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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德充符 我想,我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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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起瓢泼大雨,水花溅满了庄舟房间里的窗。好在天亮之后,天空一整个成了湛蓝色,只是风有点大,吹在身上,还是觉得发冷。但无论如何,好天气总能让人有好的心情,应该也预示着一个好的开始。
谢石俊依旧起的很早,帮妻子准备好去医院的东西,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早餐在餐桌边等着庄舟。季遗风昨天吃过晚饭就接到陈老爷子病危的电话,急急忙忙赶了回去。事到如今,这也不是他谢医师能帮得了的事情了。
庄舟一夜没怎么睡好,不停的做恶梦,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正冷得发抖。扭开床头的灯,重新躲到被子里,慢慢解开自己红色的小熊睡衣,看到的都还是青青红红的痕迹,身上没一处完整的地方。
洗漱好,坐在化妆镜前,拿出包里昨日季遗风给的一盒软膏,说是可以消肿去痕。用完以后,庄舟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自己带锁的小抽屉里,一拉开就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红绒首饰盒,她怔了怔,拿出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立马把它打开。
首饰盒里有一只戒指,一只和她手上戴的一模一样的戒指,只是少了那两颗碎蓝钻。这个戒指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传家之宝,但对她来说却代表着特别的意义。这是庄舟素未谋面的外婆给她的,确切地说是给妈妈庄雪的。
庄舟对外婆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妈妈的养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庄雪很小就一个人出来闯荡,又在很年轻的时候结了婚,后来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被迫离婚,再后来就遇到了谢医师,一直到现在。
小时候,庄舟也问过妈妈外婆的事情,庄雪只是叫她别管大人的事情,就没再说什么。得知自己生病之后,她就把这个戒指给了女儿,要她好生保管,就锁在抽屉里,以后有女儿了就再传下去。
怪不得庄舟看到季遗风给的戒指时会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两只戒指放在一起是很相像,可是她有说不出什么端倪。更糟糕的是,手上这一只还怎么都摘不下来,只好欺骗妈妈说她已经答应了求婚。庄雪听了很是生气,却又耐不了女儿的何,只好同意他们先订婚,至于结婚的事,等她做完手术再说。
吃完早饭,庄舟就陪着爸爸妈妈去了医院,庄雪的精神很好,医院方面是季遗风一早就打过招呼的,都是最好的病房,最佳的照料。他还特意请来全国做好的做肾脏移植手术的医生,力保万无一失。
手术的确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庄雪还要住院观察是否有排斥现象,庄舟陪着一直到深夜谢医师来换班。她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叫他一声“爸爸”,就再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往日最是亲密无间的父女一下子就成了陌生人一样。
庄舟从没有熬过夜,因为医生爸爸不允许,如今才凌晨两点,她就觉得脑子有点发昏,有一种清醒却很空虚的感觉。本来还想着要打车回家,不料一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那辆酒红色的林肯车停在那里。
她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正想伸手敲敲那块成千上万的车玻璃,没想到车门倒先打开了,庄舟一个踉跄就被拖进车里。季遗风抱着她,开始疯狂的亲吻她的全身,车开动了,仿佛很快,只觉得更晕了。
许久,他才停了下来,领口已经被撕裂,他的头沉沉地靠在她的肩窝处,庄舟只觉得有一股热流蜿蜒从她身上流过,“爷爷走了,走了,没有人疼风儿了,我只有你了,只剩下你了,你别走,你不许离开我!”
庄舟沉默,诺大的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季遗风也没有抽泣,只是不断的流泪,很快晕湿了她的衣服。好像还没看过一个男人哭得这么厉害过,自家爷爷去世的时候,爸爸也没有这么哭过。
车不知道要把他们载到哪里去,大概会一直开不再停下,庄舟的肩膀被压的发酸,无奈之下,她只好抬起双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到了季遗风的背上。像安慰那个折不好纸飞机的小弟弟一样,一下一下得抚着他的背。
她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更给不了他任何的承诺,要说会像爷爷一样疼你,还是永远都不会离开?难道这不是他一早就设好的局,难道自己还有耍赖不认的可能?他派了那么多医护人员守在妈妈的身边,难道只是好心没有威胁?
