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诞节的不协调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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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平安夜，大雪。
C市的第十大道，圣诞节的氛围格外的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暖黄色的灯光透过一扇又一扇的窗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窗内欢呼声此起彼伏。
市中心的一栋老旧小区内，李舒乐正和几个同学庆祝圣诞节。这是她留学以来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几天前她才通过了紧张的年终考试，现在正是肆意放松的时候。
“圣诞节快乐！新年快乐！”
大家举杯欢呼，李舒乐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时钟正好报时，是晚上的八点。楼上传来一阵欢快轻松的乐曲，李舒乐知道这是她楼上的邻居温莎尔小姐的新曲子。她是李舒乐来美国交到的第一个好友，是个开朗活泼的作曲家，在附近的琴行上班。
“李，这个钢琴声，是不是来自你经常给我提到的那个很有天赋的钢琴作曲家？”坐在旁边的琳达问道。
李舒乐点头附和：“是啊，这好像是她的新曲子，我还没有听过。”
就在她们说话期间，钢琴声戛然而止。
李舒乐没有在乎，接着和几个同学谈天。
细心的琳达发现了正对餐桌电视柜上的摄影机，她过去举起来一看，大叫一声：“李，怎么回事，这个角度根本没有把我们所有人拍全。”
“实在是抱歉，我租的房子太旧太小了。”李舒乐起身接过摄影机，把它放到了更远的客厅窗边。
“那就换一个更大的嘛。”
李舒乐无奈一笑，留学实在是花钱如流水，她一个穷学生，哪来的这么多钱去租个城中心的大房子？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已经是万幸了。
“这个角度才合适。”琳达调整了半天，才满意的笑了，“对于美国人来说，圣诞节是非常值得去记录的。”
李舒乐想，自己可真是入乡随俗啊。将近一年的留学生活，她不仅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还交到了一堆好朋友，也适应了美国的生活。
派对还在继续，过了不久之后，欢乐的曲子再一次响起。派对正到高潮，李舒乐在嘈杂的声音也没有仔细去听曲子。
时钟再一次报时，晚上九点。
几乎是在同时，扣门声响起。李舒乐去开门，门口的人却让她大吃一惊。
竟然是温莎尔小姐的男朋友，莱茵。
李舒乐对这个美国男人印象很好。莱茵完全不同于有些傲慢自大的美国男人，在她心目中，莱茵是一个温文尔雅，礼貌自谦的人，温莎尔几乎将他从头到尾夸了个遍。而且莱茵的容貌有些像莱昂纳多，就是中国人所称的小李子。
莱茵站在门口，浑身冻的发抖，小声问道：“李小姐，冒昧打扰了，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温莎尔？”
这句话倒是把李舒乐问住了，她连忙摇头：“没有啊。我中午与温莎尔通过电话，她告诉我她要和你过圣诞节。”
“对啊，我们昨天都将牛排准备好了。”莱茵叹了口气，“可是我怎么敲门，打电话，发信息，她都不回应我。”
“怎么可能！就在刚刚，我还听到了她在弹钢琴。”李舒乐实话实说，“或许是温莎尔太投入钢琴了，没有注意到你的电话？”
莱茵把脸颊埋进了围巾里，说：“整整二十分钟她都没有理我，这让我很担心……”
“我陪你上去看看。”李舒乐也觉得不对劲，和莱茵一起上了楼。
这栋楼一共只有六层，温莎尔小姐住在顶层，她对面的邻居是安娜夫人，一个五十多岁的慈祥老奶奶。两人上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牵着两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孙子走下楼。
“李小姐！莱茵先生！圣诞节快乐！”
他们互相道了祝福，李舒乐抬头才发现，温莎尔的门口放了一个很大的牛皮纸箱。
“这谁放在这的？”李舒乐问。
莱茵语气里满是宠溺，回答道：“是我给温莎尔买的圣诞礼物。我相信你一定听她说过，她想要LV今年新出的那个小熊吧！”
这李舒乐有印象，那是一只一米多高镶满钻石的小熊，又是限量款，价值不菲。
莱茵果然是C市最大公司的总裁，出手就是阔绰。
