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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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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那抹月下白影,竟有些许晃神,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直到一阵风吹过,携来糖画的甜香,才惊觉自己站了许久。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想再去前头逛逛,眼角却瞥见桥尾处围着个小摊,摊上摆着些小巧的玉佩,白玉通透,在灯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走过去,摊主连忙笑着招呼:“姑娘瞧瞧?这都是昆仑山来的白玉,雕的缠枝莲,戴在身上保平安呢!”媖芸指尖碰了碰一块玉佩,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雕工虽不算极致精巧,却透着股憨实的可爱。她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将玉佩系在腰间,走路时玉坠轻轻晃着,偶尔碰着裙裾,发出细碎的响。
刚转身,就见方才柳树下的书生已收了书卷,正站在不远处的酒肆前,手里提着个陶瓶,想来是买了酒。他身旁放着张临时支起的小案,案上摊着宣纸,砚台里研好的墨泛着光,一支毛笔斜斜搁着,看那笔杆磨得有些发亮,该是用了许久。
媖芸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他正低头理着宣纸,月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把碎银,手指骨节分明,捏着纸角的动作轻缓,倒比那些刻意装雅的文人多了几分自在。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书生抬了下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媖芸像被烫着似的,慌忙转开眼,脚步也快了些,往人多的地方走。
可没走几步,腰间忽然一轻,“叮铃”一声脆响,那枚刚买的白玉佩掉在了青石板上。她惊呼一声,刚要弯腰去捡,已有只手先她一步拾起了玉佩。
是那书生。
他握着玉佩走过来,指尖还沾着点青石的凉意,将玉佩递到她面前时,声音清得像月下的流水:“姑娘,你的玉佩。”媖芸抬头,正撞进他眼里——那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浸了月光,没有丝毫文人的倨傲,倒带着股爽朗的笑意。她耳尖发烫,接过玉佩攥在手心,小声道:“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书生笑了笑,指了指酒肆方向,“我刚买了瓶桂酿,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一同坐会儿?这月下喝桂酿,倒也应景。”媖芸心头一跳,看了看远处依旧热闹的灯火,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真诚,竟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岸走,不多时便寻着一棵远处的合欢树,树下有块平整的白石。书生将陶瓶放在石上,又从行囊里摸出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酒。桂酿的香气裹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倒不像酒,更像蜜。媖芸捧着碗,小口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心口,连带着方才的拘谨也散了些。
李翦见媖芸捧着瓷碗小口抿酒,眼尾弯着点软乎乎的笑意,忽然指了指案上那支旧毛笔,指尖轻轻摩挲过磨得发亮的笔杆:
“你瞧我这笔,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却不是天天闷在书斋里写八股磨亮的。”
他顿了顿,抬头时眼底映着月光,带着股爽朗的坦诚:“前两年我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从江南的水乡到塞北的风沙,见着山野里百姓怎么靠野果渡荒,也瞧过边境兵卒守着寒夜啃干饼。后来回长安备考,倒不是想做个只知之乎者也的官,只是觉得见过那些苦,总得试着做点什么——
我叫李翦,不是长安城里死读圣贤书的书生。”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细碎又毅然的光,不像说空话,倒像把满腔热忱都装进了里面。
媖芸听得入神,也忍不住自介:“我叫媖芸,是个乐伎。”她没说金陵楼,也没提宫里的事,只轻轻拨了拨腰间的玉佩,言语间尽是温柔和向往:“我喜欢弹琵琶,想弹出能让人心里有暖意的曲子,不管是宫里的贵人,还是街头的百姓,听了都能乐一乐,笑一笑。”
李翦眼睛明了几分:“原来媖芸姑娘是乐人?方才在宫门外就听见一阵琵琶声,脆生生的,还带着股韧劲,莫不是姑娘演奏的?”
