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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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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京洪市中心医院的ICU病房。
监测仪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又冷又硬。许钰寒躺在那儿,脸白得跟身下的床单一个颜色,胸口新换的绷带还渗着淡红的血丝。呼吸面罩盖住大半张脸,每一次吸气都费劲,带着细微的、让人揪心的嘶响。
半小时前,化工厂那边才消停。余承兴带人冲进去时,“梅花”早没影了,就剩许钰寒被绑在椅子上,还有俩看守。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许钰寒左胸的旧枪伤全崩开了,血淌个不停,加上之前被打了药,抬上救护车时,人已经迷糊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现在,病床边上站着仨人。
江宁琛垂着眼看监护仪,手里的笔在病历上划拉。余承兴和何勇站得稍远,一身警服又是灰又是土,何勇的袖子还扯了个口子。
“江医生,”余承兴嗓子有点哑,“小寒他……”
“感染了。”江宁琛没抬头,声音平直,“化工厂那地方太脏,细菌进去了。失血又多,身体扛不住,有转急性肺炎的风险。”
何勇在旁边,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咚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闷闷的。
“都怪我,”他声音发哽,“我该在他病房外头多留两个人——”
“现在说这个没用。”江宁琛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个满脸疲惫的老警察,“他得绝对静养,情绪不能有波动。留一个人,其他出去吧。”
余承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叹口气,拍了拍何勇的肩。何勇点点头,拖了把椅子坐到墙角。
江宁琛走到床边,俯身,手电的光照了照许钰寒的瞳孔。光划过的时候,那双闭着的眼睛颤了颤。
“醒了就别装。”江宁琛关了手电。
许钰寒慢慢睁开眼。ICU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他那双冰蓝色的眼有点散,但很快,就聚在江宁琛脸上了。
“江医生……”声音从面罩底下漏出来,又沙又哑,“又麻烦你了啊。”
“是你命硬。”江宁琛调了调输液泵的速率,“麻药劲过了,疼得厉害就按镇痛泵,别忍着。”
说完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
许钰寒手上没什么力气,但抓得紧。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头尖儿微微发着抖。
“他们……”许钰寒盯着他,“怎么找到我的?”
江宁琛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许钰寒指关节有旧伤,微微凸着,像是以前一次次磕碰留下的印子。
“医院后巷的监控拍到了无牌面包车。”江宁琛没抽手,让他就这么抓着,“余局调了全市的交通监控,划了范围,用了热成像。化工厂里有热源。”
他说得简单,像在念病历。可许钰寒看见了,江宁琛白大褂袖口那儿,蹭了一小块灰,不明显,像是匆忙间在哪儿碰的。
“你去了。”许钰寒不是问他。
江宁琛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主治医生。”他终于把手抽回来,动作轻,但不容商量,“你从我这丢的,我有责任帮着找回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密封袋,放床头柜上。里头是个微型电子元件。
“从你病号服扣子里找到的。”江宁琛说,“应该是他们带走你时悄悄贴的追踪器。一会儿何队带走做分析。”
许钰寒盯着那玩意儿,忽然笑了。笑扯到伤口,他立刻皱起眉,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梅花还是老样子……”他喘着气说,“就爱玩这种猫逮耗子的戏码……”
“少说话。”江宁琛按下镇痛泵,“你需要休息。”
药流进血管,许钰寒绷紧的身子慢慢软下来。
“江医生,”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江宁琛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
“怕什么?”
“怕我死在你手上。”许钰寒转过头,蓝色的眼睛因为药效有点迷蒙,“像我这样的病人……挺烦人吧?伤口老裂,老被追,说不定哪天就——”
“你不会死。”江宁琛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可笔尖在纸上划出个小岔,“只要我在,你就死不了。”
许钰寒看着他,好久没吭声。药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
“江宁琛,”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气儿,“你名字……挺好听的……”
呼吸渐渐匀了。监测仪上,心率从120慢慢掉到了90。
江宁琛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睡过去的人。许钰寒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了浅浅一道影子。
江宁琛没回头。他理好病历,关了顶上的大灯,只留了盏昏暗的小夜灯。
“何队,”走到门口,他停了步,“要是他要水,拿棉签蘸湿嘴唇,不能直接喝。要是发烧,马上按铃。”
何勇用力点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江医生,谢了。”
江宁琛微微颔首,推门出去了。
走廊空荡荡的,应急灯的光青白青白,冷冰冰的。江宁琛没回值班室,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推开安全门,他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拐角那儿,他停住,背靠着冰冷的墙,闭上了眼。
手在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就这双手,几个小时前,在化工厂外的指挥车里,死死攥着热成像屏幕的边儿。屏幕上那个代表生命的橘红色光点,弱弱地闪,每一下明暗,都扯着他呼吸。
——这不专业。他对自己说。
当医生的,不该对病人这样。不该听说病人被劫走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他胸口的伤可能要裂。不该在帮着追人的时候,眼前老是晃着这人醒来时那个有点欠的笑。
更不该在被他抓住手腕的时候,感觉到那一刻脉搏跳得飞快,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江宁琛睁开眼,掏出来看。
余承兴的短信:「江医生,今天的事,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小寒就拜托你了。另外,关于他舅舅那边……我们查到点东西,明天方便的话,细聊。」
江宁琛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就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他转身下楼。
回到值班室,天已经蒙蒙亮了。姜鑫正在整交接记录,看见他进来,赶紧倒了杯热水。
“江医生,您一宿没合眼吧?快去歇会儿,早班我盯着。”
江宁琛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谢谢。”
“嗐,您跟我还客气啥。”姜鑫笑了笑,又犹豫了下,“江医生,那个许警官……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江宁琛抬起眼。
“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姜鑫压低声音,“昨晚他被弄走前,不是有人来探病么?里头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的,看着挺派头,可眼神冷飕飕的。我当时在护士站,听见他们吵,那人说什么‘你妈留下的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看见江宁琛眼神变了。
那眼神和平常不一样——不是冷静,也不是专注,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
“那人长什么样?”江宁琛问。
“五十上下,头发梳得齐整,戴金边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姜鑫回忆着,“对了,左手戴了块表,挺贵的,我老公懂这个,那牌子少说二十万。”
江宁琛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许钰寒的病历。翻到家属信息那页,紧急联系人只填了“余承兴”,关系是“世叔”。
没父母,没配偶,没兄弟姐妹。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躺在ICU,唯一来“探病”的“亲人”,是个眼神冰冷、戴着二十万名表的中年男人。
而这男人来过之后不到六小时,病人就被毒贩从医院劫走了。
江宁琛合上病历。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晨曦从百叶窗缝里钻进来,在桌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和影。
“姜姐,”他忽然说,“今天下午,帮我调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住院部一楼到六楼所有电梯和楼梯间的监控。”
姜鑫愣了:“要报保卫科吗?”
“不。”江宁琛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照在他脸上,半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浅浅的金色。
“私事。”
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ICU打来的,说14床的病人醒了,又在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江宁琛挂了电话,看向桌上那本病历。封面上“许钰寒”仨字写得有点潦草,是那晚手术前匆忙填的。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蹭过那个名字。
然后转身,往病房的方向去。
走廊很长。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给一切都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而在那片光的尽头,有间病房里,一双固执的、冰蓝色的眼睛,正等着他。
眼睛的主人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江宁琛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负责”的病人。
他是谜,是意外,是某种就要把一切平静都打碎的变数。
——也是江宁琛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特别想“看清楚”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