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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咖啡 一杯馥郁, ...

  •   距秋季开学还有半月余,北加州终日碧空晴煦,树影葱绵。

      澄热的干气使周遭人物都恹恹不动,戴小芃却为躲过上海的黄梅天欢欣不已,雇了车马观游。

      奥克兰的公用事业好,行道宽阔,随处可见虞美人低伏于野草丛里,在蹄痕边缀上眩目的橘红。

      这副风光使小芃神思驰骛,遐想起“街景图”和康先生铅笔的际遇,顿感阵无来由的羞愤,忍痛割爱地扭头不看。

      小芃先到校园周围的商铺购办纸笔文具,又在邮局寄了封往上海的越洋家信,另有一包往芝加哥去的答谢堂兄的函子。

      终于把所有事儿操办停当,才情足意满地研究起新书。

      几日后,三个同届的赔款生邀小芃去旧金山聚会,他以为兹事隆重,找店量身定做了一套烟蓝色西装。

      待真将衣服拿到手,却发觉他们要去唐人街的烟馆“寻乐子,”就有意疏远了。

      之后的假期生活,小芃从心所欲不逾矩,读书看报、赏景畅游、与教授相约谈话,过得分外闲适。

      唯一的困扰出现在李氏公寓那幽僻的寄居小室中。

      自从与康先生、胡安的交手,小芃便誓不下楼喝咖啡,而留了字条,吩咐侍者午间和傍晚取衣服时便将餐点一并送来,待他回房用。

      他以为如是安排就不必见那油嘴滑舌的怪人,谁知康先生好像分成专门侍应自己的:

      洗衣、拾掇、送餐、打扫,无一不由康先生手,因而小芃出入公寓,便常被“戴先生”来“戴先生”去地招使。

      雪上加霜一般,康先生还尤爱用字条留话,且汉字英文都笔迹丑陋,语法全然不对:

      “You want milk or sugar in your coffee? -E. K.”(你的咖啡要牛奶或糖么?)

      “晚安。衣服九十洗好。-康”

      “Mr. 代。Sweet coffee OR milky coffee? -E. K.”(甜咖啡或是奶咖啡?)

      “今日床扑一新。-康”

      “Sweet milky coffee?!?! -E. K.”(甜奶咖啡?!?!)

      小芃起初累于奔波,没工夫应承,谁知康先生变本加厉,竟不懈地骚扰起来,以至早晚都有新鲜的诡辞。

      他又在字条上附图,画荒草垛、鳞片云、呲牙裂嘴的狮子狗,都生拟人的哭脸,且时而写道:你为什么不回话儿?

      面上却缄口不提这些事,只恭敬地问好。

      直到一天小芃出门买唱片,到傍晚回去时又见到康先生预备清抹桌子,叫住了他道:

      “你去帮我拿一瓶红墨水罢。”

      康先生没料想小芃主动开口,蓦地停下揩汗,抬了抬眉头问:

      “红墨水?做什么使?”

      小芃突觉跟康先生亦不甚疏远,像久未谋听的宿敌,生过间隙又暗自欣赏,不禁转了转眼珠,噙着笑容讥嗔:

      “你管我做什么使?我是客人,你是应侍生。我是主顾,你是做事的。”

      “好罢,我拿过来。”

      康先生晓得他并非有意挖苦,也就不再回话。

      小芃把新买的贝多芬唱片放好,趁着绛紫黛胭的夕晖和悠扬飞舞的管弦到露台上读书,抬首望去:

      青峦叠翠,两字峡鸥,白浪卷平芜。

      他醉心这样宏壮的恩典,回首时暮色四笼,康先生已经消失,案台上多了瓶崭新的“西佛”牌红色墨水。

      小芃于是进屋,从抽屉的算学书底抽出沓字条来,在美孚灯下面,将它们一一展平;又蘸红墨于康先生的错处勾勾圈圈,附上批语。

      小芃精通拉丁辞源学,面对康先生这样的“未经琢蚀的宝石”,自有一份悯然吁叹,又感到文法教授般“学而育人”之责任。

      他方如是想着,落笔便错了个字,仓促涂改之余又不觉悻悻:

