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持枝

5、秘密 适合讲故事

　　那点微妙的异样很快被林野抛在脑后。

　　因为周六到来了。
　　两个人约好要带蛋黄去后山的日子。

　　林野紧赶慢赶，在周五那天做出来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飞盘，在人类视角看来有点丑，但在小狗看来，这个东西格外好玩，它格外喜欢。

　　周六当天，林野起了个大早准备。
　　做完足够两个人中午吃的饭菜，林野把蛋黄的午饭单独盛在小盒里封好装进袋子里，他打开冰箱，把提前冰好的水和饮料拿出来一并放进袋子里。

　　收拾完厨房，林野掐着点敲响许江的门。

　　许江少见地穿了套偏现代的着装。
　　上身一件简单的白T，搭配浅卡其的七分工装裤，一小截清瘦的脚踝露在外面，有几分大学生的朝气。

　　林野收回视线，抬头跟着许江身后。
　　开始思忖自己这身衣服是不是有点太丑了，他习惯了穿一身黑，黑色短袖黑色短裤，外加黑色运动鞋，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

　　外加平时假期少，他懒得折腾到县里的商超买衣服。

　　前两天吴友斌和自己提了一嘴要去给他老婆买生日礼物，林野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掏出手机发消息。

　　林野：【斌哥，你看着帮我买两套衣服呗，要色彩鲜艳点的，搭配稍微时髦点的。】
　　林野：【也不用太时髦，差不多点就行。】

　　斌斌有礼：【不知道是谁说的一年到头都待在部队，买衣服纯属浪费钱[撇嘴]】
　　林野：【这不是想打扮好看点嘛。】

　　吴友斌也就是打趣下他，又贫了两句后答应下来，末了还补充了个‘免责声明’：【先说好，我审美可不咋地啊，买丑了你别怪我。】

　　林野：【你买啥样的我穿啥样的。】
　　林野：【主要是脸在这撑着，穿啥都帅。】
　　吴友斌让他滚。
　　林野回复几个大笑的表情，解开围裙，坐到许江对面。

　　许江握着鸡蛋在桌上滚了一圈，拨开壳顺手递给林野，后者没接，冲着手机傻乐 ，没注意到面前多了样东西。

　　蛋黄在桌下眼巴巴瞅着。
　　许江轻轻把鸡蛋放在林野手边的碗里，重新剥了个鸡蛋，将蛋黄喂给桌下的小狗。

　　林野回完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拿了个包子。

　　许江盯着蛋白上的反光，鬼使神差问了句：“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林野被嘴里的包子噎了下，随即解释，“我新兵连时期的班长，拿我当亲弟弟看，他要去县里办事儿，我托他帮我买点东西，刚撩了两句闲，被他骂了一顿。”

　　林野握着牛奶盒，看着许江低头时发顶的小旋儿，“我其实是同性恋”这句话在嘴里绕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吃完饭，林野拎上大包小包，外加蛋黄的飞盘，把狗绳递给许江。
　　两个人迎着晨光出了门。

　　从家里到后山大概要二十来分钟，许江有点怕晒，一路上紧贴着有树荫的地方走，到了没树荫的地方，连脚步都快了几分，林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长腿倒腾几下，比许江快出一小步的距离。

　　他个子高，块头也比许江大。
　　刚好可以把阳光遮个七七八八。

　　后山这块地不止不错。
　　在许江看来，完全可以划为景区收门票费了。

　　盎然的绿意绵延起伏，厚重云层铺满整片蓝天，层层交叠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天上掉下来，落入手心。

　　后山平时没什么人来，林野解开狗绳，蛋黄当下冲了出去。
　　炮弹一样，围着草地疯跑。

　　林野从袋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餐布，在草地上铺开，紧接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充气U型枕，按压充满气后将其中一个给了许江。

　　许江接过，随即愣愣看着林野从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

　　风油精，两把折扇，眼罩，水果，以及他口中睡觉时盖肚子的一长条由床单改造成的“小被子”。

　　林野一样样把东西码好。
　　打开盒子，叉块西瓜送过去。

　　许江还停留在震惊的情绪中，见有东西送到嘴边，下意识低头咬走叉子上的西瓜，红色汁水在嘴角留下一抹水痕。

　　阴翳树影下，风都是慢的。
　　许江整个人放松下来，注视着蛋黄追蝴蝶的身影，生出来几分想要闲聊的欲望，他缓缓道：“上一次和朋友一起出去还是高中那会儿，超市，炸串店和汉堡店全部洗劫一遍，一人捧着一堆东西放在公园长椅上，我们一群人就围着椅子，像在举行什么神秘仪式……”

　　嘴角上的水痕随着嘴巴张合在视线中跳跃。
　　林野盯着那抹水红入了神，连手撑在了草地上都没察觉，紫红色小花在他指缝间摇曳，轻轻搔着痒。

　　等反应过来时，指腹已经贴上温热的皮肤。
　　话音戛然而止，许江瞪大眼睛看向他。

　　林野保持着微微顷身的姿势愣在原地。
　　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来了。

　　“你刚刚蹭到西瓜了。”林野收回手。
　　“谢谢。”许江抿唇，与他错开些距离。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坐在草地上，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的鸣唱，叫得人心烦意乱。

　　平时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安静下来，林野捻捻指腹，上头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吹在身上的风还算凉爽，他却平白生出几分躁意。

