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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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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萧瑟,深山处有一片大的湖泊,湖泊四周亮着殷红的灯,也不知道是谁点的灯火,映地湖面闪着稀碎的红光。
而湖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岛屿,位于湖面中心。
这里仿佛没有白天,稀碎的链子碰撞声在黑夜中传来。
链子的末端连着一个黑影。
那影子是个活物,还在黑夜中暗暗动弹着。
江魂眯着眼睛,望着那个黑影。
从过去回到现世后,江魂去看了风隐的魂灯,发现魂灯已经亮了,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去了后山。
“鬼父?”江魂问道。
这个人不是魔宁,虽然长得像魔宁。
面前的人无声地笑了笑:“怎么样?那个姑娘救回来了吗?”
江魂点了点头,复又看向鬼父:“魔宁呢?”
鬼父:“没想到你都失忆了,还这么关心他。放心,我和他公用一个身体,死不了。”
“从他身体出来。”
当年,鬼父的魂魄融进了槐花中,想必,那之后,他就一直跟在魔宁身边。
至于魔宁知不知道,江魂皱了皱眉。
魔宁身上有魔气,这魂魄之力他是能感受到的。
这才是他不解之处,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由鬼父在他身边,甚至还把自己的身体奉献了出去。
鬼父歪了歪头:“他不愿。”
江魂有些生气了:“你胡说!”
鬼父哈哈大笑起来:“你怎地还不信呢,我就这样,你又有什么办法?”
江魂当然没办法,总不能毁了这具身体。
“让他和我说话。”
鬼父没来由地说道:“你以为你能回到过去,全靠你的死神之力吗?”
“你什么意思?”
“那曲子中本就注入了魂力,那是谁的魂力自不必说,你应该能猜到。那人为你耗费了这么大精力,现在在休息,你就不必找他了。”
看来当时帮他的是魔宁,阻他的是现在正在跟他说话的鬼父。
“他还好吗?”
“好得很,你别扰他就行。”鬼父笑眯眯地看着江魂。
江魂点点头:“好,好,我不扰他,但你,最后一定得离开他!”
鬼父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该去投胎。
江魂不想让鬼父再缠着魔宁。
鬼父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或许吧,我觉得大人你应该去看看这个故事,再决定我的归处。”
话落,就见鬼父挥了挥袖子,就见江魂不见了。
他被弄到了这个满是红光的妖邪之地,他眯着眼睛看前面那个黑影,慢慢地走上前。
突然之间,那铁链声更大了。
直到走到河边,再不能上前,他却一跃,跃到了那座浮岛上。
岛上的人匍匐在地,随着黑影慢慢覆盖在他身上,他也慢慢抬起头,看向他身前的人。
那人眉眼间有沾染了血迹,江魂顺着那人脖子、手腕、脚腕看过去,望向了四处伸展的链子。
那链子也是沾染了很多血。
江魂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没有任何怜悯,拔出剑就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了一声,待到那剑从他胸口抽出时,突出了口鲜血。
他尽量让自己的喘息降到最低,这样疼痛也小了许多,良久后,他才开口说话。
“你还要锁着我到什么时候?张润。”声音依旧是清冽无比。
明明是江魂的样子,却被叫做张润,他却没有露出任何疑问的表情,只是再次看向他,声音平静:“到你死为止。”
那人不再开口,微微低头,露出了脸侧的一点血迹。
张润测过身,不忍再看,只是道:“你非要这样,不要怪我。”
“那庄子里的人要我给他们个说法,我本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可,我错了。”
那人咳了两声,然后说:“当着他们的面把我杀了。”
张润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润看着他的样子,先前的平静和冷漠都荡然无存,他猛地低下头,捏住了那人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休想那么容易死!绝不可能!”
那人没有闪躲,看着张润的眼睛。
张润双目血红,任由他看着。
“魏无生,你是我养大的,我不允许你死,你听懂了吗?”
这个叫魏无生的男子垂下眼眸,低声说:“可我骗了你,还杀了那么多人,你应该杀了我的。”
张润甩开手,魏无生被大力弄到一边。
“你不是狼吗?野兽们可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生命的,你配做狼吗?”
魏无生慢慢挪动身子,瘫坐在地,没出声。
许久,魏无生抬起双眸,一反常态,用调戏的目光,说着调戏的话语:“人妖殊途,主人不会不知道吧?”
“还是说,主人明知故犯?”
