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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纹月亮 ...

  •   6岁到11岁,姜黎在每个深夜都会用黑色水笔在左手的动脉上写下一串日期。

      12岁到17岁,左手动脉上每晚要描摹的日期从一串变成了两串。

      18岁的第一天,姜黎去纹了身。

      1970.9.15父亲姜齐名的生日。

      1993.11.21展颜的生日。

      这样就好像他们永远鲜活的陪在她身边。

      — —

      4年后—

      橡胶轮胎擦出火星,面包车在巷子中猛然刹住。对面,戴着口罩和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也从小电驴上下来,快步走向面包车。

      “你走,我替你。”

      “二少爷,这,怕是不合规矩,我不敢。”

      呵,现在知道叫二少爷。男人拉开车门,将鸭舌帽和口罩扔在地上。

      “想要命就快点,警察要来了,帽子口罩给你,你骑我的回去,走小路。”

      “谢谢,谢谢二少爷。”对方终究连滚带爬的下了车,捡起口罩帽子,就要向小电驴跑去。

      “等等,这给我”男人扯住对方的后衣领,摸向对方的腰间,拔出一把小匕首,“行了,你走吧。”

      看着小电驴驶出,身后交警的警笛也越来越近,男人玩味的颠了颠匕首,傻货车还开挺快。他走向后备箱,脱下右手的手套扔向一旁,接着转了刀柄的方向,毫无顾忌的握着刀刃,然后换左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刀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男人闷哼一声,但未迟疑,又再次拔出向车头巷口扔去,然后捂住血流汩汩的伤口,稳住声音:

      “别怕,都给我闭上眼。”

      后备箱被打开到一半,右手又拉住。

      “都闭好了吗?”

      “闭好了”车里传来孩子小声的回答。

      “那就一直闭好,闭好了,就能回家了”
      男人放开车门,听着十几步外逐渐模糊,又逐渐靠近的声音,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喂,顾刑警,这里是交警大队天良,嗯,梧桐巷疑似发现您上次让我留意的失踪的女童,还有一男子腹部重伤······”

      — —

      姜黎看着腕上手表的指针,抬手制服住风扬起来挡在眼前的碎发,急匆匆的跨出北江一中的大门“醉了醉了,怎么又过六点半了,展姨又要念叨了。”说罢,又再次加快了脚步,手中朝远处按下了车药匙。

      “姜老师,等等,等等——”

      姜黎回过头去,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张星老师,带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姜黎认识他,王彦晨,这周二下午大课间来她的心理室咨询过。

      “怎么了,张老师?”

      “真不好意思,姜老师,王彦晨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他妹妹现在在北江大附属医院,吵着要见哥哥,您方便能顺路把这孩子送去吗?”

      “行,交给我吧。走吧,孩子。”姜黎向张星点头,应声答应。王彦晨于是快步跟着上了车,姜黎开车驶向医院。

      “安全带系好,不用担心,紧张就把眼睛闭上,深呼吸,一会就能看见妹妹了——”

      姜黎话未说完,展姨的电话打来,摁下中控台的按钮,姜黎接通,和展姨解释说要晚些,电话那头象征性的责怪了几声,便结束了对话。

      冬风透过车窗缝钻进来,汹汹地扎着人的脑袋,姜黎关上车窗,车里变得安静。

      “小姜老师,给你添麻烦了,谢谢您。”

      男孩仿佛踌躇了好一会,声音中带着颤抖。

      “彦晨,还记得我在学校和你说过的吗?这不是你的错。”

      姜黎温柔的声音坚定又有力。

      身后传来抑制不住地呜咽声。

      王彦晨的妈妈早已在医院门前焦急的等待。车子停稳,眼睛红红的王彦晨跑下了车,姜黎同他们一起进了医院。

      病房在四楼,姜黎没有跟着进房间。

      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和哥哥紧紧相拥,冬日的光又温暖起来,男孩的手落在妹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着。

