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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晚风涩,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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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彻底落幕,夜空重新归于墨色,操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声慢慢淡去,只剩晚风卷着残留的烟火味与桂花香,拂过梧桐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黎靠在树干上,指尖还攥着那支微凉的吸入剂,指节泛白。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可脸颊依旧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连唇色都只是浅浅的粉,看着愈发清瘦易碎。
他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肯再看身前的陈天俞一眼。
八年前的分离太过猝不及防,太过刻骨铭心,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他们的家,还有他年少时所有的依赖与期盼。他在浓烟里窒息挣扎,被哮喘折磨得死去活来,醒来后却只得到陈天俞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的消息。
整整八年,他从最初的期盼、等待,到后来的失望、麻木,再到刻意封存所有关于陈天俞的记忆,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成一潭静水,如今这个人突然出现,三言两语,就轻易搅乱了他所有的平静,让那些被深埋的伤痛与思念,全都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陈天俞,是质问他当年为何不告而别,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老友,寒暄几句,各自安好?
前者,他做不到歇斯底里,骨子里的清冷内敛,让他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后者,他更做不到虚与委蛇,八年的空缺,八年的煎熬,从来都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抹平的。
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用疏离筑起一道墙,试图把陈天俞隔绝在外,也试图把自己的狼狈与脆弱,全都藏起来。
陈天俞就站在他面前,半步未挪。
他看着顾黎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周身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闷又疼。
他知道顾黎在躲,在抗拒,甚至在恨他。
换做是他,被独自留在那场毁灭性的大火里,留下终身难愈的伤痛,等了八年却杳无音信,他也会怨,会恨,会无法释怀。
当年的离开,从不是他的本意。
那场大火来得太过突然,他被呛晕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父母以他的身体为由,不顾他的哭喊反抗,连夜将他送去国外,切断了他和这里所有的联系。等他终于有能力挣脱束缚,想要回来时,却又被家族的事务牵绊,一拖再拖,这一拖,就是整整八年。
这八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手机里存着无数张偷偷让人拍的顾黎的照片,看着他从高中走到大学,再考上研究生,看着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伤痛,慢慢长大,变得沉默而疏离。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让顾黎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
如今终于站在顾黎面前,他怎么可能再放手,怎么可能再让顾黎一个人。
陈天俞的目光,缓缓落在顾黎裸露的左手腕上,那道浅褐色的疤痕,在夜色里格外刺眼。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痛,是他亏欠顾黎的证据。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满满的愧疚与心疼,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僵局:“你的哮喘,这些年,是不是经常发作?”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忐忑,生怕触碰到顾黎的痛处,换来更激烈的抗拒。
顾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左手腕下意识地往衣袖里缩了缩,想要遮住那道疤痕,也遮住那段不堪的过往。他没想到陈天俞会突然问起这个,更没想到,时隔八年,他还会关注自己的身体。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酸涩,有茫然,更多的,还是刻意压制的抵触。
顾黎缓缓抬眼,终于看向陈天俞,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淡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与你无关。”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疏离与拒绝,硬生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了原点。
陈天俞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没有丝毫退让。
他往前微微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顾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强势气场,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克制型强制,不凶,不逼,却用行动告诉顾黎,他不会被轻易赶走。
“与我有关。”陈天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而执着,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顾黎,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我不辩解,是我对不起你。但这八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放下过你。我回来,就是为了你,以后你的身体,你的生活,我都不会再放手。”
他的话语直白而滚烫,带着压抑八年的深情与执念,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却又带着满满的小心翼翼,生怕吓到眼前的人。
顾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陈天俞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愧疚、深情与偏执,那双眼睛太过真诚,太过灼热,几乎要将他冰封的心,融化开来。
可理智却在不停提醒他,不能心软,不能重蹈覆辙。
八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也足够让所有的感情,都变得物是人非。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不敢再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最后换来一场空。
顾黎收回目光,不再看陈天俞,弯腰抱起脚边散落的签到表,纸张有些褶皱,是刚才哮喘发作时不小心碰掉的。他动作利落,神情淡漠,像是要立刻结束这场让人窒息的重逢。
“陈先生,”他刻意换了称呼,生疏而礼貌,彻底划清界限,“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一句“陈先生”,彻底刺痛了陈天俞。
他看着顾黎淡漠的侧脸,看着他急于逃离的模样,心口的疼愈发浓烈,一股莫名的恐慌感席卷而来,他害怕顾黎就这么走了,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害怕这八年的奔赴,最终还是一场空。
几乎是本能反应,陈天俞伸手,轻轻抓住了顾黎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而细腻,手腕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他刻意放轻了力道,不敢用力,却也没有松开,牢牢地,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人留住。
顾黎的手腕,猛地一僵。
被陈天俞触碰的地方,像是有电流窜过,麻酥酥的,一路蔓延到心底,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用力往回抽了抽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放开我。”
他的力气本就不大,加上刚哮喘发作过,身体还很虚弱,这一下挣脱,根本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自己的呼吸,又微微有些急促起来。
陈天俞立刻察觉到他的不适,掌心的力道又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手,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脸上,语气放软,带着恳求与强势交织的意味:“别生气,我不放你走,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身体刚好,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他的触碰很轻,很温柔,没有丝毫冒犯,只有满满的担心与不舍。
顾黎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心底的抵触与慌乱交织在一起。他知道陈天俞的性格,看似温和,实则偏执,一旦认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越是抗拒,陈天俞只会越是强势。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无声的双强对峙。顾黎不肯低头,陈天俞不肯放手,一来一回,全是拉扯的张力。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顾黎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拗不过陈天俞的强势,也不想在这空旷的操场上,继续僵持下去,引来旁人的注意。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用你送,我自己可以走。”
“我送你。”陈天俞依旧坚持,语气不容拒绝,“要么,我牵着你走;要么,我陪你一起走。你选一个。”
他没有再用力,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给了顾黎看似选择的余地,实则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可能。这是他的温柔强制,不霸道,不粗鲁,却让顾黎无法挣脱。
顾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执着与坚定,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是冷着脸,往前走去,手腕依旧被陈天俞轻轻握着,没有再用力挣脱。
陈天俞见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放慢速度,配合着他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不敢有丝毫用力,一路陪着他,沿着铺满梧桐叶的青石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无人说话。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晚风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顾黎的手腕,被陈天俞握着,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路暖到心底,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酸涩。他能感受到陈天俞刻意放轻的力道,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呵护,这份熟悉的温柔,与八年前如出一辙,让他的心,乱了彻底。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到底会把他的生活,带向何方。
也不知道,这个强势归来的男人,到底是他的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沉沦。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