖啡，十块钱都不要，便宜得很，顺手拿了包白糖。这是什么品种的我不知道，也从不关心，买咖啡只是单纯觉得有种下班后犒劳自己的仪式感。
沿着四车道的公路行走，转过红绿灯，车流和行人开始减少，我来到了“叶美”广告牌下，这是银叶开的服装店，有两个普通门面那么大。logo是用深褐色凸显的艺术字加上右上角的银杏叶图案，给人一种简单又不乏清新的美感。我透过玻璃橱窗扫了一眼衣架上的女士上衣，又打量了下玻璃上倒映着的并不清晰的自己的身影，走了进去。
银叶并没有察觉到有客人到来，她在一件粉色格子呢子上衣前小心地用手指抚摸着边料，一边翻转着衣服上的吊牌。我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是一件充满了少女风的衣服，粉色的格子旁边点缀着样式更小的白色方块。似乎是注意到了光线被什么物体遮挡，银叶赶忙往身后望去。
“哇！吓我一跳，像个鬼似的，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银叶有些愠怒，轻声说道，看来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
“我感觉这件衣服很好看诶，少女味十足，这个销量应该很好吧”
我没有理会她刚才的表情，笑着调侃。
“嗯，这件虽然不是新品，但是却是最近这阵子光顾的最多的一件。我希望以后我也能设计出一件这样的衣服”
银叶笑嘻嘻地看着我，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布料，又说道
“我给你泡杯茶，你先坐一会”
说罢，银叶指了指顾客用来试鞋坐着的真皮软垫。
“嗯，谢谢”
我客气地道了声谢，四处打量着。这是我第三次来到银叶的服装店，依旧给我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左手边是上下两排挂着的上衣，右手空间是由一半鞋柜一半裤子占据着。两边和中间都有透明的镜子，就和平常去的服装店没什么两样。与众不同的是，天花板上悬挂着细线牵引的各式各样的树叶。由于被制作成标本的缘故，大都给人一种秋飒夏去的感觉。我仔细端详着其中吊着的叶片之一，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桂树叶。银叶已经将泡好的茶递到了我眼前。玻璃马赛克杯中放着刚刚泡水的红茶包，我接过后小声地说了谢谢，喝了一口，试探性地提问
“你很喜欢喝红茶？”
我看着像一只慵懒的猫如同惬意地享受着午后阳光般的银叶。她轻轻地摇动着装满红茶的玻璃杯，嘴角却勾着淡淡的微笑，晃了晃脑袋。
“与其说是喜欢喝红茶，不如说是喜欢现在，此时此刻”
接着又补充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什么都不用想，我只需要好好感受就行了。”
银叶心情不错的拍着大腿，我学着她的样子，不过红茶进入嘴里，除了醇厚的感觉外就没有体会到其他了。
一对闺蜜走了进来，看来是买衣服的，银叶立即上前，展示了她的业务能力。我坐在软垫上，望着此时堪比职业推销员的银叶，从当季流行讲到了款式、风格，从优缺点讲到了搭配气质。我听着三个女人的讨论，不禁一阵失神。过了一阵子之后，其中一个女孩似乎是敲定了两种款式，但还有点犹豫，没下定决心选择哪一件。一件是之前进门时看到银叶抚摸着的少女风系列的粉色格子外衣，另一件是全黑却点缀着白色菱形的偏职场风格的呢子上衣。眼看见她们又讨论了五分钟还没结论，我忍不住靠了过去。
“那个，我虽然不是员工，但我能说说我对这两件衣服的看法吗”
我用询问的目光望向了那个女孩，得到应允后，我缓缓开口
“你第一眼给我的印象是甜美系的女孩，但是你刚才试穿这件黑色上衣的时候，更能给我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不仅没有给我带来反差感，反而是那种冰冷的气质中透着善解人意的温柔。当然，我的评价并不准确，但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的话可以参考一下。”
那女孩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回味过来、或许是因为我是异性，又年龄相仿，刚才说的话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似乎是下定决心般，那个女孩终于敲定了这件职场风格，银叶又趁热打铁，顺势成功推销了一双女式皮鞋。老规矩，顾客办了会员，打了九折。临走时，那个女孩向我道谢
“谢谢你的建议，你看人一直都很准吗？”
“这得看运气，看来我这次运气不错”
我摆了摆手，目送这对闺蜜离开。银叶狡黠地看着我
“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一下子就把握住了那个人的心理”
我耸了耸肩，
“女人更懂女人，但女人更喜欢被异性夸奖，男人也一样。当然，夸一个人也是需要讲技术的，就好比夸一个女生漂亮，你不能只说漂亮，那样太流于形式了，给人感觉很敷衍”
“那我在你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
银叶闪着眼眸，流露出异样的色彩，此刻的她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我也有点发懵，被她突然的提问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吞了吞口水，像是为了缓解内心的不平静。
“你是要我用一句话来概括还是一段话”
“哎，赶快，就一句话”
银叶拍了拍我的肩头，想让自己轻松一点，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你是一个值得交换真心的人”
我看着银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银叶听完之后，转过了身子，在试衣镜面前开始理起了自己的头发。此时的服装店，外面虽然响着过往行人的说话声，我却感觉格外的安静。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句话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们算是朋友吗”
银叶上前了几步，紧贴着试衣镜，不断摸着领口的布料，她离得试衣镜太近，我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我坐回软垫上，似有些用力地握住拳头，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一直在心底问过自己，有几次想要开口，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过”
顿了顿，我继续开口道。
“我希望我能够做你的朋友，能够和你分享开心的事，分享难过的事。遇到困难能够向你寻求帮助，也希望你遇到困难能够向我寻求帮助”
说完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有种羞耻感爬上心头，疯狂吐槽自己：蠢不蠢啊，说这种话。
“那个，抱歉，刚才讲的话像个小学生是一样”
“可是小学生之间要做朋友什么的，都是真的，感情也都是真的”
银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转身灿烂的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是几点了？”
我听到银叶这句话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7:45”
“10月27日的晚上7:45，我银叶和江舟从此刻起就是朋友了”
银叶开心地拍着我肩膀，一连好几下，随即伸出了手。
“你的朋友银叶，请多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夹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