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难医》陈豆浆

2、2 孽缘之始 木育春试图

　　这个鬼医……是想看看把一个人变成饿死鬼要几个时辰？
　　“呵。”鬼医端着碗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砧板鱼肉一样的木育森。
　　……早知道就该跟着老娘好好学武……捶不扁你那纸脸。
　　干瘪瘪的馒头差点把他噎死。“咳，咳咳！水——”鬼医笑得越发高兴了。
　　“快点吃！吃完了看病。”
　　莹莹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原来她还在，木育春松了一口气。“我就在上面。有事唤我。”鬼医揉揉崔莹的头。木育春注意到，小崔莹的发髻与昨日的不同，扎得还有几分模样，虽然令人惊讶，但也只能是鬼医的杰作了。
　　“哥哥再见！”崔莹抱了抱鬼医，鬼医把她的领口整好便走了。
　　“春儿哥哥好！”“嘿嘿，好！”
　　“春儿哥哥，你陪我玩玩吧！”
　　“你不看病了？”
　　“哥哥治不好的病，你难道能治好？”“你这么看不起我？”
　　崔莹眯着眼睛笑了。“嗯——那你先陪我说话。你要是能让我开心，我就让你治！”
　　崔莹忽然挽住他的手，眨着眼睛，“大哥哥！”咳咳……他从来没有妹妹，当即脸有些红了。不过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知道是毒，那么从她的经历中找寻，怕是来得更快些，况且这两兄妹看着并不简单。昨日他见莹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眼下他想清楚了。莹莹既过了十岁，有时却过分地懵懂，仿佛八九岁的孩童，可话语间却有一股机警在，初见时便能瞒过崔皓，救下他一命。他两个看来是避世已久了，少说也有三四年。
　　一个是不合时宜地天真，又出乎意料地洞悉明澈的妹妹；另一个是乖戾狠辣，却能悉心地给妹妹编花辫的哥哥。不过——“鬼医”，蓝家村，这倒提醒了他一点。
　　“莹莹，你想不想和大哥哥做朋友？”“想！”
　　“好，那我问你问题，你可不能骗我。你哥叫什么名字呢？”
　　“崔皓！皓月当空的皓。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去问他这字怎么写。”“为什么？”
　　崔莹转转眼，摇摇头，“因为他会不高兴。现在我问你！你有爹爹，有娘亲么？你也有哥哥么？”
　　“唔，我有个爹爹，也有娘亲。我一家五口人，我大哥，我二姐，还有我。”
　　崔莹前倾身子，颇为羡慕。“嗯……你一直是由哥哥照顾的？”崔莹的笑脸忽然暗了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扭捏地动。“嗯。我只有哥哥了……”
　　“唔！”糟糕，说错话了！“你——你哥哥很喜欢你！”“是！”崔莹的光芒忽又恢复了。“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再多问我一个问题！”“好！那你为什么不呆在你的爹爹娘亲身边呢？”
　　为什么不呆在他们身边？
　　“这个么，闯荡江湖吧。”
　　或许他应当引用老娘的说法：“惩恶扬善，侠之本分。”这是个大家都乐听的说辞。他的娘亲，江湖赫赫有名的女侠，他的父亲，江湖第一的神医，虽说隐居多年，可早年也算是亦隐亦侠，就连他父亲的结拜兄弟——他的干爹，都是当今名震武林的绝代名侠。那么他至少有神医与大侠的两重血脉，按照常理，年及弱冠，少不了混一个小有声名，少年英才。