两人轮流敲了门，无人回应。无奈之下他们去找了业务，但是平安夜的业务室根本没有人，他们只能偷偷地拿了墙上的备用钥匙。
打开房门，房间内空无一人，一片狼藉，有明显的翻箱倒柜的痕迹。平时温莎尔最喜欢的粉色花瓶掉到了客厅的地上，还有一片淅淅沥沥的血迹。
看到这一幕，李舒乐倒吸了一口凉气。莱茵呆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血迹。
“她是不是……是不是……”莱茵声音颤抖。
“你快去其他房间看看！”李舒乐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尽量不要破坏现场！”
李舒乐绕过那片血迹，走近花瓶定睛一看，瓶身上有血迹。
她连忙拿出手机，连拍了许多张照片。
茵翻遍了房间中的柜子，床底等一切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任何东西。他还注意到，那些值钱的首饰都不翼而飞。
李舒乐已经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她所能想到的是入室抢劫，还绑走了主人。
02
C市被南北贯通的叶尼河分为了东西两区，李舒乐居住的小区在东区，而现在唯一还有人值班的警察局在西区。
李舒乐坐着莱茵的黑色保时捷，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已经是将近晚上十点才到警察局。
值班的警察叫做约瑟，很明显，他的态度有些不耐烦。
“警察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好朋友，莱茵先生的女朋友，温莎尔，可能被入室抢劫，被劫匪绑走了，还可能有生命危险。”李舒乐已经解释了第三遍，约瑟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道：“如果是被绑架，你们怎么还没收到劫匪的电话？再说，从你提供的照片上来看，这个出血量不至于死亡。”
“先生，我请求你们立刻出警。”李舒乐不死心，“这件事很严肃。”
“李小姐，请您不要激动，难道您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吗？难道警察就不能过平安夜？”约瑟继续咄咄逼人，“我还有十分钟也要下班了，现在温莎尔小姐的状况不符合紧急立案的条件，我也没有办法。”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可以立案？”
“除非发现了温莎尔小姐的尸体。”
“你！”李舒乐简直怒不可遏，她起身就要破口大骂，却被旁边一直沉默的莱茵拦住了。
“李小姐，冷静一下。”莱茵神情诚恳，“你一个华裔女孩，还是不要得罪美国警察。”
“我……”李舒乐一时语塞。
三个人面面相觑，约瑟起身穿上了外套，准备赶他们人出去。
“好了，李小姐，莱茵先生，说不定一会儿温莎尔小姐就回来了，不要担心！今天是平安夜！”约瑟开着玩笑，这只会让李舒乐更加的窝火。
李舒乐还是不想善罢甘休，她就站在警局门口，看着约瑟给门上了锁。
约瑟回头看了李舒乐一眼，说：“这位美丽的中国小姐，圣诞节快乐，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享受你的平安夜呢？”
李舒乐根本懒得回应，她又看了一眼莱茵。他全程一直一言不发，不知是对美国的警察无语，还是被刚才那片血迹吓到了。
“我们先回吧。”莱茵这才开口，“明天再看情况。”
“等一下莱茵先生。”约瑟叫住了他们，“我是不是见过你。”
“是，今年夏天的事情了。”莱茵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李舒乐想起来，今年夏天温莎尔到莱茵西区的别墅里时，意外被锁在了停车棚。那时天气炎热，停车场内没有空调，她差一点点就被活活热死在停车棚温里。温莎尔百般呼叫莱茵无果，只能报警求救。
警方还怀疑过莱茵故意将温莎尔锁在停车棚，但莱茵的手机当时确实开着免打扰。这件事发生后莱茵一直非常后悔，温莎尔却再有没有提及这件事，甚至很少再提及莱茵这个人了。李舒乐只是觉得温莎尔对莱茵有些失望，也不敢去多问。
“今天虽然是平安夜，但是夜晚的美国还是不太安全，李小姐，我送你回家吧。”莱茵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保时捷，李舒乐点了点头，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她刚刚喝了酒，又吹了凉风，还和一个不明事理的警察掰扯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只觉得筋疲力尽。
