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漩涡 ...
-
冬祭过后,天家就鲜少有人来轮南行宫。春祭照例是在殷城外的山坡上举行的,因此算来轮南也有近半年没承办过天家祭典了,总是比半年前萧条不少。
皇帝不喜铺张,虽说安排了固定人手照顾猎场及行宫周围,但日子久了免不了有人躲懒偷闲的。除了有活动通知下来,平日里行宫各处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雕栏玉阶都落了不少的灰。
叶寻秋借谭青的名义雇了辆轻便马车,轮南诸人只当是晏河殿派了人来巡查,慌忙来接。江辽江世子素有糜费铺张的声名在外,叶寻秋怕言樾打扮得太素净引人怀疑,路上特意去买了些金丝线的衣服和发冠配饰之类的给他缀上。
言樾下车的时候便觉得脑袋顶上重得很,用手托了把簪子才不至于让发冠整个滑落下来。
“……江辽哥平时都这么累吗?何苦……”他小声冲叶寻秋嘟囔。
叶寻秋白他一眼:“因为有钱。”
“……”
叶寻秋同行宫的人说了只是路过顺道来看一眼,并叫人拿了点卯用的名册来,看似随意地点了些人来查问。他不要那些负责管事的、油嘴滑舌的,只专挑那些不招人待见的、点位偏僻的来。
“冬、冬天的时候?”
负责守角门的红鼻子老头听了他的问话连连磕头,“大人行行好,王管事已经骂过我了!我当日真的是觉得太冷便多喝了两碗黄汤,一不留神就在墙根底下睡着了,绝对不是有意躲差啊大人——我再不敢了!”
叶寻秋安慰了他几句,解释自己不是来问罪的,又问他那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出入行宫。
“没、没有啊大人,能住在宫里的不就是那些贵人们……还能有什么人……”
叶寻秋一个眼神,言樾便命人带这老头下去,另换一人来。
比起老头这种忙不迭认错的,自然也有对朝廷官员不甚在乎的。行宫的仆从不少,叶寻秋又担心问得多了被人认出,反倒得不偿失,只得匆匆问过一遍了事。
“奴婢是当时侍奉薛妃娘娘的。娘娘带了自己的侍女来,奴婢只在殿外伺候。”小宫女福福身子,“娘娘似乎格外中意那座梅园呢。明明当时早梅刚开,还不怎么好看;陛下陪着娘娘去了一次还不够,娘娘自己又去了好些回。”
叶寻秋当时是隔着帘子见的薛妃,这丫头又只在殿外伺候,应当没打过照面。
“奴婢还认识伺候谭妃的小宁,也给大人您带来?”
叶寻秋连忙摇手。这要是来了直接一整个暴露。毕竟当时谭青在谭贵妃宫里被骂了三个时辰的事几乎人尽皆知了。
小丫头下去的时候言樾没忍住漏了两声笑出来。
“笑吧,”叶寻秋干脆把角色扮演进行到底,“笑大声点。”
言樾自忖实在模仿不来江辽那浮夸而恣肆的笑声,只好摆摆手便作罢。
“几位王爷?行宫里只住了陛下、皇后与几位妃子,不曾见过几位王爷……大概是在外头扎营了?”
这人的话引起了叶寻秋的注意。他和言樾虽说当时也曾在行宫里住上几晚,但毕竟忌惮宫规森严,不敢四处去逛,自然也不太清楚还有谁住在行宫里头。叶寻秋向来对礼部的事情不甚关心,也没什么机会能将礼部的案卷翻上一翻,于是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诸王也应该宿在行宫内了。可想想这样安排也有几分道理,皇帝的妃子也宿在宫中,若是被诸王冲撞了也不是好事,安排在外头的营帐里便大家方便了。
“怎么说?直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燕王或太子吗?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言樾小声喃喃。
“当然不行。”叶寻秋思索了一阵,“把刚才那老头再叫来一趟。”
“……长得好看的年轻人?”老头抓了一把稀疏的头发,“嘿嘿,大人您这可就问对人了……什么?男人?那我可没注意……噢噢,您这么一提,倒真是有一个,啧啧啧,那样貌可真不错啊,可惜看上去冷飕飕的……”
言樾的第一反应是燕王;但结合太子近日的行动,他又不确定了起来。叶寻秋接着问老头那人的年龄,老头只说记不清了。
“他是和什么人一起进宫的?”叶寻秋问,“陛下叫的他?”
