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柘汁鹅

2、网吧

　　转眼来到了第二天，时谌到得很早，然后照例趴在桌子上补觉。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似乎是因为看到时谌在睡觉，那人的动作非常的轻。

　　昨天恍惚间闻到的好似林间雪一般的味道就是从这人身上传来的，此刻仍淡淡地萦绕在时谌周围。

　　九月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于是阳光的暖与清风的微凉同时包裹着时谌，放在平时，时谌会睡得很香。

　　但是，时谌却破天荒地没睡好。因为他发现，他那两个为数不多兄弟今天出现在后门的频率格外地高。

　　他们也不说话，就是假装路过，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时谌。

　　时谌被他们的眼神扫得心里发毛，困得不行却愣是睡不踏实。

　　终于，在第三节课下课时，他忍无可忍地冲出门外，抓住了平时他朋友中，最正常的那个——王皓文。

　　王皓文和苏恩铭林子行他们还不一样，人家是正经的学霸，考试很少出年级前十的那种。平时大多数时间都忙着学习，所以他的出现让时谌更诧异了。

　　时谌用胳膊钳住王皓文的脖子，核善友好地问道：
　　“说吧，怎么回事？”

　　王皓文做痛心状，用短暂的深沉显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逃避。

　　时谌更懵了，他实在是想不出这几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刚想继续盘问，预备铃却响了。

　　时谌所在的学校是市重点学校之一，所以为了让学生们的学习生活更加井然有序，学校在正式上课铃响前设置了一个预备铃，提醒学生要上课了，尽快回教室。

　　于是王皓文像只被解救兔子一样，说了句“上课了兄弟，先走一步。”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时谌疑惑归疑惑，班主任的课还是要上的，眼看着要迟到了，于是他快走了几步，没想到刚进班级便撞到一个人。

　　还没看清撞到的是谁，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时谌抬眼便看到戚准后撤一步，对方和他身高相仿，却瘦得只剩薄薄一片。

　　时谌本想像平常一样绕开就走的，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道：

　　“同学，你没事吧？”

　　依旧是温柔且礼貌的语气，明明只要自己随便回一句“没事”或者“抱歉”就行了，可时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座位。

　　时谌坐下后，便趴在桌子上装睡，直到老徐带着教案走进教室，他才慢慢抬起头。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时谌也有些饿了，于是准备等林子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没过多久，林子行苏恩铭果然晃晃悠悠地来了，俩人还当着时谌的面，明目张胆地看了眼时谌前面的空座。

　　时谌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几个人看的根本就不是他，至于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两个人看，也不说话，就靠着墙看着苏林二人，最终苏恩铭实在是被盯的受不了了，败下阵来，无奈地说：

　　“这不是…来看看新朋友嘛。”

　　时谌直接气笑了，合着自己一上午没睡好，是因为自己的朋友想找新同学交朋友？

　　“谁交朋友像做贼似的啊。”时谌无语道。

　　然后又看了对面那俩人一眼，没忍住问了句，“话说交到了吗，你们的新朋友？”

　　时谌的本意是想嘲笑那俩人一下的，没想到苏恩铭和林子行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交到了。”

　　林子行还特地拿出手机指了指好友申请界面里一个纯白色头像的人说：

　　“呐，刚加的微信。”

　　“我俩来找你的路上正好遇到他自己一个人走，就随便聊了两句，然后我们就朝他要了微信。小哥特别好说话，当场就给了，不过他可能没带手机，得晚上才能通过。”

　　时谌彻底无语了，拎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绕开两人，朝食堂大步走去，根本不理睬后面那俩人对自己的呼唤，甚至在听到后走得更快了。

　　奈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没过多久他们又在食堂偶遇了。苏恩铭殷勤地为他打了一盘红烧肉，林子行也看似随意实则拿捏地递上了一瓶冰水。

　　看着两人的架势，时谌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有一场恶战。

　　于是他选择低头吃饭，平时15分钟就能吃完的饭愣是吃了半个小时。当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肉和最后一小口饭的时候，时谌知道，留着自己的时间属实是不多了。

　　时谌决定喝水拖延，结果拿起水才发现，水也在不知不觉间喝完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时谌特无力地问了句：“你们俩不用上课的么？”

　　“诶！什么时候哥们之间这么见外了？自打上高中以来，哪次你逃课逃学，不是我俩陪在你的左右？如今你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唉，真伤人。”

　　“你看看这红烧肉，这可是兄弟刷卡给你买的。还有那瓶水，也是我们俩特地让老板冰好的，就等着你中午来喝。”