莱茵开车的全程，李舒乐都在犯困，莱茵也很有礼貌地保持安静。
“李小姐，你快看！”
突然，莱茵的声音将李舒乐唤醒。她睁开了朦胧的眼睛，看见到窗外是个高级奢侈服装店，此刻已经关门。但是橱窗还有一点灯光，照在了一个镶满钻石的金色小熊上，小熊外还有一层透明的包装壳。
“你快看，我给温莎尔买的就是这个熊。”莱茵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可是她怎么就……”
“莱茵先生，请你节哀。”李舒乐看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小熊，心里犯上了一阵酸楚。明明是平安夜，却发生了一件让人这样毛骨悚然的事。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莱茵将李舒乐送到了门口才道别。
“别忘了你放在温莎尔家门口的小熊。”李舒乐提醒道，“快拿走吧，别叫人偷走了。”
“我知道的。”莱茵挥手告别，慢步走上了楼。
他仔细检查了小熊的外包装，却发现被人动过了。
莱茵环视了四周，看到了安娜夫人的门牌。
他笑了。
动小熊的人，会是谁呀？
03
李舒乐回家的时候，所有的同学已经离开了。他们贴心地为她打扫干净了房间，收拾了碗筷。
李舒乐倒在床上，头脑却越发的清醒。她打开了手机，刺眼的光亮起，有几条琳达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琳达问：“警方那边这么说。”
李舒乐回复：“没有尸体，没有勒索电话，根本就不予立案。”
回复完之后，手机就关机了。李舒乐将它放在床头充电，钻进了被窝之中。
她开始回想起今天所有的细节。
八点钟，李舒乐还听到了楼上温莎尔的弹琴声，那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温莎尔的每一首曲子李舒乐都听过成百上千回，这一点她不可能判断错。
好像她还听到了第二次钢琴声，还是那首新曲子。
那时候是几点？大概是八点半之后，九点之前。
温莎尔还活着吗？她是不是逃走了？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还是有紧急逃生通道。
这一切都是谜题，李舒乐根本一无所知。
直到凌晨三点，李舒乐在一阵头痛欲裂中败给了困意。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李舒乐才醒过来。
这时她才知道，整栋楼的住户都炸了锅。因为今天早上五点钟，安娜夫人遭受了车祸，当场死亡。
没有人知道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妇人为什么会在凌晨五点的雪夜骑着自行车出去，被一群路过的酒驾小混混要了性命。
最令人气愤的是安娜夫人的亲生儿子接受了混混的调节赔偿，因为他格外的需要那十万美元的赔偿金。
李舒乐知道这个消息后，她眼前一黑，双腿开始发软。
她打电话告诉莱茵，安娜夫人因车祸去世了。
莱茵也不敢相信。莱茵平时也与安娜夫人有过交集，一个慈祥善良的老人家，怎么就这样遭遇了不测。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李舒乐精神颓废，她根本没有心情享受圣诞节假期。琳达来她家陪了她两天，每天都变着花样逗她开心，李舒乐还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李，那个温莎尔小姐，是不是一个身材高挑，留着长头发的女人？”第三天，琳达终于问出了一个让李舒乐能精神起来的问题。
李舒乐否定道：“不是的，温莎尔小姐虽然也是长发，但她身材娇小，可能不到一米六。”
“这就奇怪了。”琳达端着两杯咖啡，说道，“大约是在一个多星期前，我还见到莱茵带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去了一家香水店，两个人的举止很暧昧。”
“你认得他？”
琳达摇了摇头：“当时还不认识莱茵，但是他的外貌实在是太出众，我就记住了。”
“你大约是认错人了。”李舒乐否定道，“温莎尔和莱茵很恩爱的。”
“这样啊，可能是我认错了吧……”
李舒乐刚接过琳达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就听见敲门声。
拜访的人，是以约瑟为首的一群警察。
“约瑟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李舒乐看到了约瑟，心里一阵揣揣不安。
“李小姐，我们需要您的配合。就在刚刚，有人发现了一具在叶尼河中的女尸，大概可以确认是温莎尔小姐。”约瑟沉着的声音响起，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李舒乐手中的咖啡坠落在了地上，滚烫的咖啡液洒了一地。
