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1
“晚上放学后不要在外逗留,都早点回家,现在虽然没有晚自习了,回家也不要只顾着玩,多复习复习,你们现在是高三学生了,离高考也不远了,要更努力,不要临时抱佛脚......”
讲台上一个带着红色方框眼镜的女人语重心长地叮嘱着,讲台下的学生们安安静静的收拾着书包。等到女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闹哄哄的声音才“腾”一下冒了起来,就像是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一样畅快。
“现在没有晚自习真爽啊,一会去哪玩?”
“得了吧,我不去,我害怕。”
“嘁,我妈还不知道晚上不上晚自习了,你不去我可去了,这么好的机会别浪费了。”
“出了那种事你晚上还敢出门啊,你爸你妈心可真大,我爸现在每天放学都来接我。”
“这大街上那么多人,总不能是我吧,文化路那块我看老板弄了个大头贴机器回来,要不要去照一张?”
“给你照张遗照?哈哈哈哈哈......”
“晦气玩意儿,肖语,你去不去?”
女孩冲笑着的人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然后扭头拍了拍后桌肖语的桌子。
肖语把书包拉链拉好,背了起来,一边背一边冲面前的女孩摇了摇头:“不了,我去网吧,先走了。”说完,给女孩留下了一个背影。
赵洋得到了明确拒绝的答案后,冲着消失不见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嘁,装什么装。”然后坐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她要负责锁上教室的门。
冬天的太阳就像也怕冷似的,躲得很快,天色已经昏沉下来了。
路上的学生也没剩多少了,自从出了杀人案之后,像她这样头铁的女生也不多了,都是早早就回了家,赵洋也不是不害怕,但毕竟回不回家都一样,家里就只有冷冷清清的自己。不对,还有一个重男轻女对自己视若不见的奶奶。
她的父母去外地打工了,好像是深圳吧,大城市哎,她连这个小城市都没有出过。就像面前这只被风带着飞舞的垃圾袋,困在了这里。赵洋伸手一抓,抓住了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舞者”,顺手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小时候的她也无时无刻不想着与父母团聚,她最期待的就是过年那几天,父母回家的时候总是喊着她的小名,给她带来新衣服、零食、玩具,以及少年时期最需要的陪伴,即使是短暂的。直到有一年父母带回来一个小男孩,他们让她喊弟弟,虽然父母带回来的东西与往年比并不少,但是父母走的时候把弟弟也带上时,赵洋突然觉得过年这件事是多么让人讨厌,恶心,想吐。
为什么要拉上肖语一起玩呢?
可能是因为她家里也只有一个妈妈吧,与自己情况相似,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但实际上相处下来之后,发现肖语跟自己其实并不一样。虽然肖语没有说过自己父亲的事情,但是私下大家一直在传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消失了也没有关系吧,要是不疼就最好。”赵洋一边晃荡,一边嘴里嘟囔着。
少女难猜又敏感的心事,以及不着边的幻想。
很快她就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粉色的机器立在店旁,周围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天色也已经暗沉,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机器与少女为伴。
“赶紧吃饭,我先走了。”女人端起碗快速扒拉完米粥,又夹起一块头咸菜塞入嘴中,为寡淡的粥增加了一点咸味,然后快步走到身后不远处的水池边,把碗放入池中,又快速抓起客厅小沙发上的外套,三两步走到门口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后,回头看了看这个不大的屋子以及正在慢悠悠吃饭的女儿的背影,走出了房门。
这是肖语千万早晨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殊的,忙着上班的母亲。
自从父亲不在之后母亲就承担起了这个家的重担,肖语很理解母亲,从前温柔的女人在遭遇变故之后变成了女强人,只是她母亲这个角色之间的转换非常的自然,她有时候看到为了三两毛就和小贩争得不可开交的母亲还是会恍惚。
肖语吃完之后来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安安静静的刷碗,偶尔做一做家务,也算是这个别扭少女能为这个家做的一点努力。
洗完之后肖语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到点该去上学了,于是就走进卧室,在外边穿上校服。她挺讨厌冬天的,学校必须要穿校服,还要在穿在最外面,校服虽然比较宽大,但是里面塞一个棉袄也显得非常臃肿,就像一头被宰时笨拙的猪。
学校离家并不远,这也是当初肖语母亲租这个房子的时候已经考虑进去的。
校门口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站在寒风中检查仪容仪表,“小标兵”肖语嗤笑一声就走进校门,他们高三在三楼,她所在的教室就在楼梯边,一上楼梯她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很多同学都站在走廊里叽叽喳喳,往常这个时候大家一般都坐在教室里早读了。肖语探头望了望教室门的方向,还是紧锁着。奇怪,昨天是谁拿着班级钥匙的,好像是赵洋。赵洋拿班级钥匙有一阵子了,每次她都是早早来开门,仿佛很乐忠于这件苦差事一般,一直没有过意外情况,今天是怎么了?