车终于停了下来,司机也没有多话。过了一会儿,季遗风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双眼通红,下颚尽是新长出来的粗粗密密的胡子渣,但他的脸色很平静,似乎还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放松,“谢谢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见庄舟不答话,季遗风便扶着她坐起来,脱掉她被自己的泪濡湿的上衣,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白衬衣给她穿上。衬衣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尺寸刚刚好,车内灯光昏黄,也看不清牌子商标,只觉得两人的衣服像是一套。
庄舟没有做无谓的挣扎,头晕的更明显了,她被圈着坐在季遗风的腿上,不得不把小脑袋轻轻的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抱得更紧了,嘴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的耳朵和鬓发,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胆量打破这难得的脉脉温情。
办丧事其实相当的复杂麻烦,有众多手下帮忙是好事也是坏事。庄舟这才知道陈老爷子的势力之大,从敞厅到灵堂的这条路,竟然密密麻麻都站满了人。一律的黑西装,小平头,一个个身形魁梧,还面露难过之色。
庄舟由张嫂带着,从侧门走向灵堂,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黑压压的人群马上分成两边,空出一条足以让她们二人顺利走过的通道。她穿戴着孝服,无名无分,也没有人敢议论半句,全都半低头,仿佛还嫌黑皮鞋擦得不够光亮。
这样一整套的法事,在庄舟看来有点像演戏。作为家属,她和季遗风一共要跪拜三次。这当中他们还要在司仪的带领下送爷爷上桥什么的,过池子的时候还要往里面丢钱,她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硬币。
后来是老管家出来读祭文,他自然是对老爷子很有感情,读到沉痛婉转处老宅的一众女工便失声痛哭,尤其是张嫂。祭文并不是现代文,有好几处庄舟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底下的人哭,她也觉得很难过。
到了最后,她有些支撑不住,想闭眼脑海里却全是陈老爷子和自己共处过的画面。如果不是跪在家属区,她也许还会为这个老人掬一把泪。可是到如今,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感情来面对这一场葬礼。
陈老爷子的丧事把大家都累得够呛。一直到晚上7点半,庄舟才能坐起来喝一口热汤。就算是跪在松软的蒲团上,她还是觉得膝盖麻的像不存在了一般,连张嫂服侍她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庄舟躺在床上恨不得一下子就睡死过去,却还是挣扎着叫阿彭帮她打个电话给谢医师。她在这里呆了一整天还没有妈妈的消息,实在有些担心,至于庄雪会不会发现她以家属的身份出现在丧礼上,有爸爸的配合,她大概也不需要忧虑了。
知道妈妈一切都好,庄舟也就放下了心,刚想躺下睡觉,季遗风进门来了。他刚刚送老爷子的棺木上山,应该是连饭都没有吃。看他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的样子,又想起昨夜他流下来的泪,她心里竟也有些不忍。
方才烧纸钱的时候,庄舟没有帮忙就在一旁看着。熊熊的火光很是猛烈,好像要把一切都烧个精光。她看见季遗风把老爷子生前用过的、穿过的实物都丢进火炉里烧掉了。火熄灭之后,他又不顾别人的劝导,硬是进去把那些灰掏了出来。
那些灰呛得他直咳嗽,却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就看见他把灰都装进一个手制的瓷瓶里。瓷瓶上的画庄舟认得,是陈云周画的那一幅梅花,花儿随着瓶子的弧度少了一丝苍劲,从来的傲骨好像也成了低诉的思念。
季遗风在院子里选了一棵梅花,把瓷瓶埋在梅花下面的土里,埋得很深,很深。这时候客人都已经散去,手下也全都在灵堂里,诺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又像昨夜一样哭了起来,泪好像要把新翻出来的土都打湿一样,一个不注意,他再次猛烈的干咳,一直到灵车开远了,庄舟好像都还能听到他的咳嗽声。
此刻,季遗风又开始咳嗽,越来越久,越来越大,庄舟不得不从埋着的被子里坐起身,心里想着要丢开不管的,手却还是忍不住帮他倒了一杯温水,还握着张嫂刚刚拿给自己的喉糖,递了过去。
只是庄舟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季遗风猛地把她拉了过去,头就这样埋入她没有穿内衣的柔软胸*脯里,水溅了他一身,喉糖也撒落在地上,许久才听清他的声声呢喃,“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一辈子都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