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也要下班》朽木XM

2、第二章学艺 一道门隔断

　　一道门隔断了屋外的纸醉金迷与温柔缱眷，无源带着皓月回顾起悠悠历史长河。天母只管喝酒，待无源叙说不清时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做补充，十几万年光景的故事捡最要紧的说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讲完的。
　　直到次日东方泛白，晨光渐暖，空酒坛散落一地，三人终以奇形怪状的姿势在墙角、椅子及桌面和着醉意睡下。
　　日升日落，又见星辰点点，望仙楼里再次吵吵嚷嚷热闹起来，天母扶着盆景缓缓起身后也不得不由衷的感慨一句可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醉上一天也没被扔到大街上多亏了昨夜金子给的得足。
　　天母昏昏沉沉的脑袋没有忘记明日应再上踏月山，她拍起摊睡在椅子下的皓月与趴在桌面依旧优雅的无源，三人晃晃悠悠地从望仙楼离去，走时天母也不忘再扔袋金子给那位老妇人。
　　客栈内三人随意塞了几口饭只为镇压住宿醉后腹腔内翻滚着的五脏六腑，抑制不住的疲倦催促三人匆匆进了各自房间，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洗去一身酒气后三人皆心满意足地跌进自己温暖的被窝梦蝴蝶。
　　正午之前掌管财政大权的天母才悠悠醒来，她带着皓月、无源去酒楼用过早午膳后不急不慢地踏上了踏月山。
　　“善人姐姐这边请，掌门已恭候多时。”与两天前不同，小道童这次开口笑得一板一眼，随后更是恭恭敬敬的跟在天母身侧带路。
　　道观深处屋堂内那人少见的坐立不安，侧耳听闻走廊脚步声渐近，他急忙抚平衣衫稳稳坐好，端出掌门平日该有的架势。
　　天母半路借机将小道童遣离，像是回逍遥宫般大摇大摆踢门而入：“顾风霁，本尊是给你面子才次次遵礼循法的依正门来，你可倒好是不是就差蹬鼻子上脸了，前两日竟让本尊进不得这道观大门!”
　　半入仙门的人青春永驻，虽说永远一副清冷少年模样，但岁数却是实打实的在增长，一百二十岁的顾风霁自然没有二十岁的他脸皮薄，哪怕天母再气恼他脸面上的镇定自若也能拿捏的像模像样了。
　　顾风霁莞尔一笑道：“神女姐姐整日游山玩水，许多年才来见在下一次，每每不是有事相求就是扔下东西就跑，姐姐若是再不来见，小道我怕是要仙去了。”说完顾风霁轻叹一声作悲天悯人状，宛如被抛弃的深闺怨妇。
　　世人皆知修道之人寿限会长些，活个三四百岁还是不成问题的，更别说像顾风霁这般半入仙门之人，说自己快要仙去着实是有些不要脸了。
　　“哼，真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是谁小时候瞧都不敢多瞧我一眼，半句话说不出就憋得脸都红了。”说着天母自顾自地轻跳一下坐上了顾风霁身旁的桌案，好不慵懒。
　　她双脚悬空着空荡起来，努了努嘴示意顾风霁看看杵在一旁正尴尬的二人：“你可答应过要帮我教习他们，人给你留下，好好教，有空我再来验货。”
　　眼见刚进门的人想跑，顾风霁赶忙拽住天母的衣袖道：“坐好，好不容易来一会儿，片刻都不愿多留吗？我已经遣人备齐了东西，待会儿去后山给你烤兔子吃。”
　　听见有烤兔子天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用力拽出自己的衣袖，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只余一声在空气中飘荡：“我先去挖两坛酒来，等我回来再烤！记得等我哦！”