04
温莎尔失踪的第三天晚上，李舒乐和莱茵作为报警人被叫去问审调查。
李舒乐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细节都说了出来，包括琴声响起的时间，大概持续的时长，以及何时与莱茵见面。无论是从作案时间还是作案动机分析，她几乎没有任何疑点，审讯了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可是，警方对莱茵的审讯几乎持续到了凌晨。
“你的问题非常多。”约瑟冷声道，“首先是你明明八点过后就到了小区，为什么在八点四十的时候才去敲响温莎尔小姐的门？”
“圣诞前夕的时候公司的事情特别多，我那天晚上一直忙到七点，在路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记了要装饰给温莎尔买的小熊。”莱茵的脸色苍白，声音不可控制地颤抖，“我知道……我知道她喜欢那样与众不同的感觉，我……临时去买了包装材料，想在小区的楼道内装饰小熊，这大约花费了我半个多小时。”
约瑟接着问道：“你有证据吗？”
“有的，我手机里应该有买材料结账时扣除卡里费用的信息。”
这个扣费信息并没有错，时间可以对上。
“你方便让我们看看那只小熊吗？”约瑟又问道。
“你们可以在官网上查到信息。那只小熊大概有，一米多高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温莎尔的死讯，莱茵双眼已经哭肿，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报告长官，那只小熊大约有一米一那么高。”助手走进了审问室，拿来了小熊的官方信息。
“一米一，放不下一米五六的死者。”约瑟说。
听到这句话，莱茵突然情绪失控，从审问椅上站了起来，大吼道：“你们怀疑我？你们怀疑我杀了我的女朋友？我那么爱她……你们居然怀疑我！”
“莱茵先生，请您保持冷静，排除所有的疑点是警察该有的职责。”
一时整个审问室死一般的寂静。
李舒乐就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审问室莱茵的一举一动。她被这绝望感冲击着，头又开始发痛。
“李小姐，先喝杯水吧。”旁边一位女警官端来了一杯凉水。
李舒乐在美国唯一无法习惯的就是喝凉水。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容，接过水杯，没有喝。
“约瑟先生没有与你说吧？”女警官看着监控室的屏幕，轻声说道，“温莎尔小姐真正的死因是溺水而亡，花瓶对他头部的撞击只是导致了她昏迷。”
“你说什么？”李舒乐攥紧了拳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而且因为这几天的低温，叶尼河已经有浮冰，凶手抛尸的时候应该有将她用力扔向浮冰，导致头部二次受伤，伤痕很难和花瓶比对。也因为极度的低温环境，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也很难去确认。”女警官语气平淡。
“死亡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到九点。”李舒乐呢喃着。
“是的，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线索。”
审讯室里传来了新的声音。
约瑟继续问道：“我们在尸体的身上发现了许多伤痕，疑似是家暴。”
“我从来不会对她这样。”莱茵低垂着头，“她的父亲是一个嗜酒的酒鬼，温莎尔小的时候就受到过家庭暴力。并且成年以后，他的父亲经常找她来借钱，如果她不给就拳打脚踢。我给了温莎尔很多钱，明明就可以应付她的父亲了……她的身上怎么还会有伤？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说着说着，莱茵就哭了起来，像一个无助的犯了错误的小孩。
“一定是因为我，我不小心把她锁在了停车棚，自从那以后，温莎尔就对我很冷漠……我因为手头的工作很忙，对她的关注也减少，一定是这个时候她的父亲又来欺负她……”
“这件事我们会调查的。”约瑟抬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说来可笑，12月22号，也是一个深夜，我从温莎尔家回我家的路上经过第十大道，被一群小混混抢劫了。他们划伤了我的保时捷，我试图阻止，被砍到了肩膀。”
“你有证据吗？”
“没有的，给我处理伤口的是我的私人医生，不能算作证据吧。”