“主人”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有血色,像是恢复了平静。
“你别想再激怒我让我杀了你,让你活着,是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替自己赎罪!”
话落,张润便飞到了湖水的另一面。
魏无生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眼泪突然间从他眼眶中涌出。
怎么止都止不住,他被血光映照的面庞上竟是流满了泪水。
另一边,张润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他跑了很久,直到跑到了一处静谧的田间小路上才停了。
他双目充满血红,大口喘着气,他此刻心里很乱,但不知为何。
他明明刚才拔过剑,也见过血,应该能使自己平静下来的。
但,这次不一样。
他扶着自己的膝盖,正在想着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鬓边的发丝被风吹拂到了他眼前,他一惊,随之身子一转,避开了从身后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顺势转了个角度,又向张润的眼角抓去。
张润感到极大的不耐烦,他眼神微动,动了杀心。
但几招过后,依旧处于下风。
那人停下,张润也落在不远处,抬手摸了摸脸侧。
待到落下时,那只手背上已沾染了鲜艳的血迹。
“你是谁?!”张润低沉的声音响彻在这个寂静的地方。
对面那人端的是一副好皮相,但出手可与这般温柔的长相一点儿也不般配。
只听那人出口成声:“鬼父。不打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人的确是鬼父的长相,而张润却没有露出认识的表情,他看了对方一眼,眼中满是警惕。
在那庄子里,不曾有这样的人,武功在他之上。
“你跟着我干什么?”张润单刀直入。
鬼父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走上前去,递给了张润。
张润一看,那是一面泛着古老气息的铜镜,上面还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是什么?”张润抬眸问道。
鬼父见这人没接着的打算,便收回手来,只是道:“镜子能映照它眼前的事情,而这狙镜子更是特殊,是个‘镜灵’,能把之前他照下来的事物重现。”
说到这儿,鬼父转过身来,看着张润,继续道:“你不是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吗?”
张润心中一动。
那晚,张润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时,就看见周遭堆满了死人,到处都是血迹,他也被染成了个血人。
而他面前,正是身负血剑的魏无生,那把剑此刻正刺穿一个人的胸口,而不多时,庄子里剩下的人都被这边撕裂的哭嚎声吸引过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张润心中生出了不曾有过的感情。
那是,害怕。
不是怕眼前这个人会杀了自己,而是怕不远处那些人,会杀了他眼前的这个人。
如他所料,那群人嚷嚷着要杀死魏无生。
要不是张润一直护着魏无生,他们会杀死他的。
张润回头看着在他身后的魏无生,他眼睛中满是决绝,但再没有任何疯狂的表现。
魏无生用他的眼神在告诉他,他想死。
可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让他去死呢?!
事后,张润问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想而知,魏无生不会说。
接过这面铜镜,张润看着这漆黑的镜面,那颜色就像深渊,很快就将张润的心神吸了进去。
这面铜镜正好位于那场死了很多人的巷子中一家的门框前,正好记录下来了这场,真相。
张润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来覆去重复着那日的景象,慢慢地,他皱紧了眉头,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呆滞,嘴里含糊道:“没错,这才是真相,他不会杀人的,不会的,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为什么......?”
鬼父从他手中拿走那面铜镜,他才抬起头。
“你生性患有疯症,时不时还会忘掉一些东西,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真相吗?”鬼父在一旁说着闲话。
“我要酒。”
“什么?”鬼父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你还想借酒消愁?”
***
现世、冥界。
冥界后山,冥王手中的弯刀指向鬼父,寒声道:“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别着急,他不过是又回到了过去,看看他那些忘掉的事情。”
“哪个时候?”冥王心中感到不妙。
鬼父佯装想了很久,这时,冥王皱了眉头,刀尖伸到了鬼父的脖颈处,低声道:“我耐心有限。”
“唉,你还是这么傻,就是那个,那个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当上死神之前的那一世。”
冥王一愣,随之想到了什么,眼中怒火中烧:“你怎么能把他弄到那里去呢!!!”
话落,刀就被收了回来,他即可就要走。
“慢着,你为何就要瞒着他呢?让他想起来不好吗?你为他做的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早该重现天地了。”
冥王侧过脸,道:“他不是那个没有心魄的人了,让他再去经历一遍,无异于痛苦加身。更何况,”他转过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他再一次经历一遍你当年犯下的错吗?!”