      我费那份心做什么?他这样粗俗的人未必知道感念。

      于是盯着十余张已经批好的,和十余张未着笔的出神许久,心下烦闷,草草梳洗一通便阖衣而眠。

      晚风凭阑流过,将殷红封在笔尖划开的瓷白里。

      次日小芃难得躲懒,睡到康先生来打扫还未起身。小芃先听得有人进来开了阳台的门,使外界的莺声炙阳暄融融地涌上榻前,那人轻轻地说:

      “Would you like milk or sugar in your coffee?” (您的咖啡是要加糖还是要加奶?)

      “...Pardon me?” (您说什么?)

      小芃惺忪地回这半句,头脑还不甚清明,没曾想是谁问话——

      咖啡?

      他瞬时醒过来,转身见康先生仍穿着那件领角皱起、袖子卷到手肘处的旧衬衫坐在桌前,含笑举起一张标红的字条晃了晃,颊边不禁绯红两朵。

      小芃倏然低头,发觉自己的衣衫被褥历一夜辗转半零不落,头发没抹胶油而卷曲成团,弛垂在眼前……

      完矣,完矣!这便是一报还一报!

      苦心营造的气宇在这可恨的康先生前面一应地毁弃,自己又成为他取笑的对象了。

      小芃如是想着,讪讪低头:

      “Milk is good.” (牛奶就好。)

      康先生如释重负地继续钻研纸条,敛起笑容模样谨肃,还不时在值班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小芃忍着难堪躲进盥洗室沐浴更衣,直到用凡士林把额发都抹得匀平,才鼓足胆子出门。

      康先生正提了新水放在一边,又将要干洗的西装外套打包,临走时把纸条全数折起放进胸前口袋,向小芃点了头恳切道:

      “This was very thoughtful of you. Much obliged. ”(多谢你劳心。)

      后来几日,工人们并不又生出窃语,康先生亦不再留纸条,偶尔见到小芃也只行色疲惫、步履匆匆地挥手。

      这天清早,小芃边品着咖啡边读昨日的报纸,近期咖啡颜色淡些,细尝确有奶香。

      他面上不显,心里倒隐约由于少了康先生的“骚扰”失落,想起他做工人是挣辛苦钱,一年到头睡不了好觉,和自己这么地嘲谑也是劳神。

      电话突然吱吱地响,小芃接起来,听得对方嘈杂一阵,才说是“伯克莱警署”的。他不敢马虎,连忙询问何事,那边却说:

      戴先生,您的学生证在这呢,快来取罢。

      小芃暗暗自凛,学生证不是放在床边柜子里么?一找,果然不见了踪迹,急忙下楼,拦住他常坐的车夫前往。

      警署设在校园内的一栋二层洋房内,毗连消防局。

      小芃以为有人拾遗不昧,于是直截向方才的电话员索要学生证;不料被指引去二楼监房同“霍华德探员”细说,背脊一阵发凉,有了不详的猜测。

      他脚下虚浮,思维如一头蜜蜂般嗡嗡地乱响,真到那幽暗芜杂、烟雾弥衍的监房——

      其中并非旁人,真真切切的是李氏公寓的康先生。

      他蹲在铁栏前,头发如乱草般伏立,见到小芃还笑着挥手。

      小芃想此人真是墙做得脸面,先瞪他一下,又问外面坐着正分火吸烟的二人他犯了何事。

      其中一个穿制服的向身旁留山羊胡须的常服男子嗤笑道:

      “What did he do this time, Detective?”(他又犯何事了,探员?)

