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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弃子 ...

  •   “书瓷——”

      一身缟素的兰御史叫来跟着她的丫头。书瓷是她出嫁之前便侍候她的,知她是渴了,便从桌案上倒了茶水来。

      兰御史跪了一天,眼下膝盖痛得很,又兼连日阴雨,更加酸疼难耐。她接过小丫头递来的杯子,捂了捂手后就着杯沿喝了两口。

      “夫人若是腿疼,奴婢给您揉揉吧。”书瓷看着兰御史这般勉强的模样,便知道她已经很疲累了。奈何她家夫人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多吭一声。

      “不用。”果然,兰御史如此答,“你陪了我一天,也早些去休息。今日是做给旁人看,明日便可轻松点了。”

      她压低了声音,许是担心隔墙有耳。书瓷应了一声,将她就寝所需物品都准备完毕,便退了下去。

      兰御史近来的睡眠很不安稳。不知是什么缘故,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来。从石家的四小姐到安王妃,再到如今的兰御史,她有过太多外人安插给她的头衔,但总觉得,这些称号与她本人都有些距离。

      她出嫁了,便再也不是石家的四小姐;安王故去,安王妃的头衔也失去了意义;如今连这个“兰御史”的称号也不知能保到何时……

      曾经她女扮男装、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什么;而如今,她究竟成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那年那天男人一驾轻骑,从石家将她一路接到宫中,在众臣面前舌战群儒,终是为她搏回了应有的职分,也奠定了之后她在朝中的根基。男人虽有诸多不足,有太多满足不了的野心与抱负,但她想,她还是爱过他的。

      世族之间的联姻原本就没几分真心;世族与皇族之间则更不必提。在相互索取、相互利用之余,有那么一两分的真意,已经足够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怎样,她要走下去。

      更何况……数年前石家老父病逝,石大公子人微言轻、二公子久居外地、三公子作风铺张糜费,石家早已没有了当日的光景。无论她是安王妃还是逐渐被架空的兰御史,对于石家的未来,都已经回天无力了。

      兰御史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兰御史是被馆外的一阵马蹄声吵醒的。馆署是特意为拜访皇陵之人修建,若非日子特殊,平常应该不会有闲杂人等来访。况且兰御史启程之前才刚刚确认过,她来访的这期间按理不会有其他人才对。

      书瓷快步走了进来,福了福身子:“夫人,外头是兵部的谭校尉和大理寺的谢大人,说是来探望王爷的。”

      “谭校尉?”兰御史听了这俩来访便觉着新奇——那个爱挑事的谢铮跟来也就算了,她从未听说过有一号“谭校尉”……等等,姓谭的话,莫不是那一家……

      这个疑问直到兰御史进到厅中见了二人才豁然开朗:哪有什么“谭校尉”,分明是曾经在她手底下工作过的最有本事的孩子。丫鬟书瓷一直在王府里待着,即便是叶寻秋来访也很少有机会了解到他的职分,没认出来也不稀奇。

      “兰、兰大人——”叶寻秋对于自己冒领他人身份名号这件事稍稍有点心虚,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是谢大人听闻您在皇陵,故而冒昧前来——”

      叶寻秋这招可高明,既把过错推给了谢铮,自己又得了忧心兰御史的好名声,果然赢来了谢铮一个中气十足的白眼。

      兰御史不是没听说过这孩子在殷城里闹了哪一出,因此也很快反应过来他为何冒领他人名号:“书瓷,为两位大人斟茶。”

      小丫头倒了茶便退了下去,走到门前小声地惊呼了一下。兰御史投去担忧的目光,叶寻秋连忙解释:“那是谭某家的护卫,头一次跟着出外勤,没规没矩的。”

      小丫头确认没事后从外边把门阖上,顺便离屋檐上挂着的这个奇怪的人远了一些。

      兰御史把眼神转回叶寻秋身上,指指外头:“你那位言公子?”

      叶寻秋不好意思地低头应是。

      “怎么不叫他一块儿进来?你俩不是好生要好么?”

      “是谢大人的主意,言樾本不是朝中人士,牵扯到他已是很过意不去,能不让他知道的便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叶寻秋说。

      兰御史挑眉:“他同意?”

      “……”叶寻秋看了谢铮一眼。兰御史知道其中有隐情,也不再问。

      “听说你近来的日子也很不好过……特意绕路来此,是为了问我什么?”