“嗐,这老朽哪知道。那人虽说戴着兜帽,到底是拿着宫令大摇大摆地同一帮子人一起进去的;而且只进了外院,没多久便出来了,也没人多问。”
叶寻秋还想再问大概是什么时候,被言樾拦住了。叶寻秋冷静片刻,便让老头下去歇着了。
“太明显了,”言樾说,“你再问下去也没用;他们安排好了。”
“?”
“先是伺候薛妃的小宫女同你说薛妃常常一个人去梅园;后又有人看见天家的人鬼鬼祟祟进了外院——你不会觉得真就这么简单被你问出来了吧?”
言樾极其敏锐的直觉总是能说不出道理地指出问题的关键。叶寻秋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确认?”
“找个人抓起来审一通,问他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来过了。”言樾直言道,“但显然行不通。”
叶寻秋用力闭闭眼睛,忍住往他脸上揍一拳的冲动。
“太子殿下这步棋走得够长——我们都被他骗了。”
言樾不比叶寻秋,同太子相交许久,说话也更加直白些,难免没考虑到叶寻秋当下的感受。但太子提防燕王也非一朝一夕,凌也的存在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在从前种种事情之下埋下种子,倘若某日燕王踩线,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引爆一连串的事件,当真是心机深沉。
“至少目前陛下还没有派人来过。”叶寻秋从侍从们的话语间不难看出,“太子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早我们一步还是去年冬天就已经安排好?”
言樾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也没有头绪:“我倒是更希望他是去年冬天就安排好了;若是只早我们一步,那我们就危险了。”
叶寻秋同意他的话,两人商定速速结束这里的事由,亲自往梅园去看一眼便离开行宫。
叶寻秋是进过梅园的,只是当时行径匆匆,心里又装着谭青的事,也没太上心这儿的布局之类。如今院内没有积雪,轮廓也更加鲜明可见,院内梅树方位倒是清晰起来。
“东南角……从角门进来便有梅树作玄关阻隔,倘若要编谎,这儿确实合适。”叶寻秋说着,捻了一把院墙,却觉得砖块似乎有些松动。
言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有进一步的动作。
“……”叶寻秋深吸一口气,“……你要不要出去望风?”
“算了吧,”言樾说,“来都来了,也不能放你一个人进去。”
“……真要进去?”
“看你咯。你不想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
宫室里有暗门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一系列的说辞、地势都指向这道暗门。叶寻秋思量再三,还是将眼神从那块松动的砖石上挪开:
“……不去了吧。”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
“夸你聪明。”
言樾笑嘻嘻地抱着剑,衣裳上的绣金线在太阳底下耀目地闪着,更添了几分不染世俗的天真气。
“那就走吧。”言樾道。
“……嗯。”
两人重新登上马车,才走到离行宫不远的地方,言樾便听见后面跟了驾官吏马车,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别慌,”言樾捏紧了缰绳,“只有一辆;我们溜着他走。”
于是言樾便驱车往冬祭时诸王与百官扎营的地方去。官吏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似乎不怎么受言樾迂回战术的影响。叶寻秋担心双方僵持下去会陷入你追我赶的拉锯战,便向言樾提出不然干脆停下来会会他。
言樾将缰绳塞进叶寻秋手里,顺便往马背上扬了一鞭:“你先牵牵。”
叶寻秋还没反应过来,马儿便顿时加了速度,直往林子里跑去。叶寻秋勉力控制住行进方向,抬头却见言樾提着剑爬上了车顶:“?!”
后面的车驾终于也有了加速的趋势。言樾在车顶站稳,望向后方的车驾。叶寻秋担心后边朝言樾放冷箭,拽住马儿后伸手从包袱里摸出小弩来扔上车顶。
“谢了——谢——?!”
言樾像是突然又结巴了一样重复了一句。叶寻秋不安地看向车顶,言樾给他比了个手势让他躲开些,随后便跳下来帮他一起拽住马儿减速。
后边的马车从帘子里钻出半个人来。这人看上去气急败坏的,扯着嗓子冲前边喊:
“言樾!停车!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你小子!”
听了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的叶寻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二人哄着马儿将车停稳,便一前一后从车上跳下。
言樾担心有诈,将剑刃抽出走在叶寻秋前面。谢铮也踉踉跄跄地从马车上爬下来,显然是刚刚的“追逐战”让他这个久不行路的人有些头晕眼花。
言樾隔着好远拿剑尖虚虚指着他:“你来干嘛?”
“只允许你们来,不许我来啊!”谢铮的暴脾气又发作了。
“谢大人有事不妨直说!我们赶时间!”叶寻秋越过言樾冲他喊道。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保证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人派来的!”谢铮继续吼,吼了两声之后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
“带上我——我有地方供你们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