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毕加索之戈

1、先知之死 我们从尘土

　　最开始是圣院的鸭子哆哆嗦嗦从池塘游上岸，见左右无人，便从小门钻进智慧圣殿。
　　进了殿，还是冷。
　　它歪着脑袋瞅瞅坐在蒲团上冥想的老人，又扭头瞅瞅逐渐从水面浮上来的暗影。
　　智慧神殿的穹顶上按星空镶满各色灵石，此刻正一闪一闪地放射出光线，微弱地聚集到老人身上。
　　先知在与神沟通。
　　鸭子不敢打扰，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
　　——可外面实在太可怕了。
　　——帝都的冬天还是第一次这样寒冷。
　　老人睁开眼，对它微微一笑，指指对面的蒲团。
　　——是要它过去吗？
　　鸭子思索片刻，高兴地奔向温暖之源：先知身侧，在他对面的蒲团上乖乖坐好。
　　“小鸭子，”先知温和地问：“我见你日日在圣院徘徊，可是有心结未解？”
　　“嘎嘎嘎。”鸭子回答。
　　“莫怕。受尽今生之苦，神降召你去往天堂。”
　　“嘎嘎嘎！”鸭子叫道。
　　先知笑而不语，向它招手，指了指身侧。
　　鸭子立即从蒲团上站起，快活地来到先知身侧。
　　——真温暖呀。
　　——一点也不怕了呢。
　　先知温声道：“小鸭子，有些事情何必要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说完，他摸摸鸭子的头，闭眼，又陷入冥想。
　　鸭子一想，确实，何必要知道自己哪日死的呢？遂往地上一坐，挨着先知，将脑袋插进翅膀里，闭眼冥想。
　　“咚！”
　　一声闷响将鸭子从冥想中惊醒，未察觉寒冷，却惊慌失措地发觉：方才还好生生点拨他的先知，竟栽倒在地。
　　“嘎嘎嘎~嘎嘎嘎~”先知昏倒了！先知昏倒了！它立即大叫着窜出智慧圣殿，张开翅膀在意园中乱扑乱喊。圣徒们很快发觉它是从圣殿里钻出来的，连忙将他捉住，嘟囔道：“小杂种，去哪不好，非要去圣殿扰先知清净，老子今天就煮了你！”说着掐住还在乱叫的鸭子的脖颈，走向厨房。
　　晚饭做得很快。
　　圣·兰德跪在十字架前，做完今日的祷告。侍从端着一碗板栗炖鸭，一碗清炒小青菜，半碗米饭从食堂返回。圣·兰德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沉默地看着侍从摆放简陋的餐食，忽然问：“黑岩，皇兄今天答应见我了吗？”
　　“红官们不肯递信。”黑岩道：“钱还是不够。”
　　圣·兰德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肉，又问：“昨天给你的那块怀表，上面的蓝宝石是我刚出生时父皇亲手镶的，庄周先生曾为其开光。拍卖了也不够吗？”
　　“不够。”黑岩如此说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不是只打点一个，那群小红官贪得很。”他瞧见兰德美丽的大眼睛里果然露出失望的表情，像一只受了委屈的波斯猫一样，喉头不自觉动了一下，很想抬起手，抚摸他的脊梁以做安抚。却又立即想起彼此的身份，到底按耐住了，没有动作。
　　“圣·兰德殿下是陛下亲手带大的血肉至亲，你以为将他关在那毫无人情味的圣院，陛下心中不痛？可兰德殿下太清高。这样不好，很不好。陛下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圣徒弟弟。黑侍卫，你可要仔细想清楚，好好想明白。你的那位宝贝殿下，若是肯，嘿嘿，肯许我一夜，陛下晓得了，定会高兴的很。”
　　黑岩面无表情地回想起杨朱那卑鄙小人的嘴脸，攥紧拳头，垂下眼帘，面无表情道：“属下今日见到一个人。”
　　圣·兰德眼睛一亮，忙问：“是谁？”
　　“杨朱。”
　　“杨朱？”圣·兰德一想起此人便觉污秽，怒瞪侍从，咬牙切齿道：“不见！”
　　“殿下，”黑岩早就猜到他是这个态度，后退一步，跪了下去。在圣·兰德惊慌无措的眼神中，他的头重重地嗑向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一下，两下，三下，他的额头很快开始流血：“您可还记得先皇后的教诲：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杨朱那厮胆敢提出那等无理要求，您贵为皇弟，绝不可再放任自流！是他亲口说，三日之后要来此与您相见。届时您只需狠下心肠，陛下自会将您迎回。您明明知道，陛下根本不是为了那件事才将您禁在此处。”
