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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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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程十一的主屋回到自己的侧屋,苏柳还有点神思恍惚。
来程家冲喜是身不由己。
苏父祖上出过一位进士,不过到了苏柳这一辈,早已是家道中落,除了苏父,便只剩个早年嫁给了小吏的姑姑,但姑姑嫌贫爱富,两家人并不热络。
苏母在苏柳很小时便去了,苏父一直未续弦,就靠着给镇里书院教书把苏柳拉扯大。待苏柳能够得着灶面,更是懂事地操持起了家务。虽然家中清贫,但在苏父的影响下,苏柳也读了一些书,能识文断字。
或许是老天垂怜小哥儿,苏柳有极高的书画天赋,有时连苏父都会故意把苏柳的画作带到书院显摆。旁人问是何人所作,苏父直道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正因为这一手书画本事,苏柳偶尔也会到字画店卖些画作,只不过说成是为父亲所画。虽赚不了多少,也能补贴些家用。
父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了这么多年。待到苏柳可以说亲的年纪,一向不怎么来往的姑姑突然上了门。原来是姑父为了巴结一个花甲之年的上司,让姑姑把苏柳说给上司做小妾。
苏父气得把姑姑骂出了家门。可屋漏遍逢连夜雨,就这么一闹,苏父生了场大病,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撒手人寰了,留下苏柳一人操持了苏父的后事。
待苏父的头七过后,那被骂出门的姑姑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到了苏柳家。姑姑说:“柳哥儿,按理说这时候说这些话有些不合适,但你阿父这一去,你家可没了男人,大历也从来没有未婚的小哥能独立门户的。不如听姑姑的,应了那门亲事,做个官家夫人岂不好。”
苏柳气得直发抖,只咬牙道:“我阿父在世时,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我苏家哥儿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你说做官家夫人么好,怎么不让你家女儿做去呢!”
“我呸!”姑姑立马瞪眼高声叫道,“真是不识好人心,就你这样的克死全家的,让你做个妾不过是看在你有点姿色识点字罢了,还当自个儿是个什么千金大小姐么,也不拿个镜子照照自己!”
苏柳直摔了手里的物什,红着眼眶说:“我阿父就是被你气死的,你现在连他这唯一的骨血都要算计,到底是谁没了良心!”
姑姑还待再说什么,姑姑的儿子拦住了母亲,看着苏柳气极了也极上的颜色,猥琐地说:“柳表弟,都是一家人,怎能这么说呢。”再朝自己的母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惹苏柳了,“我说啊,人得懂得审时度势。如今我娘可是你唯一的长辈。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父母不在,得不是我娘帮你相看相看,这也是看在舅舅的面上,提前跟你商量商量。要是我家做那没良心的事儿,直接许了那家人,你不还是得嫁过去?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苏柳气得眼泪崩了出来,大声骂道:“你们这就逼良为娼了!今天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说完,奔进厨房,拿着菜刀朝这对父子砍了过来。
“杀人啦!苏家哥儿疯了,快来人救命啊!”苏姑姑边叫喊着,边和儿子往门外跑。
这一动静把一众邻里引了出来,和苏家父子交好的人一看这架势,连忙拦住苏柳道:“柳哥儿,柳哥儿,别犯傻,把刀放下来,你爹刚走,你不能这样啊!”
苏柳一见那对母子窜到远处,恨得扔了手里的刀,泪流满面地向众邻里一跪:“各位阿伯阿叔,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人要把我逼死啊。我阿父在世时,便让阿父同意把我嫁给姑父上司做小妾,阿父便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现在阿父刚过头七,他们就想强买强卖。为保清白,我苏柳只求一死!”说完伏地大哭。
邻里看不得这亲戚落井下石的事,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这对母子,更有甚者嚷着要报官,欺人太甚。苏姑母母子见势妙,灰溜溜地走了,走前还叫嚣着苏柳不识好人心。
见赶跑了这对母子,邻居张夫郎扶起苏柳,和另一家大娘把哭得瘫软在地上的苏柳扶进了屋。邻里这才散开。
进屋,张夫郎喂苏柳喝了水,待他冷静下来,劝道:“柳哥儿,咱们邻里邻居的这么多年,张阿姆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家里没个男人做顶梁柱,今天赶跑那对母子,明天呢?万一人面歹心的,强占着是你长辈硬把你许过去,就是进了衙门也没用啊。柳哥儿,往后怎么办,你得提前做个打算。”
苏柳愣怔了半晌,最终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虽还有泪光闪动,但多了份坚定:“张阿姆,我想好了,我不能如歹人的意,我要自己选个人家把自个儿嫁了,我就不信这白纸黑字过了官媒的亲,他们也能说毁就毁!”
