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清筵

82、山雨

　　江辽家里今日静得出奇。不仅不见小淼儿的身影，就连平日在府中莺莺燕燕的美婢众人也都少了好些。

　　“父亲带着淼儿出城玩去了，顺便带了一大批人走。”江辽不甚在意，“不过若是叶大公子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屈尊……”

　　“江辽哥，”叶寻秋如何看不出是他有意安排，“你知道殷城有什么事要发生。”

　　江辽像是被他噎了一瞬，停顿片刻才微微笑起：

　　“山雨欲来啊。”

　　“江护军莫要再吓唬暮之了。”

　　此声一出，叶寻秋与言樾的注意力都被齐齐吸引了过去。凌也仍旧穿着一身不怎么高调的素色单衣，脸色看着倒是比言樾初见他时要好上不少。他承接了缺席的婢女的工作，捧着茶盘放到众人跟前，

　　“这才虎口脱险的，好歹让他休息会儿。”

　　言樾当然是很高兴他没事的；但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江辽这里遇到他，他还有好些事瞒着叶寻秋呢，也不知道凌也告诉了江辽多少。

　　“那日我放跑了言公子，燕王当然不至于一无所知。幸而江护军还记得我这个贱伶，不至让我断送在那人那里。”

　　凌也说起来无波无澜，叶寻秋一时却接受不了其中过大的信息量，拧着眉头甩开了一直搀着他的言樾。

　　“是太子殿下吩咐。”江辽补充了一句。

　　“嗯，是，是太子殿下吩咐。”凌也好笑似的接上他的话茬，又邀众人在桌旁坐了，“我若是还在晴泠居，必能早些得知暮之你的行踪；但如今我们既都知道了，太子和燕王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暮之以为，接下来该如何做？”

　　“适才说要让我休息一阵，这会儿就问起我的意见了。”叶寻秋哭笑不得，“我才回殷城，许多事不太分明，你们先同我讲讲？”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和你离开之前也没太大的区别。”江辽抢先说出，凌也无奈欲言又止，“比起这个，我倒是很好奇你爹为何要绑你？”

　　言樾也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虽都知道叶寻秋与家中关系不睦，但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叶老爷会突然来这一招。

　　“……薛晟动手了。”叶寻秋见瞒不过去，只好全盘托出，“就在我下山送青哥回京的时候。他的人一直守在山下等待机会，而我爹一直盯着他们。”他苦笑一声，“我爹是为了保我。方才你们在老宅闹了那一阵，眼下京中几位贵人都知道我回来了，薛家也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没有重新提起当日是叶老爷给他下的毒之类的事。有些事情只他自己烂在肚中便罢了。

　　彼时吵吵嚷嚷的大家陷入了一致的沉默。这是符合逻辑的考量，倘若叶老爷只以自家利益为衡量标准，那么维持着叶寻秋的生命于他而言无疑是最有利的选择。

　　“不说我了，青哥呢？”叶寻秋企图打破沉默。

　　“他哪能像我们这些闲人一样，随叫随到的呢。”江辽抱着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几分挖苦，“晏河殿的事还不够他忙，他姐姐内宫那边他又插不上手，这些天焦虑着呢，脸拉得跟苦瓜似的。”

　　叶寻秋看了言樾一眼，言樾像是确认了江辽的话一般，冲他点点头。

　　“行了，其他的事改日再议。你自家暂时是不太敢回的，万一你爹杀个回马枪；别的地方我也不知哪里合适，就先给你随便收拾了间屋子。你且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醒来再说。”江辽哄他先舒舒心，又将目光挪到言樾身上，“你也给我好好睡一觉，脸色比谁都差。”

　　叶寻秋这才想起好好打量一番言樾。江辽与他俱是习武之人，自然更能一眼看出言樾有何不对。

　　“别瞎担心了啊，你俩一来一回的，还有没有个头。”江辽将他推至房间门口，又指了另一间房给言樾，“分开睡，别想趁机占我们小叶的便宜。”

　　叶寻秋咬着笑进了房间，挥挥手把言樾打发走。他这些日子睡过了太多各种各样的床铺，已经培养出了无论在哪都能立刻入睡的能力了。

　　江辽从后边轻轻拍了拍言樾，示意他跟自己走。

　　“我叫了谭木头了，怕是他这时候脱不开身，你先休息，等他一阵。”江辽说。

　　“……等他做什么？”言樾不明就里。

　　“等他来骂你。”江辽白他一眼，“他怎么说也算半个大夫，当初也是他把你救回来的，总比我们这些门外汉来得靠谱些。”