　　顾风霁无奈摇头，笑得一脸宠溺，只是一旁的二人好像更尴尬了。
　　顾风霁是被遗弃在道观前的孤儿，幼时他便比旁人更勤奋一些。小小的孩童不过三尺高就时常独自在后山修习至深夜，某天深夜在后山加班加点练习功法的顾风霁无意间与来人界闲逛的天母相遇，只此一面沉沦百年。当时天母瞧着小道士一本正经的样子颇为可爱，调戏了人家一番，谁知竟叫人缠上了。
　　小道士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直勾勾地盯着天母看，他生怕自己看见的神仙姐姐如同梦中的阿爹阿娘般一溜烟就会消失。
　　“你是神仙姐姐吗？”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唯恐惊扰了神明。
　　果然不论多大年纪的女人被唤姐姐都会得意忘形的，听他这样说天母欢喜的呵呵直乐，那张明媚的笑脸直至今日顾风霁也能清晰地描绘出来，
　　她止住笑意食指于唇边轻晃：“不对哦，神是神，仙是仙，这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你可以叫我，叫我神女姐姐。”
　　“可是师兄们都这样说，说我们只要勤加修炼就能够成为厉害的神仙守护天下苍生。”一向听话守礼的小人儿脑袋里装了大大的疑惑，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才是对的。
　　天母不与他争辩，只道往后他就会知道了。
　　踏月山后山荒凉并不安全，为了小道士的安全，天母当日善意的吓唬了一下小道士。
　　“往后夜间不要在后山修习了，今日若我是妖怪可就将你囫囵个儿的吞下去了，啊呜，像老虎吃人一样不吐骨头的那种。”
　　“神仙，不对，是神女姐姐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妖怪呢？”小道士倒是会抓重点，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哄了天母开心。
　　天母两手揉起小道士圆润的脸颊：“你怎么知道妖怪不好看呢？妖怪比我还要好看很多很多倍。”
　　“神女姐姐一定是最最最好看的！”小道士憋红了脸急匆匆地说道。
　　那日天母心情甚好，同小道士胡扯许久，还指点了一番他修习的功法，直至破晓才想起离去。她离去之时，小道士紧紧拽住她的衣袖，抿着嘴唇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
　　“神女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他开口如前一夜初见时那般小心翼翼，眼神中的期盼却是藏不住。
　　天母顺着他的话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小小孩童说不准过几日就会将她忘记，等她无聊之时再度想起踏月山道观里的这位小道士已经二十年后的事情了。
　　百年来，为了天母每次能在踏月山多留片刻，顾风霁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依着天母喜好先是偷偷学会了酿造甜酒，又在后山养了一窝兔子，现如今后院都快成为天母度假专区了，俨然一副农家乐之景。幸好顾风霁继任掌门之位的时间比较早，不然若叫他师父瞧见自家道观现在这般景象可是要被活活气死的。