“不仅仅如此，因为小区的只拍到了你从正门进门的画面，楼道内并没有监控摄像头，所以你所谓装饰小熊的原因也不能成为证据。”
“……”
李舒乐隔着屏幕能体会到这种无力感。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说：“我可以走了吗？”
旁边的女警官点了点头，说道：“李小姐，我们还需要你将平安夜当天的录像发给我们。”
“录像是记录了琴声，但是我们的声音很嘈杂，钢琴的声音很模糊。”李舒乐解释道。
“我们会尽力的去调查。”女警官笑道，“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时，监控画面又出现了新的动静。约瑟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莱茵，莱茵仔细一看，说：“我记得就是他！”
“也就是说醉酒驾车撞死安娜夫人的人和12月22号那天攻击你的人是同一个。”
“他还撞死了安娜夫人？”莱茵情绪激动，“真是个无耻的混蛋！”
“别这么说，被害者的家属已经接受了他的赔偿，这件事也就算完了。”约瑟的眼神里闪着寒光，“但是温莎尔小姐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莱茵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又轻声哭了起来：“被劫财，被花瓶砸中了脑袋，被扔下河水冻死，还被家暴……为什么会是温莎尔，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请你节哀。”
05
凌晨两点钟，李舒乐才和莱茵离开了警察局。
二人分别的时候，莱茵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李舒乐的情况也很糟糕。她又经历了一次痛苦的失眠，在天边微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
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下午四点。手机里收到了警察局发来的消息，他们对比过摄影机记录的视频，因为现场的声音太过于吵闹，对琴声的调查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唯一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警方发现这首曲子整体氛围欢乐轻松，变动是在尾端，大约是平安夜晚上八点四十分的时候，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此段的音乐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毫无章法的随意弹奏，与前面流畅的琴声完全不相符。
李舒乐翻到了摄影机里的视频，一遍又一遍的听着八点四十分那段不协调的琴声。她躺在床上，将摄影机的声音放到最大，反反复复地听着那三十秒钟，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捡拾琴声碎片。
突然，李舒乐注意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像是某种机器开始和停止运作的声音，咔嚓一声。
咔嚓，咔嚓，咔嚓……
李舒乐一遍又一遍地去听这不足一秒钟的声音，一边回想着究竟这咔嚓声属于什么东西。
咖啡机的提示音？面包机的加工完成音？
或者说是……
一个恐怖的念头浮上了心头，李舒乐不可控制地去猜想，这可能是录音机停止播放的声音……
温莎尔有用磁带录下琴声的习惯，李舒乐还调侃过她居然会喜欢这么古早的录音方式。温莎尔的每一首曲子都有磁带记录的录音，这首曲子也不应有例外。
李舒乐马上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莱茵，并且将视频发给了他。莱茵说，这首曲子是温莎尔为他专门作曲的，只在他的别墅里弹过一次。
两人都不能保证温莎尔没有在其他地方录过这首曲子，但李舒乐可以保证，平安夜晚上八点45分那持续30秒的第二次钢琴声，应该是属于录音。
这样，温莎尔的具体死亡时间就更难确定了。
从八点03分第一次钢琴乐结束的时候，温莎尔就生死未卜了。
那凶手为什么要去放第二次录音？为了做不在场证明吗？做给谁看？
李舒乐也把这重大的发现告诉了警方，警方进入温莎尔的房间内进行了第二次调查，找到了新曲子的录音磁带。
但警方还是无法保证八点45分第二次响起的钢琴乐属于录音，对于这一点，李舒乐也无法反驳。毕竟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而已。