冥王走了两步,就听到鬼父又说道:“我在送他回去之前,封了他的心脾,所以。”
冥王的脚步一顿。
“他不会感到太痛苦。”
***
往世,庄子的心湖晚间。
混着血腥味和酒味的味道慢慢浓重,魏无生睁开眼睛,环视四周。
突然间,一个黑影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倒了下来。
他接住那人,低头看去。
乌黑的头发遮挡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张润?”魏无生轻轻唤着他怀里的这个人。
张润听见后含糊地嗯了一声。
魏无生静静看了片刻后,突然将手移到了张润的肩膀上,将衣服慢慢脱了下来。
黑夜中的张润眼皮不自然地动了动,随后,就感到自己的背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传说,狼妖的唾液能治疗人的伤口。
而此时,魏无生伏在张润背上替他治愈背上那条惊目的裂痕。
再抬起头时,魏无生的脸上、嘴边都沾染了张润的血。
他替张润穿上了衣物。
随后,他就要站起时,却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他低头看去,那人眼睛还是闭着,没有起身的动作。
只是手上不松。
魏无生无奈又重新坐下。
等了好久,张润才慢慢起身,挪到一旁的魏无生面前,伸手替他抹去了嘴角沾染的血迹。
魏无生本来闭着眼睛,让人一碰,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只听到温热的吐息声从他嘴边略过:“你嘴角有血。”
魏无生眼神的闪躲被张润全数捕捉在晦暗的眼底。
张润又一次捏住了魏无生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然后慢慢吐出几个字。
“你在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许久,魏无生才说道:“主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那我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很温柔的。”
张润没看到魏无生略有悲伤的表情,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是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温柔?你是在说我?”
魏无生将头扭过去,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信我。”
张润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又将人强势地掰过来,低声问道:“那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张润低头想了想,随之吐出几个字,“嗜血的魔头?”
魏无生睁大了眼睛,随之,低头道:“你何时嗜过血?”
张润走开,其实他都知道了,那些人都是他杀的,他面前这个人只不过是替他挡了罪。
“虽然以前的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但我脑海中总是出现一幅画面。”张润眯着眼睛,稀碎的血光随着湖面的微波荡在他随后低垂的眼眸中。
魏无生抬头看他。
“我记得,你之前很挑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一只狼,竟然不爱吃肉,专挑甜食吃。”
魏无生一怔:“......你都想起来了?”
张润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记起了一些片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随之道:“我这具身体也是个残废吧。体内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不只是记忆,还有别的什么。”张润捂住自己的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魏无生见状,抬手扶住了张润的肩膀,很温柔地说道:“没有,你没有少什么,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蒙羞了。”
张润抬眼看着魏无生,抹去了魏无生毫无知觉留下来的眼泪。
“......主人?”
张润苦笑了声,随之抬手示意手指上的眼泪:“这就是不同,我从来不会流泪,也不会觉得你为我做的事情有多么好。”
张润一向如此,没有亲近人的任何观念,甚至于,有段时间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很恶心。
他抬眼看向魏无生:“但你不同。”
魏无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润,似是从他的主人口中听到了以往没有的话语。
张润低下头去,他不敢再看那双明亮地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他眼中那点泪光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这没什么,你只是一只妖,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说完,就见张润举起了手中的刀,割破了魏无生脖子间的皮肤。
魏无生的身体很硬,但很快,血液不着痕迹地从脖间流了下来。
张润伸手覆住了那块留血的地方。
“从此往后,我的疼痛你都能感受到。”
张润没有感受痛苦的能力,但能感受到□□上的疼痛,他这样做,也算是惩罚了。
魏无生没有抵抗,任由他做。
随后,他周身一松,那几条链子已然松了。
魏无生一愣。
张润:“走吧,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魏无生:“庄子里的那群人呢?他们会放过你吗?”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们不会放过的是你吧。”
“也是,主人你和我一起走吧。”
张润闭上眼睛,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魏无生盯着张润的背影:“没有,我只是不放心主人。”
“别叫我主人,人妖殊途是你之前告诉我的,之前那么想跟我断绝关系,如今又不肯了?真是矛盾!”
张润突然间拔出剑,伸手指向魏无生,魏无生只是趴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以后,人妖之战,我还是会参与。”
“你是说,你,你站在他们那边?”
张润冷声说道:“不然呢?还站在你这边?”
魏无生低下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也是,主人是人,自然不该和我站在一起。”
话落,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