没过一会,班主任就赶来了,她一边开门,也一边在嘟囔着:“怎么回事,赵洋也没请假啊。”
开完门班主任就闪走了,学生们涌进教室,外边也挺冷的。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死个人。”正在早读的肖语听到了一句话,这句话就像是认主一般,在嘈杂的读书声中传入了自己耳中,肖语用余光找寻了一下,发现是旁边隔了一个走道的一对同桌正用书本挡着脸趴在桌子上聊闲天。
“没有啊,咋了?”
“我听我妈说的,她说早上去早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候大妈,张大爷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天天四点起来捡废品那个,那个是候大妈老伴。候大妈说她老伴早上捡废品的时候捡到了一个死人,当场吓晕,一直到快六点的时候被推早餐车出门卖的人发现才送进医院去。”
“真的假的?那卖早餐的老板不是太倒霉了。”
“真的,可吓人了,我进屋收拾书包的时候偷偷听我爸妈他们说话,说死的还是个女孩,俩眼珠子都被挖出来了,可惨了。”
“哎,怪吓人的,你说今早赵洋没来是不是......”
突然谈话声就没有了,肖语放下书,看了看正在谈话的两人,发现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自己前桌的位置,这个位置正是赵洋的座位。
突然一阵风刮过,把赵洋桌子上摆放整齐的语文书吹开了,这风挂到身上也冷飕飕的,像是一把尖刀划过了肌肤,冷到了血液里去。
“你有病啊。”一声怒骂传来,原来是靠窗的同学打开了窗户,风就是从这里来的。
“看你们昏昏欲睡,让你们精神一下好好学习。”恶作剧的同学嬉皮笑脸的回答道,这样的回答自然是引来一阵嘘声和更大的骂声。
四十分钟的早读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悄然过去,当然诡异只是对于肖语来说,可能还有大早上聊死人的两人。肖语感觉整个早上都是奇奇怪怪的,比起死人更奇怪的是班主任居然没有来过教室,之前早读都是雷打不动的来监视大家,今天早上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趁着早读和第一节课休息的间隙,她上了四楼,四楼是所有老师的办公室,肖语还记得当时班主任还跟他们吐槽过办公室的不合理之处。一楼是高一,二楼是高二,她教高一高二的时候回趟办公室一天下来能累死,纯体力活。
肖语上楼后悄悄从窗户探了个头,看清办公室内的情形之后,心中咯噔了一下,里面坐着的是她的班主任和两个陌生男人,班主任的眼睛似乎还有点红肿。
“这件事还请不要说给学生们听,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就先过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这句话的肖语飞也似得逃下了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咚咚直跳,大冬天的她竟感到有些燥热。
2
“小南啊,快过年了,你来叔叔这里吧。”一个中年男人给一旁埋头塞饭的青年男子碗里夹着菜,满脸慈祥的笑。
听到声音的男子抬起头,他就是这个被称为小南的人。
“别夹了,李叔,我都快撑死了,过年还有一阵子,到时候再说吧,谁知道加不加班。”付璟南用手挡着自己的碗,防止李叔再往他碗里夹菜,其实他早就吃饱了,只是李叔太热情,他不好意思拒绝。
“孩子们有自己的事情,你个老男人就别跟着掺和了。”坐在付璟南对面的女人站起了身,笑着给付璟南盛了碗鸡汤,“人家都说吃饭七八成饱是最健康的,你倒好,恨不得让小南把自己撑坏,喝完汤热乎热乎。”说着就把黄澄澄的鸡汤放在了付璟南碗旁。
“谢谢婶子。”付璟南抬起头冲女人笑了笑,端起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不烫口,喝着正好。
李叔被这样一说倒也是没有再勉强付璟南多吃,一家人互相关心着近况,倒也温馨。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一阵铃声的响起,付璟南拿起一边放着的手机,是自己订的闹钟,付璟南手指一滑关掉闹钟之后,冲对面的夫妻露出了一副充满歉意的表情:“叔,婶,我要走了,工作还没干完呢。”
“啥工作还要大晚上的做啊。”女人慌忙站起身,跟着走到玄关的付璟南为他披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还想着让你住两天呢。”
付璟南一边跟着婶子的动作穿衣服,一边苦笑回道:“万恶的资本家,走了啊婶子,走了啊李叔!”穿戴整齐之后付璟南打开门,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唉,小南真是个好孩子。”看着缓缓关上的门,女人叹了口气。李建听见老婆的叹息,晃了一下神,留下在餐厅收拾残局的老婆,缓步走进了书房。关上门之后,李建坐到了书桌前,这是一张红木书桌,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厚实的感觉。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就放着一张照片和一个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东西。抽屉里和物品上都没有落上一丝灰尘,足以证明主人的细心和珍重。
他拿起照片,已经泛起了时光的黄色,小小的纸张里面装了三个青年,都洋溢着笑容,青春的气息穿过屏障向李建扑来。
“老李,尝尝这个茶,我特意托人从云南带过来的,普洱红茶,这可是谷花茶呢。”一个身穿牛仔衣身材高挑的青年扬了扬手中用牛皮纸包紧的茶饼冲着李建挥动着,像是炫耀。
“不是吧你,光知道老李喝茶,不知道人家喝的是绿茶,拿来吧你。”另一个穿花衬衫留着中分头的青年窜了出来,抢走了牛仔青年手中的茶饼。
“这是给老李的,你的礼物还要不要了。”牛仔青年转身就要去抢,两个人围着老李打转,就像是小朋友一样幼稚。
