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定山河十万里》多发利鹿孤

3、太微 凡人·如蝼

　　裴懿被请进了内堂书房，郁明熙端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仅隔一道长几。

　　郁明熙凤目薄唇，额间一道金色灵纹璀璨夺目，面部线条凌厉分明，一如当年俊美逼人，他身上有种临空烈日般灼人的气势，仿佛站在山巅遥远的俯视着众生。
　　只是右颊扣着的一块巴掌大的银面具，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眼下到下颌的一块皮肤，将他从前的那股倨傲不逊劲冲淡了几分。

　　裴懿瞅着他脸上多出来的面具，脱口而出问道：“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郁明熙抬手摸了摸面具，漫不经心道：“无妨，不过灵力运行时出岔留了点伤罢了。”这明显是托词，但裴懿现在的身份也不能深问，只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郁明熙旋即单刀直入道：“白真人身手不凡，为何会昏倒在无人路边？”

　　看来这是要探究他的身世，裴懿不慌不忙开始扯淡：“白某与一魔物狭路相逢，与其打斗时不慎受伤，这才昏迷。”

　　郁明熙点点头又如连珠炮般发问：“以前从未见过白真人，也未听过白真人的名号，实在惭愧，不知你师承何处？洞府在哪方灵地？”

　　裴懿叹了口气：“我没有拜过师，父母也都是散修，以前跟着他们练过点剑术，父母去世后就下山游历，四海为家。”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裴懿的亲身父母的确是一对散修，当初为保护一个村子受重伤而亡，郁肃与他们是旧识，便把年幼的裴懿带进苍明亲自抚养，这番说辞既挑不出问题，有无法查证。

　　但平心而论，这幅身体的强悍举目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而郁明熙代理宗主事务多年从没见过身体的原主人，实在奇怪。
　　郁明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片刻间击退一群雪兽，恐怕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做到吧？”

　　裴懿在心里暗骂这厮真是难缠，只能呵呵笑几声不接茬。

　　郁明熙再没说话，裴懿还以为自己终于给糊弄过去了，正要松口气，郁明熙却猝然发难，猛地伸手隔着几案攥住了裴懿手腕，硬生生把他拖起来压在了中间的案上。

　　裴懿一惊，下意识挣扎起来，郁明熙一双手看着修长白皙，却如铁钳般力道极大，将他牢牢按住。

　　郁明熙轻轻嗤笑道：“此番说辞倒很完美。”他低头直直地逼视着裴懿，两人的面孔面对面的抵在一起，甚至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眼瞳中的身影，这个距离都能听到彼此交织在一起的轻微呼吸声。

　　裴懿被他这么按着俯视，不由生出一丝隐秘的羞恼，张口骂道:“你发什么疯......啊！”

　　郁明熙额间的金印骤然闪烁，爆发出一片刺眼炽热烈的光芒，直没进裴懿的灵台，随后迅速蔓延而下，从周身各大经脉穴位一路游走至丹田，如灼热的水波般层层扫过裴懿周身。

　　这乃是郁氏一脉特有的家学“金纹搜神术”，能够甄别出他人灵台受邪祟侵蚀的痕迹，显然郁明熙对这套完美的说辞还是不放心，要亲自检查。

　　裴懿咬着牙抵住被扫视的不适感，金纹搜神术直接作用在被检查之人的神识上，那炽烈到像是在燃烧的白金色几乎淹没了他的灵台，一时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得绷紧身体才能压下逃离的本能。

　　仿佛短暂的只有数息，又漫长到好似熬过几载，光芒终于散去，裴懿仰在几案上喘息片刻，才感到郁明熙松开了压着他的手肘，把他扶了起来。

　　裴懿缓了缓神，等到眼前恢复正常才嘲弄道：“怎么样，我身上可没沾染半点魔息吧？”

　　郁明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过了很久才含笑道歉道：“失敬失敬，如今魔祸又起，不得不防，过来的时候周昀已经告诉我路上的经历了，郁某代苍明阖宗谢过，以后有任何需求，请你只管提。”

　　裴懿望着郁明熙不由一愣，这人以前倨傲张狂，是出了名的做事只看心情，在苍明宗诨名极盛，没想到执掌宗门事务后手腕却老辣而圆通，翻脸谈笑转瞬变化，警惕性极强。

　　他正色道：“救命事小，虽然我苍明宗素有派遣弟子出山游历惯例，只是冰原上危机四伏，这次只派遣一队年轻弟子押送车队，难免危险吧？”

　　郁明熙皱眉道：“自多年前西境天魔出世后，魔界实力大伤，冥谷沉寂数年未有大魔出世，各处原有的魔兽也都减少了攻击，故而我宗放心将年轻弟子派出磨砺，只是最近多地魔患又起，许多弟子外出遭到魔兽潜伏袭击，想来是冥谷又开始活动了，这支小队后再无队伍派出。”