　　名声没有，英才还是马马虎虎说得上。三岁之年，让七岁之兄哑口无言，让六岁之姐气急败坏；六岁初识药，十二通药理，十六能独诊。他父亲载誉天下，而他却四海逍遥，乐得无名。在他身上，除了身体发肤，与家里人有关的，只有他的药箱：十二岁开始，他便将其随身携带，里头带着木家的独门秘药。他昨日一松绑，就直冲那药箱，反复检查，好在那鬼没有发现药箱的暗格。
　　学“医”尚可，“侠”，那就不怎么沾边了。“侠艺”，除了轻功极佳，点穴不错，他可算是个绣花大枕头，为此那脾气暴躁的老娘是恨铁不成钢；“侠胆”，他倒不是什么坏人孬种，不过谁要是在他耳边念叨什么恩恩怨怨，打打杀杀，他保准拍屁股走人。
　　逍遥自在，吊儿郎当；所到之处，有病必医。
　　也没人需要知道，他是给老娘气走的。
　　“莹莹，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
　　“嗯……我不知道。只是从我们离开以后，我就开始疼了。”“离开？离开哪里？”
　　“我只知道，那里是个大大的山谷，有许多很凶的人，我不喜欢那里。”
　　“山谷？那里是不是很漂亮呀？”
　　崔莹嘻嘻笑，“你好傻！即使那里很漂亮，我也不喜欢。”“那我猜猜。看不看得到雪山？”
　　“嗯！往西边就看得到小小的雪山了！”
　　崔莹在中午走了。崔皓——那个才知姓名的怪人，顶着臭脸送饭，然后离开。下午，崔莹又来说话。他们玩闹，聊天，不亦乐乎。木育春给他讲了许多见闻，临安的繁华，黄河的澎湃，各地的美食。崔莹说她许多年没有离开这小宅子了，被他口中的花花世界馋得口水直流。“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嗯！”
　　突然，崔莹紧紧地抱住木育春，用她的小鼻子狠狠嗅他的味道。木育春先是一惊，随后摸了摸她的小辫子。“谢谢大哥哥陪我！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我也是！”
　　噔噔噔的声音又回荡在密道，“哥哥，记得，我会敲两下门！”崔莹赶紧撒手，“哼。”崔皓如一缕幽魂飘下，木育春抬头，对上了那阴冷鄙夷的眼睛。
　　漆黑的密室里，他并不知道时间。他只是睡了下来，不复焦虑，他盘腿而坐，异常心静。
　　不知过了多久。
　　门的底部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响。
　　“哥哥！快！”
　　他背上药箱，跟着崔莹。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密道。木育春并不焦急，相反，崔莹的小额头却急出了汗来，“快！我们快到了！”
　　“快到哪儿了？”
　　崔莹吓得跳起，她怯生生地道：“哥、哥哥！”路的尽头，那煞白的面孔毫不掩饰愤怒。“早料到你是个孬种。莹莹，过来！”
　　“哥哥！春儿哥哥，他、他对我很好，你放过他吧！”
　　“莹莹，过来。”
　　崔莹低下头，刚想迈步，却被木育春一把拉住。“你做什么？！”崔皓怒道。
　　“且慢，我可没说要走。我知道你妹妹中的什么毒，也知道你是什么人。崔公子不愿意听我一言么？”
　　“哼。我倒要看看，你想玩什么花样。”他先是嘲讽，目光又忽地狠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还是要死！”
　　“每近月圆之时，浑身关节皮肉无处不疼痛，尤其是头痛欲裂。你妹妹是中毒，不是生病。她看似是毒发三年，实际上中毒要早得多。”
　　崔皓的表情难看，听到“中毒”二字，眉头一紧。就连莹莹也吃了一惊，连忙拉拉木育春的手指，似是要劝阻，木育春低头，安抚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瞒着莹莹，可你从不知道，她比你想的要懂事得多。”“你个外人懂什——”