　　那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到底属于什么？
　　朋友还是……

　　林野眉头皱得死紧，还没来得及细想，蛋黄叼着飞盘跑过来。

　　“汪！”
　　蛋黄把飞盘放在林野手边，催他和自己玩。

　　“来了。”林野利落起身，拍拍掌心里的草，低头邀请许江，“一起？”
　　许江摇头：“一会儿，你累了换我。”
　　“行。”林野小跑几步，带蛋黄去了另一片空地。

　　许江盘腿坐在餐布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西瓜，神色恹恹的，拄着脑袋看林野和蛋黄玩游戏。

　　一人一狗飞了几个来回，忽然换了种游戏方式。

　　林野弯腰，双手撑在地上，做了个标准的下犬式，立即起身跑开，蛋黄先是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摇着尾巴追了上去。

　　阳光下。
　　蛋黄原本土黄色的皮毛光变得金灿灿的，穿梭于翠绿草地间，格外漂亮。

　　许江掏出手机，将镜头对准蛋黄。
　　一开始屏幕上只有一只小狗，偶尔会有两条健壮的腿入镜，慢慢的，画面被一人一狗填满。

　　玩了一会儿，林野顺势捞起树下的杯子，打开让蛋黄喝水，他自己则坐在地上，漫无目的地远眺。

　　余光捕捉到反光，林野一把捞起蛋黄的脑袋搂住，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许江怔怔看着屏幕。
　　画面里，林野大咧咧坐在草地上，蛋黄被他搂在怀里，那双深邃又有点锋利的眉眼弯起，比着有些傻气的剪刀手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却又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可爱。

　　蛋黄的尾巴在身后摇晃，地上的影子一会儿是它的，一会儿是他的。
　　许江小声呢喃了句，按下快门。

　　林野带着蛋黄小跑过来，叉块西瓜扔进嘴里，“要不要试试，我刚才那个动作是邀请小狗一起玩的意思。”

　　许江摆摆手婉拒了，“我体力不行，跑不了几个来回，一会儿我陪蛋黄玩飞盘。”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拍照来着，能发我一份吗？”林野掏出手机，想了想，提议，“我给你和蛋黄拍几张，然后咱们三个再拍张合照，怎么样？”

　　“可以啊。”许江把自己手机递过去，却被林野抢先一步。

　　林野打开相机，瞧见模糊的画质，下意识抻起衣摆擦了擦镜头。
　　再抬起时，镜头依然很糊。

　　得……
　　就知道便宜没好货。
　　林野默默吐槽，在镜头那边指导许江摆动作。

　　试了几个姿势，许江在镜头里都显得很僵硬，无奈之下，林野只好让许江自己找一个比较舒服的状态。

　　许江垂眸盯着蛋黄看了会儿。
　　一比一复刻般，搂住身旁的小狗，比了个傻兮兮的剪刀手。

　　给许江拍完，林野调转镜头到前置，一屁股坐在许江身边。
　　他个子高，臂展长，自然成为掌镜的人，林野高举手机，举起标志性的剪刀手，喊道：“一、二、三，茄子——”

　　咔嚓声落下。
　　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个小树杈对称分布，中间立着一对毛茸茸的小狗耳朵。

　　蛋黄配合二人拍完照，叼着飞盘哼哼唧唧找人陪自己玩。
　　许江拿起飞盘，带着蛋黄向阳光里走去。

　　林野坐在树荫下，边吃西瓜边搜怎么让模糊的照片变清晰。

　　日光一点点下斜。
　　林野慢吞吞拉着锐化调节照片。

　　橙红色夕阳布满天际，林野终于修好了全部照片，勾选“原图”后全部发给许江。

　　许江运动完，呼吸不自主重了几分，他拧开水喝了两口，喉头那点火烧火燎的躁意被浇灭不少。

　　“着急回去吗？”林野问，“不着急的话可以留下看看星空。”
　　明天是周日，没什么安排。
　　许江应下：“不急。”

　　现在六点半左右，距离天完全变黑还要等上一会儿，林野拿出U型枕放在餐布顶端，躺了上去。

　　“许江。”他拍拍身旁的空位，道：“躺下休息会儿。”
　　许江把U型枕和他的对齐，一并躺下。

　　因为运动过快跳动的心脏并没有因此慢下来，反而有了点越演愈烈的架势，清风在林间穿梭，吹拂在身上十分凉爽，许江拨开额前的头发，轻阖上眼，享受这安宁舒适的一刻。

　　林野扭头看着他。
　　几分钟后，他双手枕在头顶，也闭上眼。

　　.

　　“汪汪！”
　　蛋黄在二人身边跳来跳去，不时用鼻子将正在嗡嗡震动的手机拱过去。

　　林野中途醒过一次，把小被子盖在两人肚子上，又定了个闹铃怕睡的太晚。

　　蛋黄的声音把林野吵醒，他伸手关了闹钟，顺手撸了两把蛋黄的脑袋。

　　许江觉浅。
　　蛋黄没开始叫之前他就醒了，只是迷迷糊糊的，没能顺利起来。

　　素色方格组合成的小被子被撑满，被面下，两个人小拇指紧紧贴在一起，滚烫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

　　明月如昼，晚风吹拂。
　　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

　　许江想，今晚貌似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夜晚。

　　林野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差点把自己守了二十四年的秘密以另一种形式秃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