对温莎尔父亲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她的父亲承认从最近一个月左右开始又对温莎尔进行了骚扰和家暴，逼迫温莎尔给他钱。但是他否认对温莎尔的杀害，并且平安夜晚上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令警方惊奇的是，温莎尔的父亲收到了那个为莱茵专门创作的新曲子的磁带。
“她跟我说，这曲子叫做《梦幻圣诞节》，我真的欣赏不来。”他被审讯的时候爽快地上交了磁带。
警方得到磁带后展开了研究，除了最后一段完全不协调的乐章，整个曲子没有任何问题。
案件陷入了僵局。
06
圣诞节假期的第六天，在琳达软磨硬泡之下，李舒乐答应陪琳达逛街。她们走到中心商场的时候，李舒乐注意到了那家高端奢侈服装店门前橱窗里陈列的那只金灿灿的镶钻小熊。
李舒乐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向店员询问起了这只小熊。
店员解释说，这是老板买的，具体的细节她并不知道。
“您还能再想起些什么吗？多细节的都可以。”李舒乐不甘这样空手而归，她继续盘问店员。
店员思索了一会，回答道：“这只小熊是LV聘用了专门配送员，送到店里的时候外包装是量身定制的亚克力透明盒子里，并没有用普通快递那样的硬纸板包装。”
“这只小熊要整整六万美金，这样的配送待遇很合乎常理。”琳达在李舒乐耳边悄悄说。
“知道了，谢谢你。”
李舒乐漫不经心地徘徊在街道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怀疑那只小熊。明明警方已经确认过，那只小熊根本装不下一个人，即使是身材娇小的女性也不行。
她细细地回想着每一个细节。
夏天的车棚险些丧命，突然变得冷漠的态度，举止暧昧的高挑女人，受到过家暴的痕迹，八点45分响起来的疑似是录音的钢琴声，为了莱茵专门创作的曲子……
还有那只金灿灿的小熊。
亚克力包装的小熊……
等等，那只小熊……
李舒乐抬手比划了一下，努力回想平安夜那天放在温莎尔家门口的那个巨大牛皮纸箱。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纸箱的高度是合适的，不合适的是宽度。纸箱的宽度至少比橱窗里的那只小熊要宽了两倍。即使莱茵对那只小熊进行了第二次装饰，也没有那样的夸张。
“琳达，我有一个很冒险的想法。”
琳达在李舒乐的眼中，竟然读出了一丝心狠手辣。
“李，你是我的好朋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她们相视一笑。
07
圣诞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过了十点，莱茵收到了李舒乐的一通电话。
“因为温莎尔的死，我实在是太难受，我想找你说说话。我的车现在在西区，你告诉我，你别墅的位置好吗？”
莱茵笑道：“欢迎李小姐，我也想找一个人陪我说话。”
屋内的水壶里煮着茶叶，盘子里还摆着几样中式的点心。李舒乐仔细地观察着屋中的一切。
装饰豪华，典型的欧式风格。李舒乐看了一圈。没有见到那只小熊。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中国做过生意，我们一家人都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莱茵一边为李舒乐倒茶，一边笑着说。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他的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谢谢你对中国文化的喜欢。”李舒乐根本没有心情与莱茵聊这些，她只想去找那只小熊。
确认不在客厅之后，李舒乐借口去上厕所，开始对这栋别墅开始了摸索。一楼没有小熊的踪迹，二楼也没有，直到她走上了三楼，在一片空旷的长走廊之中看见了在尽头的镶钻小熊。
但她不敢过去。
整个三楼都没有开灯，唯独在那一条走廊中开着苍白的灯，像是为那只小熊准备的舞台。
李舒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试图冷静下来。
别害怕，这个时候不能害怕。
她撩开羊毛大衣，看见了绑在大腿上的那只手枪。
手枪是琳达给她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也可以用着手枪搏出一条生路。
她脱下高跟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那只小熊前，拿开了它的亚克力盒子。