　　裴懿思忖片刻，询问道：“周昀等所有人都封住了灵脉，按理说并不会招引来雪兽，那他们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郁明熙反应极快，听懂了裴懿在暗示货物里可能有问题，立马颔首道：“你可能猜到了，他们押送来的是一批灵矿，我已经令人去查他们的随身衣物和带来的矿石了。”
　　接着他探寻的看向裴懿，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玩味：“不知白真人怎么看这次太微山下的情况？”

　　裴懿直视着郁明熙说：“很简单，此事看起来匪夷所思，说起来也就两种情况。”他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有人说了谎；第二，就是这次的魔兽非常厉害。”

　　郁明熙点点头，起身从一旁书架上取下一个狭长的木匣，推到了裴懿面前。

　　——里面赫然是一柄长剑，以白金为柄，鲛皮为鞘，背衔金龙。
　　裴懿铿锵一声抽出半寸剑峰，只见剑身白亮如泓，寒光似雪，以隶书篆刻着掣电二枚小字。
　　如此神武之剑，明显是宗门内修为深厚的长者所锻造。

　　“此剑乃我的叔父——上任宗主郁肃铸就，自西境一战后他元气大伤，加之唯一的弟子裴懿陨落，心灰意冷后逐渐闭关打坐，不问世事。那次铸剑是他这么久来唯一的一次出关。”郁明熙垂着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像是想起了渺远的往事：“我把它转送给你，请你珍视它。”

　　一股酸涩直冲裴懿心头，他幼时性情颇为顽劣，经常将这位肃正守礼的掌门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大骂，可当自己死后，最难过的也同样是他。

　　而自己一夕魂归，却被重重迷雾缭绕，前路尚未明了，还不能贸然揭开身份，与老师相认。

　　裴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钝痛，提起掣电轻轻的抚摸着剑鞘，郑重的说：“好，我会的。”

　　他在心底里也同样说，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查清所有的谜团。我一定会以裴懿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再次站在你们面前。

　　郁明熙注视着他，半晌一振衣袖仰起头来：“甚好，便一同去太微山吧。我倒想知道，何方妖孽作祟，竟能瞒天过海。”

　　太微山下。
　　几个留守的乐宗弟子正在修补结界，没想到苍明掌门居然亲临此地，忙不迭迎上来叩拜，郁明熙挥手止住了他们，裴懿单刀直入询问道：“几天前巡守此地的弟子现在何处？与我们同行。”
　　一个身形瘦小的弟子忙从后面闪出来，嗫嚅道：“弟子平桉，是......是我在几天前到这巡视的。”
　　平桉领着两人迈进村中，裴懿沿路扫视一圈，不禁心中一沉。
　　太微村地处于百乐门地界边缘，又向来风调雨顺，村中本安宁富足，如今却面目狼藉.
　　原本丰茂的田地如今被践踏地伏倒衰败，小道上收拢残骸的白色裹袋随处可见，被撕咬过的布条杂物散落一地。两侧房屋已经残破大半，依稀可见当时村民与魔兽抵抗过的痕迹，围墙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如被瓢泼，已经干涸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除了远处隐隐有盘旋的乌鸦在凄厉泣啼，整个村庄再无半点声响，可怕的死寂笼罩着整片土地。
　　这是已经成为死地，简直像是一角人间炼狱。

　　郁明熙脸上已经带了几分勃然的怒意，他转向平桉：“你是偶然路过，才发现此地？百乐门一干人是吃白饭长大的吗！”

　　平桉额角冷汗直流，他连忙向郁明熙解释道：“郁卿主，当时弟子奉命前往太微山，途经此处发现刚修补过的结界界居然有破损，弟子心知不妙，一路跟过来便发现如此惨剧 ，在此期间鉴网一直未发出任何警告啊！”

　　裴懿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当务之急是找出罪魁祸首，魔兽吞吃村民后会不断增长力量，再不吧它找出来就真迟了”

　　平桉怯怯地发问道：“白真人说得有道理，可是连鉴网都失灵了，事发至今已有五六日，魔兽一路窜逃，如泥牛入海，该如何找啊。”

　　裴懿摇摇头没回答他，径直走到一旁的房屋前，吱呀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也是一片凌乱，几件桌椅板凳都被掀翻在地，地上一片泼开的血痕，旁边丢着一只木棒，已经断成两截，墙角一裹白布遮地，依稀能看到下面有一摊小小的隆起，便是屋主留下的唯一一点残骸了。

　　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惊慌失措的村民发现有魔兽冲进屋子，无处可躲时只好拿起木棍拼命，可是凡人身体孱弱，自然不敌魔兽。

　　裴懿闭眼替死者哀悼片刻，上一世他常常外出追踪魔兽，如此如此悲惨景象已经看到过千百次，仍会心痛不已，便是修仙者尚无力自保，毫无法术的凡人自然渺如尘埃，被肆意践踏！

　　他盯着那白布，突然一丝灵感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映亮了毫无进展的前路。

　　裴懿猛地转过身看向郁明熙：“你知不知道有门法术叫回光现影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