　　“黑岩！”圣·兰德眉头皱起，低声叱道：“闭嘴。我不想听！”
　　“可属下不能不说。”黑岩抬起头，额上的鲜血染红他悲哀的眼睛。他恳切地说道：“殿下，您要心狠，对自己，对敌人。曜帝虽是您的兄长，可更是神圣帝国的皇帝。他只有您一个胞弟，除了您，他还能信任谁？先知违背神的旨意，将雪国公主之事告知陛下，神必将惩罚他，亦将惩罚帝国。很快，长安城就要迎来漫长寒冬。殿下，您已经14岁。像您这么大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战场上砍下无数魔鬼的脑袋……殿下，您该长大了。”
　　圣·兰德望着窗外夜空怔怔出神，好半天才说：“皇兄十四岁那年，被暗域的魔鬼掳走。帝释·天点名要兄长的未婚之妻嫁于他，才将他放回。母后答应了。”
　　“是的。为此陛下痛苦至今。那位雪国公主，是陛下一生挚爱。现在的白皇后，是陛下为了报复先后，从妓院里随便找来的卑贱之人。她收养的那位阿修罗，虽出生暗域，却也是暗域仇敌。陛下留着他们自然有陛下的用意，您为何非要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伤害陛下对您的兄弟之情呢？”
　　“哥哥为什么一定要活在痛苦之中呢？”圣·兰德美丽的大眼睛里充满雾气，“为什么又要因着自己的痛苦，要让别人也活在不幸之中呢？”
　　“殿下，傲慢是人一生中最大的敌人。您怎知痛苦，就不是救赎了呢？”黑岩再一次重重嗑向地面，咚地一声闷响，“殿下，他和别人，到底谁在您心里更重要。”圣·兰德预感到他要说得话，想让他闭嘴，却被不断低落的鲜血刺痛双眼，单薄的身躯颤抖不停，眼泪悄无声息地自脸颊滑下。他听见黑岩沙哑地声音哀声说道：“陛下想要知道的，不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听说了吗？兰德王子性情大变……”
　　“是呀。听说头都破了呢。”
　　“也不知是哪里开罪了他。”
　　“听说是端了一盘生鸭肉。”
　　“生鸭肉？那是该打。怎么能给尊贵的王子殿下吃生食呢？生食我们都不吃，是不是？”
　　“哈哈哈，没错。”
　　“落难的王子不如鸡呀。”
　　“哼，哪里是什么生食，就是嫌弃……寻个由头……我跟你们说啊……见了杨朱大人……”
　　“杨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杨大人这人哪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咱们帝国，论美貌哪一位敌得过兰德王子？”
　　“这倒是……圣院女人多了好几倍……污秽……”
　　“喂喂，我说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说人是非。先知大人病倒了，你们知不知道？”
　　“庄周先生病倒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听说是一只倒霉的鸭子钻进圣殿，玷污圣殿，扰了先知清净。”
　　“怎么又是鸭子？今天我家养的鸭子也古怪的很，死活不肯下水去。”
　　“我家的也是。”
　　“我家也是！”
　　“……许是撞了什么霉头。待会儿去圣院做做祷告，就没事儿了。”
　　“……先知病重……如何……”
　　杨朱坐在包厢里，听着大堂中传来的风言风语，摇头嗤笑。盯住桌上那只正站在碟子里咯嘣咯嘣咬着花生米的青蛙十分不悦，遂按住它的脑袋。
　　“喂喂！凡人！不得无礼！吾乃神之使徒！”在微弱的抗议声中杨朱恍若未闻，抢下它手里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咯嚓咯嚓嚼了个干净，又饮了口茶。
　　唉，舒坦。
　　将茶钱放在桌上，杨朱将青蛙塞进口袋，跳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