　　“……我……脸色那么差吗？”言樾摸摸自己的脸颊，转头瞥见凌也煞有介事地顿一顿脑袋。

　　“先前还以为是你为着小叶担心过头，谁想到这么久了还没恢复过来。”江辽道，“你们出去这一趟，你是不是又负伤了？”

　　言樾吱唔着“嗯”了一声，江辽也没再追问。

　　“好好养着，小叶需要你的地方还多呢。”江辽语气沉重，“叶老爷既已出手，想来不会再放任薛氏横行太久。眼下殷城能暂时维持平静，不过是因着薛妃还未临盆罢了。”

　　几条线忽然将言樾脑中散落的点连接了起来。燕王与太子暂且不提，叶薛两家倘若是因为薛妃有孕而无意开战，那么晏河殿呢？从来耳目众多的晏河殿如何会放任各方势力竞相争斗？

　　“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明；但，护好小叶，护好自己。这是我唯一想要嘱咐你的事。”

　　言樾抬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江辽的面部轮廓好像比之前还要更加棱角分明，

　　“大家相识一场不容易，我不想看到有谁倒在这肮脏的池水里。”

　　在哪里……在哪里……

　　叶老爷快速地翻动着老宅书房里每一个可以拉开的抽屉和柜子，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与隔层。

　　那件东西自从失而复现了之后便被他换了个地方收藏，倘若这一回还是莫名消失了，他不得不怀疑起自己这里被薛氏渗透的浓度来。

　　原以为自己的儿子还算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不过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就这点心计，怎么斗得过八百个心眼子的薛晟与太子。

　　“叶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叶老爷如临大敌地转过身去，薛晟手中捏着的便是他原本准备留待日后再令其重见天日的往来书信与数份契书。

　　“这些契书……除却叶大人，也就只有晚辈最熟悉。叶大人若想趁机换成假的，晚辈虽不才，多少也是能看出来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叶老爷没有特意换几分伪造的，而是将真品继续收藏在书房中——没有必要。

　　“前次你既已取走，为何又还了回来？”叶老爷问他。

　　“叶大人，恕晚辈直言，您在今日之前，都知道是晚辈取走的吗？”

　　叶老爷本想用这一招来唬住薛晟，不想竟被他看穿。他的确一度以为是与叶寻秋相熟的什么朝廷的人窃走的，又因顾念叶寻秋的性命而没有将此事曝光。如果那日便是薛晟从中搞鬼，那这厮放的线也未免太长了些。

　　“晚辈没有那个本事，次次都能摸清您藏东西的地方。”薛晟坦言，“上一回我仅是着人帮您取回而已，这么算来，叶大人还欠着晚辈好大一个人情。”

　　“那契书若落入他人手中，你也没什么好下场。”叶老爷道，“你这般聪明，我并不觉得你会选择玉石俱焚这一条路。”

　　“的确。”薛晟的语调轻快，“但当初定契之时叶大人便答应，不会干涉晚辈所作所为；前些日子在赤霞派山下截胡，又是何用意？”

　　“那是我儿子！”

　　叶老爷罕见地动了气，顺手将一方砚台砸在了薛晟的脚边。薛晟心跳得飞快，却还是强作镇定地只往旁边略挪了一小步：

　　“晚辈原以为叶大人是识时局的人，必不会因为家长里短而耽误了真正的大事。”薛晟说完便只顾着小声喘气，绝不能在气场上输于对方，“暮之是很可惜；但他已经妨碍到我们了，此时不除，晚辈只怕叶大人来日追悔莫及。”

　　“你知道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能出人头地吗，薛家小儿？”叶老爷回转了心神。如果薛晟企图和他打心理战，那么他也奉陪到底。

　　“还请叶大人赐教。”

　　“因为你的血是冷的。”叶老爷说，“恐怕你也从来没有将你妹妹的性命放在眼里过。”

　　“叶大人是说哪一个妹妹？”

　　薛晟的话落在叶老爷的耳朵里格外刺耳。他原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比他自己对待叶寻秋更加冷血的作为“家人”的存在了。

　　“我只是在尽我所能让她们过上最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吗？”

　　说来叶老爷也着实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薛晟这个怪物一般的存在。他原以为叶寻秋会向那个方向生长，那样的话他也不必操心太多；可是好像没有。叶寻秋在脱离了家庭的庇护之后，机缘巧合地结识了一帮还算靠谱的伙伴，也因此多少还有药可救。

　　而眼前的这个人……

　　“叶大人不也是一样么？您，是能理解我的。”

　　属实偏离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