　　此后十年，无源与皓月跟随顾风霁修法习道。
　　后二人下山游历览人间万里河山。
　　百年后，顾风霁飞升为仙，仙君赐尊号曰长明上仙，入流转阁掌人间四季更迭。
　　又一百年，天母与顾风霁终于修成正果，六界顺理成章迎来了十几万年来最为盛大的婚礼。
　　千年后，魔界动乱，长明上仙战死，神魂俱灭。
　　十二万年后，六界尊主更迭无数，唯有皓月神尊不死不灭战功赫赫制衡六界。
　　漫漫时间长河竟真的洗刷去过往一切，天母消逝，无源不知所踪，他们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谁还会记得，当年香樟树下的恣意洒脱，当年踏月山中的酒醉肉香。
　　往日种种皆不过镜花水月。
　　活得时间太久，神明的意志也会动摇。当皓月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将影圯烧糊的饭菜吞下时，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需要亲人的陪伴了，就像姐姐当年需要他那般。神尊渐渐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一如十几万年前的天母踏上了寻找化神本体之路。

　　“其实化人与化神没什么不同，寻到合适的东西作为本体，不论草木飞花还是泥土冰霜皆可为人亦能为神。你可以幻化为神，不过是因为当年那段黄杨木早已通了灵识，又拥有无尽法力，我的点化仅仅是将你唤醒。”
　　天母面对着认真学习的皓月宝宝半真半假的胡扯起来，所有东西皆为她一人摸索，而化神的必要条件她至今没有参透，皓月与无源能够化而为神全靠运气。
　　“所以我一直都存在，并不是姐姐凭空缔造出来的？好像也不对，理论上我应该修炼成树妖而不是神。”
　　“理论上依靠你自身的修炼确实是会成为树妖，凡事总有起伏跌宕不是，一下找到答案可是无趣的很。”天母依靠香樟树而坐，拾起身旁早已风干的残缺落叶，“你看，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见青葱玉指捻住的落叶下一秒被随意抛到了一边，落地一刹化为一位垂眸盘坐脸色惨白的少女，眨眼间少女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
　　皓月疑惑地问道：“怎么不见了？”
　　“她已经进入轮回到人界去了。刚刚你可看清，那姑娘可不像能长命百岁的模样。”
　　“是因为这叶子吗？可这树明明生在神界长在神界，怎么会......”
　　“枯叶掉落太久没什么灵力，清脆到一碰就要碎掉，本体的虚弱是会反映在她身上的，流转于轮回多少次也不会被修复。”轻轻拍去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天母拾起第二片落叶，玉指轻弹，干枯的叶片霎时金光环绕在此刻重新焕发生机，鲜活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但只要你肯耗费自己的灵力，这也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了。”轻掷而出的叶片这一次化为了一位垂眸盘坐面色红润的秀丽少女，少女神色果真与刚刚大为不同。
　　皓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通灵识的本体，无穷尽的灵力这就够了吗？”
　　“嗯，这样说倒也没错，但还差最重要的一点。人的缔造虽偶尔需要灵力的注入，但这需要的灵力对我们来说微乎其微，我们从内心深处便不会认定这件事情的失败。化物为神却不同，你需得付出自己一半甚至更多的灵力，并且大概再也不会恢复，就像是把自己分成了两半才会生出新的神明。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一早对你说过的灵力亦是有定数，神界供养不起太多神明。拥有过无穷的力量谁还会愿意削弱自己，若不能坚定你自己的心，化神注定失败。”
　　天母不再去瞧陷入沉思的皓月，利落起身，挥去裙上泥土抚平衣角褶皱再道一句“你独自想想清楚罢”便满含笑意蹦蹦跳跳的离开，一如她来时生动活泼。

　　十万年前，六界曾动荡不安，经毁天灭地一战后上古神物皆无迹可寻，上佳本体再难寻觅。皓月打定了主意要取六界之中最好的物件来给自家妹妹做本体便不会轻易言弃，多番搜寻无果，他最终选择踏入北冥死寂之川。
　　沿忘川一路西行，遇一支流转而北去直至尽头冰川初显，此地即为北冥。北冥极寒，万物于此皆不得存活，而被重重冰川环绕住的北冥中心死寂之川更如食人沼泽，自六界形成起步入此地者均无一人生还。
　　皓月坚信这会是唯一有机会留存上古神迹的地方。
　　踏入北冥之初沿途堆叠的尸骨成山，四海八荒慕名而至想要一探究竟的傻子多到难以计数，长久低温冰存使他们看上去除脸色略显青灰以外大致与常人无异。随着皓月深入其中，冰尸渐少，当他距离死寂之川还有一半路程时，周边竟不得见一具尸首，这意味着北冥中心可能从未有人抵达。
　　进入死寂之川比皓月想象中轻松的多，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出来阻拦他，不费吹灰之力他便站在了这片寂静到令人心中生怖的冰川之中，这让准备良久的皓月心中不免烦闷起来，一腔热血无处挥洒顷刻就结成了冰疙瘩，揣进肚子里膈应自己。
　　死寂之川除冰泉一潭再无其他，泉下隐约有似珍珠般的光芒闪闪烁烁，皓月定睛细察它却又消失不见。皓月眉头一拧，果断跳入潭中察看。
　　潭底有一冰台，四四方方，高约半丈，五六根足有成年男子手腕粗的铁链紧紧缠绕住冰台，站在此处无法看清锁链源头。一半尺高的冰雕娃娃圆润可爱静坐于冰台之上，十一二岁少女的模样笑眼盈盈，面对皓月仿佛在说你终于来接我了。
　　冰雕娃娃身上覆盖的流光溢彩在皓月将她取下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另一道流光凭空出现直入娃娃眉心留下棕褐色的一点，看上去如同玉石中存有的瑕疵。
　　皓月感受到这座冰雕娃娃灵力充沛，握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心中极是满意，但同时又有些遗憾于眉间瑕疵一点，摆弄片刻后他将冰雕娃娃收入乾坤袋打道回府，化神之路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