李舒乐抚摸过小熊身上凹凸不平的钻石，仔细检查每一处，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小熊的底座，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她起身拖住了小熊的耳朵，轻轻一提，小熊的身体就与底座分离。
这只熊是空心的，内壁的材质不可以碰水。
她把手伸入进去，摸到了一点水渍。她将手拿了出来，发现指尖上，有一点点血迹。
这点血迹是铁证，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李舒乐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思维却很清醒，她什么都想明白了。苍白的灯光照映在她身上，黑色的影子落在墙上，晃呀晃呀，似有似无的。
就在这时，钢琴声响起。李舒乐一听便知道，是那首《梦幻圣诞节》的声音。
钢琴声空灵悠长，好像来自这栋别墅的顶楼。李舒乐咽了咽口水，朝着别墅的顶楼走去。
风雪之中，一架钢琴放在顶楼，四面昏暗的灯光亮起，莱茵忘情地弹奏的曲子。即使他的双手已经被冻僵，他也无所畏惧。
到了尾端，曲子开始变调，变得诡异，变得杂乱。在风雪之中，在莱茵那张凹陷的脸颊中，从诡异变成了嘶声力竭般的绝望。
“温莎尔，我好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钢琴声停止了，莱茵起身，惨白的脸上倒映着一丝笑容：“李小姐，你看到那只小熊了吗？”
“温莎尔，是你杀的。”李舒乐的声音比落在莱茵脸上的雪还要冷，“对不对？”
“我好爱她……”
“别给我扯些别的！”李舒乐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她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嘭！”
一发子弹穿过风雪射在了李舒乐的耳边，她甚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子弹快速穿梭而摩擦出来的热量，尤其是硝烟，在冰天雪地中看的更加明显。
“我洗不掉啊，那只小熊的血，我怎么洗都洗不掉……”
莱茵慢条斯理地走向李舒乐，他的鞋子在雪地中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李舒乐被那一发子弹吓懵了，她这一刻甚至忘记了大腿上的手枪。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再一次丢下了高跟鞋，风驰电掣般飞奔下楼。那高级的旋转楼梯像是一道将她困死的迷宫，但凡她的任何一个动作出了差错，都会命丧黄泉。
开门，发车，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李舒乐刚刚冲出别墅区的大门，就看见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闪着灯光，几乎要划破漆黑的夜。驾驶座上的莱茵手里拿着手枪，眼里是不再隐藏的恶毒。
两辆汽车的油门声打破了平静的圣诞假期，二人追逐着，上了横跨叶尼河的大桥。
08
大桥上结了冰，李舒乐的车子在不停的打滑。她飞快地思索着，这样疯狂的莱茵会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她要在这座桥上将莱茵解决掉。
李舒乐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单手控制方向盘，在桥连接东区的尽头打了个弯，结冰的路面几乎让她飞了出去，还好最后有惊无险。
她伸手去拿绑在大腿上的手枪，看着明晃晃的手枪，她想起来接过这把手枪的时候琳达坚毅的眼神。
既然他们彼此都有将对方一击致命的能力，那么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舒乐回头一看，莱茵的车子也跟着转了个弯向她冲来。李舒乐加快了油门，在桥的西头开始打弯。
这个动作极其凶险，那一刻李舒乐的车子已经摩擦到了桥边的防护锁链，又差点直接翻下河中。
车子在桥的东头准备开始第三次转弯，此刻莱茵的车已经和李舒乐的车有一定的距离了。
李舒乐看准了时机，扭转方向盘直直向莱茵的车子撞过去！
“嘭！”
一瞬间，撞击声响彻天地。莱茵的车被撞到了桥墩上，李舒乐也不容乐观，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她还在试图打开那已经变形了的车门。
李舒乐一会清醒，一会儿昏迷，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打开车门，爬了出来。