      兰御史也是不爱兜圈子的性格。虽说在朝中磨砺了多年,但凭借她的身份地位,是不必浸染这一风俗的。对于二人此行的目的,她已有了几分猜想,只是想听这两人先问出口。

      叶寻秋把话茬抛给了谢铮。谢铮与兰御史正对脾气,三两下便把要问的事和盘托出;反倒是兰御史,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从我嫁入安王府至今还未满十年,对天家诸事了解也实在有限。你们若问我安王,那我尚可答复一二;可太子……”兰御史犹豫再三,“我只能说,他从前是个好孩子。”

      “从前?”谢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被叶寻秋瞪了回去。

      兰御史已然听见他的动静:“从前先夫还在世时,曾有几番激进之举;当时的永昌王每每听闻风声,都是要亲自打上门来劝的。我既已嫁作他人妇,即便有什么想说的,我的立场到底是与先夫一致;这孩子能劝得动他,也是替我省了不少心。”

      “那传闻太子与安王手足有间,可是真的?”谢铮忍不住先问出了口。

      兰御史很明白他想打探的是什么:“只能说他俩政见有所不和是真;但你要怀疑太子因此对先夫怀恨在心,恕我不敢苟同。”

      叶寻秋仿佛验证猜想一般与谢铮对了下眼神。兰御史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但自从先夫薨逝,这几月来那孩子当真是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许是此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些;再者,承储之后,肩上的担子自然更重,也不能指望他永远都像从前那般天真烂漫了。”

      兰御史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二人。她只是将自己的判断说出,至于旁的,她一概不管。今日出了这里,若上头有人问起她是否见过这两人,她想她也是会如实相告的。

      只不过在安王倒台、御史空悬的如今,真的还有人记得她这一号人物吗?

      谢铮得到了他想听到的,无意再多作逗留;兰御史却是留住了叶寻秋,好容易见上一面,她总还是对这个亲手带上来的孩子有些感情的。从前她在家中是末子,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后来叶寻秋进到御史台,她便将他当作幼弟看待。朝堂局势如同潮水,她无力逆流而行,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叶寻秋就此翻船。

      “我不知太子对你说了什么,又或者要求你做些什么,”兰御史说,“但时局如此,你若顺势而为,兴许会过得容易轻松些;但我们御史台,向来做的就是得罪人的事——

      “所以你若是不愿泯然于众,我也可以理解。若是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我虽力薄,想来还是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叶寻秋很感激她直白的肺腑之言。他摄衣下拜,谢过了兰御史,接着告诉她不必:

      “兰大人还有小若晴要养育。朝局乱流之下,大人身为女子已着实不易;不必再为我冒这个险了。”

      兰御史知晓他决心已定,也不多劝,亲自送他出门。

      言樾并未守在屋门口;想来是去外院了。谢铮等在路门之外,同心事重重的叶寻秋一起走出馆去。

      及至大门之前,叶寻秋左右转了转脑袋,还是不见言樾的身影。谢铮提议让他先上车去,叶寻秋不听,誓要找出这玩忽职守的“护卫”来。

      他沿着院墙转了一大圈,终于在靠近后厨的地方逮到了言樾的身影。不知是数日没能亲自下厨憋得慌还是怎样,言樾竟然在馆署的厨房里大展身手了起来,顺带还收获了小丫头敬佩的眼神。

      叶寻秋一看就知道言樾是有意显摆自己的刀功和厨艺,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又唯恐自己突然发作吓着了小丫头,只好隐在墙根后头紧攥着拳。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谢铮后脚便跟了过来:“哟,骗人小丫头呢。”

      只负责拱火的谢铮也知道不让言樾听见,安静地等着看他表演。只见言樾十分娴熟地颠倒着锅铲,金红色的火焰从锅中窜出数尺高,引得小丫头连连惊呼;言樾却神色如常地继续着一道道工序,直到最后装盘,红绿艳色摞了一碟。

      言樾向小丫头展示他的得意之作时才转身看见了这两人。他的动作登时不流畅了起来,还是勉强让小丫头将菜肴端走。小丫头经过二人时匆匆忙忙行了个礼,看样子言樾是特意做菜给兰御史的,当作是他们两手空空前来叨扰的谢礼。

      叶寻秋的理智上知道言樾这么做是条件有限下的礼数周全;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的头顶上停着一团黑色的云雾。

      落在后头的谢铮意味深长地看了言樾一眼,继而拍拍他的肩,一口气被他叹得千回百转:

      “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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