      真好,姜黎就直直的站在门口向里望着,鼻子一酸。

      展颜,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紧紧的拥抱住你。

      “姜黎,你怎么在这里?”不远处有人叫住了姜黎。

      “子奕哥,好巧!我送我学生来的。啊,这孩子是我们顾大神探找回来的?”姜黎走到顾子奕跟前。

      “你可别高抬我,我可不是什么神探,我就一小警察。”两人又继续齐步向前走去,边走边说着 “这次包括这个女孩,一共五个孩子能找回来真不是我的功劳,交警大队打电话通知我的。”
      “人都是他救的。”
      顾天良在路过的病房前停下,往门里努了努嘴,向姜黎示意。

      姜黎抬眼,一瞬间,血液涌动。

      “喂,妈,今天不回来了,学校里有点事儿……”姜黎挂了电话,没忍住还是走进了房间。
      站在床边,盯着男人的眼睛。

      那是展颜15岁的眼睛,下三白眼透着攻击性,眼尾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洒下阴影,眼下的小痣若隐若现。

      光是眼睛就足矣让姜黎卸下所有防备。可甚至不仅是眼睛,不尖锐的下巴,但却锋利的下颚,放松时的嘴唇微嘟,抿上时像是在微笑,光与影一半一半打在他身上,像是碎在泥泞里的镜子。

      姜黎望着,26岁的展颜应该就长这样。

      姜黎有些不敢相信,无数个夜晚的奢望,就这样活生生的坐在她面前。

      “这位小姐,在看什么?”男人盯着姜黎透亮的眼睛,出了声。

      姜黎唇微动,话到了嘴边又停住。耳边回响起她先前问顾子奕时他的回答。

      “他叫什么?”“陈佑羽,桑城人,说是陪他弟来旅游,恰巧见义勇为。”

      “确认过了吗?”“嗯。”

      她不明白。这一定是她的展颜,就算是在茫茫人海里,只要他出现一眼,她也绝不会认错。可如果真的是展颜,他为什么不回来。

      “怎么不说话,您哪位,刚警察不是已经来问过一轮了吗?”床上的男人歪头询问。

      姜黎低下头,眸光一转,眨眼的功夫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黑笔,撇着个小嘴,可怜兮兮。
      “不好意思,先生,我新来的实习警察,我刚不小心把饮料泼在上司交给我的记录上,我能不能再和你确认一下,麻烦您了。”

      “哦,那你问吧。”男人抬了抬下巴,稍微闭上了眼,脑袋里闪过他看见的那双粉中透红的耳朵。

      “您叫陈佑羽?”“嗯”“好”姜黎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工整的记录。

      “桑城人?”“嗯”“好”姜黎瞟了一眼,明明就应该叫展颜,北江人。

      “您今年···26岁吗?”“嗯”“好”年龄一样,纸上的字迹不自觉的加重。

      “您的身份证号是?”“不记得”“好··嗯?先生,麻烦您再配合一下我的工作。”
      姜黎义正严辞,虽然她也并不想知道现在“这位陈佑羽的身份证号。

      “我真不记得。”“怎么可能?那您刚才没被问身份证号吗?您没回答吗?”姜黎皱着眉,越发的正气凛然,耳朵也越来越红,正面就能看的清楚。

      “这位实习小姐,别急,问了,但刚才我直接给的身份证,现在还没给我,说是拿去办住院的手续,过会还回来,要不你去偷偷看一眼?”
      陈佑羽向后靠在病床上,散漫的看向小巧的“实习警察”,慢条斯理的回答。

      “那好吧。”姜黎也不想在一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于是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陈先生做什么工作?”“无业游民”“嗯?”
      姜黎抬眼带着疑问又带着怜惜,他如果真的是展颜,那这些年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嗯什么?警察小姐,你瞧不起无业游民?”陈佑羽挑眉环抱双臂。

      “没有没有,陈先生方便签个字吗?”姜黎停下笔,看向陈佑羽包扎好的右手,将本子和笔递过去,呼吸的谨慎。

      “没事。”陈佑羽用左手接过放在被子上,熟练的提笔。

      “陈先生是左撇子?”
      姜黎呼吸的急促,展颜也是左撇子。

      “不是,只是小时候调皮,左手练着玩过罢了。”陈佑羽放慢了笔速。

      姜黎接过递回来的本子,盯着上面的签名,写的看起来并不顺畅。可不顺畅比顺畅容易伪装多了,她并不想就此放弃。

      “陈先生,方便交换一下电话吗,万一我等下错过了您的身份证号,我可以直接再打电话给您。”