她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根本没有办法起身。李舒乐回头去看莱茵的车，车门也被撞击开来。莱茵颤颤巍巍地走下车，半件衣服都被血染红，血液飞溅在那张格外英俊的脸上，活像一个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魔。
“温莎尔，是你杀的，对不对。”李舒乐趴在地上，喘着气，又问了这个问题。
“李小姐，既然你这么聪明，猜猜我还杀了谁？”莱茵抬手去抹脸颊上的血液，笑容瘆人。
一道闪光从脑中划过，李舒乐的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安娜夫人……是你杀的？那些小混混……”
“他们是我收买的手下。”莱茵掏出了枪，轻声说道，“我不想杀安娜夫人……可谁叫她非得要好奇心泛滥，去碰那个装着尸体的小熊……”
“再说，她的家人根本没有在乎她的死活。”莱茵抬起手将枪口指向了李舒乐，“只有你那么爱多管闲事。”
“我在乎，我在乎啊！你杀害的这两个人，我都很在乎！”李舒乐失控的大叫起来，语气里尽是悲愤。
“那么在乎的话，我送你去见他们。”莱茵又露出了那温柔无辜的笑容，“你的圣诞节愿望，我帮你来实现。”
李舒乐掏出了藏在背后的枪，举过头顶，朝天空射了一发。
“莱茵先生，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狠毒，还是我更狠毒？是你疯，还是我更疯！”李舒乐狂笑着，将枪口指向了莱茵，“快啊，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一个华裔女孩，在美国持枪，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那你知道，如果你今天杀了一个华裔女孩，会是什么后果吗？”李舒乐语气无比坚定，也可以说是带着嘲讽的，“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中国大使馆，跟你没完！”
莱茵不说话，深邃的蓝色眼眸开始打量这个华裔女孩。
真是够勇敢的，够蠢的。
二人之间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雪声。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间。
李舒乐笑着说道：“你听这个声音，你还不打算放下枪吗？”
刺耳的警笛声响起，莱茵根本无路可退，这更加刺激了他癫狂的行为，他抬手准备扣动扳机。
“啊！”
一发子弹精准无误地打中了莱茵的小腿，他痛苦地跪在地上。
“李小姐，你有没有受伤？”约瑟收起了枪，向他们一步一步走来。
“温莎尔是他杀的，我的车后座上有录音笔。”李舒乐缓了一口气，“我的腿受伤了，送我去医院吧。”
尾声
温莎尔的一生因为两个男人变得不幸。
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对她家暴，勒索，甚至是威胁。另一个是她的男友，从刚开始的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到后来暴露凶恶的嘴脸，对她进行囚禁折磨，精神控制，甚至将她杀害。
如果没有这两个男人，温莎尔也许会是享誉世界的钢琴作曲家。
她这一段谈不上是美好的人生，结束在她的27岁。
李舒乐养病的期间，一直以为温莎尔是软弱的，可怜的。她在面对两个男人对她的伤害，却选择了默默的隐忍。
直到她快出院的时候，约瑟警官来看望她。
“李小姐，你完全想错了，这件案子你还有太多不知道的细节。我们从莱茵的口中得知，如果将《梦幻圣诞夜》这首曲子那段不和谐的乐章单列出来，将所有的音阶音符结合摩斯密码，就可以得到一串数字。这串数字在英文字母表上对应起来就是—— I Will kill you(我将会杀了你)。温莎尔小姐给那两个伤害过她的男人都送了这条磁带，已经表了出她必定会复仇的决心。而且我们也调查到，莱茵肩膀上的伤，是温莎尔造成的。那个平安夜，是温莎尔先动手准备杀害莱茵。”
李舒乐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春天，再过两个月就到了莱茵被审判的时候。
那首《梦幻圣诞夜》也会在莱茵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天，正式发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圣诞节的不协调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