　　“别急！我还有话说。‘万尺幽谷非万尺，百灵福地灭百灵’，你的妹妹正是在西南雪山，万灵山谷中的毒；而她的毒，正是蓝灵教的蛊毒，‘十月绝情引’。”
　　崔皓眯眼，极其轻蔑地笑了一声。
　　“西南势力自古庞杂，唯有蓝灵教主蓝无伤，能集十八路山人，汇成一派。只是，三年前，蓝无伤梦中暴毙，他既是教主，又居大长老之位，一时间，教众骚动，这毒教险些分崩离析。相传，暗算这蓝无伤的乃是他一位亲信，二长老率众追剿，直至巫峡以东，不但复仇无果，而且还与中原几家结下血债，大齐第一毒教由此唱衰。”
　　“不过没有人想到，那位年少出名，却不知名姓的右护法，竟然暗中回到了西南，而且就蛰伏在蓝氏一族发家之地。不愧为‘灵谷毒医’，久仰，久仰！”木育春推推手，夸张地作揖。
　　“我们一命换一命，你放我一马，我便请父亲出手，救你妹妹一命。”崔皓忽地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愿做这便宜买卖？”
　　大笑回荡在密道中，放肆而惊悚，突然，崔皓的脸刷地阴沉下来，“你是竹林医仙的少子？”
　　“糟糕！”木育春不由捂嘴，心里暗骂，“蠢货，说漏嘴了！！”惊抬头，在崔莹的惊叫与疼痛的撞墙声中，木育春痛苦地咬紧牙关，几欲窒息，死命捉住脖颈间的鬼手。
　　“你说得对。一命换一命，想必竹林医仙不会对儿子的命置之不理。”
　　“哥哥，我不高兴了！”崔皓转过头来，“莹莹，这些事情你不要管。”
　　突然，地道另一端传出震动，隆隆、隆隆，一声又一声，声同雷音，恍若地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崔皓扭头凝神一刻，额角的青筋暴起，咒骂道，“坏事的东西！”
　　崔皓只手揽过崔莹，另一只手拽着木育春的领子，沿着密道娴熟地飞驰。身后轰鸣渐渐变成叫喊打杀之声，路在一处小潭面前尽了。“会不会闭气术？”崔皓烦躁地问，“会。”崔皓将崔莹点晕，紧紧抱在怀里。两人噗通入水，深幽不可视物的潭中只有一处亮光熹微。借着微光，木育春跟紧那飘浮的黑袍，冲上亮光的涵洞，日光刺目，木育春顶着湿漉漉的衣发大喘一口气。
　　这是一处岩下小潭，四处鲜花绿草，大概是蓝家村郊外的森林。崔皓把崔莹放在软草中解了穴，又蹲下，苍白鬼手扬起，又簌地砍下，叮当脆响，在一连串的机关绞索滑行之声中，山岩的一段忽然崩塌，水花四起。
　　地下传来咚咚闷响，绵延至远处，深处。
　　“三寸寒骨”，以手断金——正是蓝家的秘术！木育春摸着脖子，有些后怕。还来不及反应，那鬼手掠影又来到了自己眼前，两指掐脖，木育春被迫张口，口腔中滑下浑圆的小丸，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蓝家的‘五日散’，我想你也应当听过了。若是五日不服配药，你便会浑身抽搐，五脏扭曲而死。”
　　“你！——”崔皓挑眉笑道，“卑鄙无耻？你说对了！”
　　木育春强压火气，扯出个笑脸，“谁说的？我是高兴呀，高兴亲身试一试这南疆有名的毒蛊。啧啧，不过这味道还差了几分。”
　　崔皓嫌恶地看着他，“有病！”草丛里传来轻咳，崔皓飞速扑到崔莹身边，木育春也抢上前蹲下，“滚远点！”崔皓大怒，黑袍裹住崔莹冰凉的身子。“哥哥……”“我在——”
　　“春儿哥哥……”
　　崔皓的鬼脸僵成了一条白苦瓜。
　　木育春嗤笑，崔皓又要打，手刚举到半空，崔莹就呜呜唤冷，崔皓又急忙给她擦水擦汗，腾不开手打杀他，来回几次，木育春笑得愈发猖狂了。
　　“你、给我滚！”
　　“滚？那你拿什么威胁我那神医老爹？叫我滚，我倒无所谓，宁做自由鬼，不作窝囊人。”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