“你要选官媒?”张夫郎心疼地看着他。大历朝有私媒和官媒之分,官媒说白了就是不好嫁娶的,到官府挂个名,到时候有到了成婚年经却还没有定亲的女子或哥儿,直接由官家说媒。一般走官媒的都是家里汉子穷得、病得娶不了亲的,谁家不为自己家汉子多打算打算。
苏柳抹去要掉下的眼泪,说:“官媒定了,就是长辈也不能再左右我的亲事。张阿姆,我一个哥儿不好自己去找官媒,求您帮我把官媒请进家来。我苏柳赌上下半辈子,也不能如他们的意。”
知晓苏柳是个有气性、有主意的,张夫郎便没有再劝。第二天,张夫郎就带着官家媒人进了苏柳家。苏柳相看了媒人带来的几家汉子条件,最终选了程家二少爷。
张夫郎看着苏柳了决定,皱起了眉头,支开媒人说:“柳哥儿,我知道你是有个心性的孩子,但这程家二少,张阿姆还是要说道说道。这程家虽有些钱财,但这二少生来就是个病秧子,听闻脾气还不大好,连家里下人们都避着他走。现在听说好像二少爷的身体更不好了,程家要娶亲也是为了冲喜,要不也不会挂在官媒上。你再思量思量,可别为了赌气亏了自己。”
苏柳垂着眸说:“谢谢张阿姆好意,柳哥儿晓得的。我有自己的思量,就这么定了吧。”
其实苏柳有着自己的打算。苏柳选程家并不图程家钱财,却是看中程二少爷是个病秧子。看样子,程家不会让这二少爷管理家中经营事物,也不指望二少爷有多大的作为,自己也就不用操心大宅中的你争我斗,嫁过去好好服侍二少爷几年也算是报了程家的恩,清苦一点也没关系。要是哪天二少爷走了,自己作为一个寡夫郎独居深宅也没了议论,反而清静。
张夫郎看他应了一句再不出声,便知是打定了主意,便喊来了媒婆,把苏柳的八字交给媒婆,并交待了其他的一些事宜。
接下来的事就水到渠成,媒婆将苏柳和程家二少爷的八字一合,便过了官媒。程家知晓后,自然欢喜地定下最近的成亲日子,好给二少爷冲喜。不过碍于程二少爷身体不适,便没有办婚礼,苏柳穿了程家送来的红嫁衣,一顶红轿便抬进了门。谁料想,成亲当天,程二少爷就发高烧晕了过去,一直昏睡不醒。
程家一下子没了当初的欢喜,府里也有下人有嘴碎,私下里闲话说这哪是冲喜,这明明是冲撞了吧。苏柳不怨天尤人,也不顾别人对他的指指点点,每天衣不解带地给程二少爷端药守夜。
“少夫郎,不早了,小的伺候您睡下吧,这几天您可一直在那守着。现在二少爷醒了,您也别把身子累垮了。”小寒的声音打断了苏柳的愣怔。小寒就是进门后程家给安排的小厮,也是个哥儿。
在小寒的服侍下,苏柳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小寒睡在了外间。苏柳一时有点睡不着,瞪眼看着床顶,回想着刚才程二少爷的反应。程二少爷虽然刚醒,但下意识的举动却能显出平时的真性情。苏柳看得清,程二少爷刚才并没有传闻中喜怒无常的举动,还主动对自己道了谢。这番举动,说是个懂礼的人也不为过吧。思至传闻中的二少,又有些疑惑,恐怕传言也不能全信了真。至于后面怎么和程二少爷相处,苏柳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柳转了个身,摸了摸枕头下阿娘留给自己的青玉柳叶,家里最难的时候,苏父也不准他当了这个。嫁进程家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带来的一些东西归置起来。因为给苏父看病,家里带过来的也不过是一些书籍、笔墨和自己曾经作的书画。待明儿有时间,带着小寒整理一番。
想到小寒,又不由地想起这两天和程家人的相处来。程家大房夫人和二房夫郎还算和睦,并没有那些后宅阴私。成亲那天只见过老爷,大少爷外经营,耽搁了,再加上这两天程家免了新夫郎敬茶请安,便还没有打过照面。程家还有一个小哥儿养在大夫人的身边,正是垂髻之年。这就是一户普通的富贵人家,在这样的家庭里,只要程十一是个正常的汉子,苏柳和他至少能做到相敬如宾。这可能也是苏柳拿自己做命运做豪赌的一点小小的奖励吧。
想到这些,苏柳轻轻叹了口气,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