      那人朝小芃那儿推来几份公文,道:

      “Trespassing, identity theft, and fraud……一连串的轻罪。这次一位教授抓住他时,咱们的埃迪正用您的学生证试图进入校园里那东海岸女人——”

      “Georgia O'Keeffe,”康先生补充道。

      “对,那女人的画展。万幸现在物归原主。所以——”

      霍华德探员猛吸手上的烟,又朝地上吐了口水:

      “您是来保释埃迪的,或是来佐证他的盗窃? ”

      康先生起初神情弦定,闻及此话先是一怔,青灰色的眼眸倏然黯淡下去。

      小芃对着公文端详片刻,见自己的学生证、康先生在画廊门口的签名“Hsiao-peng Daniel Tai”和康先生的案件资料都列为证据,在“Edward C. Kang”名下。

      他先感谢了两位警探,并恳请与康先生单独说话后再做夺断。待他们咕咕哝哝地走了,康先生仍萎靡在地,小芃沉吟半晌,开口道:

      “想必你是常客。”

      他内心并不困郁,多是对自己疏忽的慨叹。

      然康先生确有巧思,区区数日,凭借几张纸条,分厘未错地学成自己的笔迹——可惜天才勿用,劣性使然,干了鸡鸣犬盗之事,这让小芃莫不伤感失望。

      康先生只落魄地耸肩,含混说:

      “I did what I have to do.”(我不过尽心求所向。)

      小芃怒其不仁,厉声责备:

      “偷盗被捕,却连句悔歉也说不出口。你不知羞耻么?”

      康先生猛地抬头,鼻子出气,忿忿道:

      “我的确对你不起。可你何尝没偷盗过我?我只是盗来你的证看个展,你却彻底搜刮了我的应有。”

      小芃从来机敏,难得被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完后还云里雾里地不知所谓,于是只从喉间发出个疑惑的音来,听康先生闷下了头,继续低声说:

      “Georgia O\'Keeffe在纽约出名时我就仰慕她的画作。这次展览是去秋便定档了,我本想日子临近时攒钱买票……又见你一次兑了住满整年的全额租金,以为我只要好生对待你,必能按时凑够。可你……没给过我小费。”

      小芃恍然醒悟,背后浮起层冷汗来,耳根亦顿时烧得绛红。

      自己在黄浦摊租借里过的摩登生活,从来都是父母掏钱结账;这番独自越洋,竟愚钝到把这样普遍的异乡礼俗抛诸脑后。

      “我每次去你房间都找,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但是分文没有。我工钱只25 分,哪里付得起门票?”

      “我一时忘了,你应该……”

      小芃终没有失态,强道:

      “你应该早些提醒我。而且你可以随时调去服务别人,就不用忍耐我这样吝啬的主顾。”

      康先生好像看破小芃地伪装似的摇头:

      “I thought we could be good friends. ”(我以为我们能成为好友。)

      “Friends?我是主顾,你是做事的。”

      康先生这回显然不悦,冷哼道:

      “是,怪我忘了戴先生的位置。”

      小芃知他中计,脸上难得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我是说我是主顾,我给你钱,乃让你带我顾事的。”

      他从怀中取出支票书,撕下一页,边写边道:

      “这里是100元。其中25元用以支付今日保费,至于你有没有悖行施盗,我并无证据,既往不咎。其中50元,用于你在加州大学报名一门艺术课。另25元,算赔偿你的小费,许你自由支配,省得日后又于胡安等人处取笑我。”

      小芃正说着,康先生便像要从监房里冲突出来,澎湃地跳喊:

      “Daniel! Oh Daniel Darling! You have no idea! ”(丹尼(小芃的英文昵称)!亲爱的丹尼!你根本不知道(此事有多非凡重大)!)

      “我有条件!”

      小芃被这热情熏得脸热,又狠狠瞪了康先生:

      “第一,今后不得称‘darling’。第二,报课受我监督,必须上完,且得B以上等,否则这50元你要尽数归还。第三,今后痛改自新,莫再犯法,否则不仅需还钱,数罪累加,我亲自雇律师将你送进联邦大狱里。”

      “Daniel,戴先生,戴小芃,”康先生谑笑道:

      “还说我们不是朋友么?”

      “我不和鸡鸣狗盗之徒为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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