李建打开牛皮纸,专属于茶叶的沉香扑面而来,他小心的捏了一点茶叶,放进一旁的瓷杯里,小心复原好所有物品,离开书房来到了已经收拾好的客厅,烧了一壶热水冲泡进瓷杯,水蒸气带着茶香不出一会就溢了出来。
“小付送你的茶?”李建老婆收拾完了,从厨房钻了出来。
“嗯。”李建吹了吹瓷杯里滚烫的茶水,递给了老婆,“慢点喝,烫。”
女人小心接了过来,也吹了吹,浅尝了一小口,咂摸了一下味道,“这茶不错,后味挺香,每次喝的感觉都不太一样。”评价完之后她就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她不经常喝茶,只能喝出来茶香不香,这也是她对一个茶好坏的评定标准。
“小付他们的事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女人挨着李建坐了下来,她刚刚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那个日子快到了,每年的这几天李建的心情都会格外沉重,她揽了揽李建的肩膀,对方也顺势把头靠在女人的肩头。
“没有,小南的凶手一直都没有找到,小付是自杀的。”李建纠正着妻子的说法,眼前慢慢浮现那个身穿花衬衣的青年,和他口中的小南渐渐重叠。其实一开始他喊付璟南“小南”的时候还挺别扭的,总感觉自己是在喊那个已经逝去的好友,但是后来叫着叫着也就顺口了,有时也会恍惚,叫的究竟是付璟南还是那个好友。
自从两个好友离开后,李建就从公安局辞了职,从了商。他无法接受两个挚友的离去,也无法接受不能为他们找到凶手,沉冤得雪,无能的自己。那段时间他总是能梦到两眼空空的小南和低着头伸长舌头的小付,他在两人中间不断挣扎嘶吼,周围一片漆黑,他看不到任何光亮,他几乎快要疯掉。
于是他决定逃离。
付璟南走在冷风中,虽然他裹了围巾,穿了长长的大衣,但依然有风见缝插针的拱了进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之所以定那个闹钟,就是为了要尽快离开李叔家。自从父亲自杀后,他李叔就一直接济着他,可以说是视如己出。但是每次去的时候付璟南都会感到不自在,一方面是他们夫妻俩太过热情,让付璟南有些无所适从;另一方面是李叔总喊他小南,会让他觉得不是在叫他自己,于是每次来吃饭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先跑路。如果跑不掉的话就会被李叔拉着讲之前他们三个在警局的事,然后讲到十七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后沉默不语。
当年的案件说是连环杀人案其实并不准确,警方认为更有可能是两人作案,或者说是有另一个人模仿作案。因为之前的几个被害者都是十八岁左右的年轻女性,最后两个受害者却是男人和中年女人。说是模仿作案是因为几个死者的死状一模一样,都是窒息死亡加上两个眼珠被人挖走不知去向。最后两个受害者男的就是李叔和父亲的朋友,他们叫他“小南”,付璟南关于他的记忆不是很多,只知道父亲和他关系很好,小南也经常给他带零食和玩具,非常温柔的一个人;中年女性付璟南不了解,只知道名字叫陈雯淑。
走了一小会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汗,他加紧了脚步,想要快点回家脱去身上冗重的衣物。
好在家离李叔家并不远,加快步伐十多分钟就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就他自己,他走进电梯,按下自己家的楼层,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突然再次打开,一个身影带着寒风出现在付璟南眼前。
“肖小姐也回来这么晚。”付璟南看出眼前是自己楼下的住户肖语,打了个招呼。
肖语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紧接着就是等待电梯到达相应楼层时的沉默,这也怪不得两人,他们实在是不认识,也就是平时在电梯中碰到时的点头之交。付璟南倒是有听楼下大妈晒太阳聊闲天时说过肖语一直都是自己住,干什么工作的也不知道,也不见于人来往。
跟自己是有点相似,付璟南看着肖语走出电梯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回家洗洗漱漱已经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付璟南躺在床上,双眼放空,他无法入睡。导致他无法入睡的原因是因为只要他一睡着就会梦魇,梦中的他是清醒的,能看能听。他能感觉到卧室门口一直站着一个黑影,不知站了多长时间朝着他走来,他努力望,望不穿黑暗,看不清黑影的脸。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全身微微颤抖,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浸湿睡衣。黑影朝他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慢慢缩紧,一点点窒息,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像真实得在体验这种死亡的感觉。
猛地坐起身,付璟南大口的喘息着,他摸出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瓶药,就着睡前放好的矿泉水喝了下去,冰凉的水流过燥热的喉管进入胃中,缓解了他的慌张。
3
“小鱼!”陈雯淑猛地坐起身,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晨光挤过臃肿窗帘的缝隙密密麻麻透了进来。自从肖语死了之后,陈雯淑总是能梦到那天的情景,嘈杂的人群、黄色的警戒线、闪烁的警车灯以及冰冷的,两眼空空的肖语的尸体。
脸上一片冰冷,陈雯淑用手一抹,都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