　　苏恩铭的嘴就好像那个机关枪，说完还假装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林子行也仿佛悲从中来，捂着自己的胸口，戴上了痛苦面具。

　　“说，你们想干啥，说！”

　　时谌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那两个怨种朋友。其实他大概猜到了，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交个朋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果然，不出时谌所料，林子行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

　　“谌哥，新来的那个同学看起来真挺好的，你和他相处一下试试呗。而且…”

　　林子行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把自己封得太严实了，两年了谌儿，你也该试着走出来了…”

　　尽管林子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当时谌的表情明显冷下来时，他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不能再说了。

　　“我不差那一个朋友，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我吃饱了，走了，饭钱下次还你们。”

　　时谌说完就走了，林子行和苏恩铭这次没有追上去，他们知道时谌现在可能需要自己待一会。二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他们俩和时谌认识的时间最长，知道时谌心里有根刺，不能提。

　　刚才那话是林子行纠结了许久才说出来的，昨天调侃时谌的时候，他看时谌并没有特别排斥的反应。

　　他就以为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说不定时谌早就把那根刺拔掉了，没想到它还在那里，甚至越扎越深。

　　时谌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正常”，只不过是当时爆发式地发泄之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而选择的一种逃避方式而已。

　　这是大脑自动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乍一看坚硬无比，剥开来却鲜血淋漓。

　　他们俩也知道，走出来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当时，时谌受到的打击着实不小。

　　“草。”林子行低声骂了句，“那帮孙子。”

　　… …

　　时谌也没心情待在学校里了，回到教室拎起书包就走了，今天心情不好，他连墙都懒得翻，直接走的学校大门。反正也没人拦他。

　　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网吧，这家网吧他常来，和老板混的很熟。看出他今天的心情可能不太好，老板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泡了杯茶。

　　“今天开业大酬宾，请你的。”

　　时谌看了看面，又看了看老板，半晌，憋出一句：“都开多少年了，才开始大酬宾是不是有点晚了？”但还是接过了那杯茶。

　　老板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和蔼地笑了笑。这家网吧年代其实很久远了，里面的沙发和设备都不如其他网吧好，但时谌还是习惯来这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很好，平时店里来顾客就会热情地打招呼，他好像很喜欢聊天的样子，因为时谌总看到他和不同的客人在前台闲聊。

　　有的时候时谌心情不错，也会陪他聊上几句，但现在时谌现在没有闲聊的心情。

　　轻轻抿了一口茶，时谌不得不承认，老板泡的茶很香，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喝着茶，时谌的思绪开始渐渐发散。

　　他知道，林子行说的没错，也知道那两个傻子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他就是做不到。

　　他就像一个胆小鬼，甚至只要有人提起从前，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时的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在时谌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紧接着他就会头晕，恶心，心率加速。他不想承认他在害怕，于是一直在逃避。

　　所以时谌不自觉地开始避免和他人接触，除了林子行他们几个人外，他拒绝任何社交。他想对自己说“我没事”，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他无处可逃。

　　他装作满不在乎，装作随性坦然，可惜，他骗不了自己。更何况，他连那两个傻子都没骗过去。

　　喝了老板泡的茶，又靠打游戏缓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时谌终于感觉自己好些了。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临近九点。

　　透过窗户，时谌能看到街边的路灯已然亮起，路上倒是没几个行人。但这也正常，很多小城市都是这样，高峰期就是学生放学与打工人下班的碰撞。

　　时谌所在的这座小城市，几乎每天都会在这样一阵集中的喧闹里达到当天热闹的高潮，然后渐渐重归平静，在平静中静待第二天的到来。

　　这座小城市也没什么夜生活，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到了这里便只剩下路灯的暖黄色。说不上有多么吸引人，但它的存在仿佛在告诉路上的行人，该回家了。

　　时谌今天不太想回家，望了一会儿网吧窗外的世界，觉得也该跟林子行他们说一声自己没事了，于是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出乎时谌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反倒是消息列表里多出了一个新的群聊，群名简单粗暴，叫“五个帅哥”。

　　群里只有五个人，林子行，苏恩铭，王皓文，自己和那个新来的同学。

　　时谌大致扫了一眼，群里的对话不多，一开始就是欢迎新人，苏恩铭负责逗哏，林子行和王皓文间接性捧哏。

　　新同学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大家好，以后请多多关照”，便再也没在群里发过言。

　　时谌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群里说了一句：欢迎新同学。【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