      陈佑羽直接给姜黎报了电话,姜黎直接拨了回去。

      “陈先生,这是我电话,如果我打给您,您记得要接哦。”姜黎抱着笔记本,向陈佑羽甜甜微笑,转身退出了病房。

      她看不见的身后,男人直接将屏幕上的手机号加入了黑名单。

      — —

      离开医院之后,姜黎驱车开出市中心回到她在北江住了许久的小区,怡景花苑。

      姜黎回到家,开了灯,把家门口鞋柜上的半枯的鲜花拿回阳台,照例给家里的花草都浇上水,剪上几只新花,插进瓶子里,转身放到门口鞋柜原来放花的地方,便熄了灯,关上家门,走到对面。

      掏出钥匙,打开了对家门。

      王叔展姨原来就住在对门,她和外婆时常受到他们的照拂,两家的钥匙互相都有,姜黎在展姨家中可谓是来去自如,像是他们的亲女儿。

      前些年外婆去世,家里也就剩她一个人,展姨这些年为了她一直拖着呆在市区,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她考上大学之后和展姨王叔说自己要住校,不用留下来照顾自己,也是时候让展姨去乡下散散心。

      展姨呆在乡下那个院子,有王叔陪着,也许会好很多。她周末时常去,也能解解闷儿。王叔说不过她,大一寒假带着展姨去了郊区乡下。

      于是这三年里,除了王叔展姨偶尔回来,一层楼也就只有姜黎每周抽空回来两次,回来换鲜花,做些打扫。

      即使回家,姜黎也基本不睡在家里。她觉得太冷清了,这些年逐渐让自己习惯离开,习惯一个人,也依然抵不住每次打开家门要把她吞噬的孤独感
      ——那种明明打开门就是热闹与幸福的环境突然间寂寥的孤独感。

      清扫的工作不多,姜黎总是最后打扫展颜的卧室。

      抹干净柜子上的最后一点眼睛能看见的灰尘,姜黎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展颜的卧室不大,床上是她大展身手抓到的娃娃,书架上摆着被展颜发现她晚上偷偷看而被没收的少女漫画,处处留有她和展颜年少时的记忆。

      走到床头柜旁,姜黎弯腰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她和展颜小时候的照片。

      姜黎细细翻阅起来,一页又一页。手指抚过每一个展颜,目光在展颜的右手缓缓停顿。

      那里隐隐约约可见一个月亮般弯弯的黑色疤痕。

      记忆无比的清晰,那时她8岁,展颜12岁。

      父亲殉职后她一直像个小疯子,经常大喊大叫吵闹着要自己想要的玩具,又或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外婆喊她吃饭也不应。

      展颜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她买玩具,在她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找她玩,一如从前,像个小大人。

      只是她发脾气不看时间,有一次上午就吵闹着想吃以前父亲下班给她带的糖葫芦,展颜站在卧室门口说一到出摊时间就给她买,她不答应抓起桌子上的花瓶就朝展颜扔去。

      她力气小,花瓶碎在了展颜脚边不远处,花、水、玻璃散落了一地。

      当她准备恶狠狠的把展颜关在门外的时候,脚底一滑,朝地上摔去。展颜拉住了她,把她半拥在怀里,她依然不停反抗,挣扎中把展颜往门里推去。
      展颜要倒下时,手直接撑在了碎玻璃上。

      她一下子止住了所有的声音,又突然忍不住的大声哭喊。

      王叔给展颜包扎的时候,她边擦着控制不住掉下来的眼泪,边道歉,嘴里嘟囔着问展颜疼不疼,发誓以后永远对展颜好,听展颜话。

      展颜只是捏捏她的耳朵,温柔的看着她,说没事,说他不疼,说别难过,他给她买糖葫芦。
      直到包扎完,血色仿佛还不停的在姜黎的眼底漫开。

      姜黎9岁的生日愿望和6岁,7岁时的愿望不一样,她希望展颜不要再流血了。
      之后每一年也是。

      姜黎合上相册,脑海中晃过她今天看陈佑羽右手的样子,手上是一圈圈的绷带,过几天一定打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

      接近十一点,姜黎才走出了家门,在展颜房间里呆的久了,直到舍友给她打电话,才着急忙慌的套上外套,背上包回宿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纹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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