媖芸一愣,指尖捏着瓷碗的力道轻了些——没想到方才宫门外的琵琶声,竟被他听了去。她随即点头,眼尾弯出点笑意:“公子竟听出来了?那是我改的《霓裳》片段,加了点塞北胡笳的脆劲,怕是和宫里常奏的不一样。”
“正是这点不一样才更动听!”李翦眼睛亮了,伸手给她续了半碗桂酿,“我在边关听过胡笳,那声儿带着风沙的粗劲,你把它揉进《霓裳》的柔里,倒像春柳裹着霜雪,又软又韧。”
媖芸被他说得心头暖,指尖轻轻拨了拨腰间玉佩:“公子懂乐?”
“算不得懂,就是走南闯北时听得多了。”李翦笑着摇头,“江南水乡的船娘唱渔歌,调子软得能掐出水;蜀地的货郎敲着梆子叫卖,节奏铿铿锵锵;还有塞北的牧民,抱着马头琴唱长调,能把人眼泪唱出来。”
“那定极有趣。”媖芸眼里满是向往,“我长在长安,最多就是去城郊的市集,听小贩吆喝着卖面人,看孩子们说笑着围着那团小人捏。”
“面人?”李翦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尽是雀跃心喜,“去年在苏州见过个老匠人,面团在他手里转两转,就能捏出《游园惊梦》里的杜丽娘,鬓边的珠花、衣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连裙摆上的花纹都透着柔劲儿,旁人看了都舍不得碰。”
“这么说来,之间西市口有个张师傅,最会捏小兽,上个月我和阿桃去买,我刚选了只雪团似的小兔子,阿桃就伸手来抢,没成想把兔子耳朵捏扁了,最后她只好赔我个歪耳朵的小老虎,还嘴硬说这样更精神呢!”媖芸笑着接话,指尖轻拂过发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乐理聊到市井琐事,李翦说塞北的星星如何亮得能照见人影,媖芸说金陵楼的月光如何落在琵琶弦上;李翦讲商队遇着狼群时的惊险,媖芸说练琵琶练到指尖起茧的日子。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眼前的不夜城,李翦指着远处飘来的走马灯:“你瞧那灯,画的是《牛郎织女》吧?我娘以前也给我扎过,就是没这么精致。”
媖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走马灯上的人影随着灯转,映在夜色里格外温柔:“我小时候最爱看走马灯,总盼着灯里的人能走出来,给我弹一段好听的曲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陶瓶里的桂酿被倒了一碗又一碗,不知不觉便见了底。夜风拂过合欢树,粉色的花瓣落在两人的瓷碗边,连空气里都裹着甜丝丝的酒气与花香。
酒意上来,两人都多了几分坦诚。李翦从行囊里摸出一支旧毛笔,笔杆上刻着个“翦”字,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跟着我走了许多路,今日遇见你,算是缘分,送你做个念想。”媖芸心口发烫,解下腰间系琵琶的旧弦——那弦是她最常用的,弹过无数次《霓裳》,递给他:“这弦陪我弹了三年琵琶,也送你,日后若是听见相似的琵琶声,或许就是我在弹。”
两人握着彼此的信物,都没说“喜欢”,却都懂了对方眼里的情意。风拂过合欢树,粉色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场温柔的雨。
顷刻,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媖芸姐!媖芸姐!”是金陵楼乐团的伙计。媖芸心头一慌,起身道:“我得走了,乐团的人来寻我了。”李翦也跟着站起来,那根琵琶弦在手心中攒得更紧:“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听你弹琵琶。”
媖芸点头,攥着毛笔往声音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见李翦还站在合欢树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光。她挥了挥手,才转身加快脚步。
上了乐团的马车,伙计才笑着说:“媖芸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高公公派人来说,圣上夸你今日技艺出众,特准你正式入皇家乐伎籍,日后宫里有宴,都要你去奏乐呢!”
媖芸一时不知道如何表态,她突然感动迷茫,入了御用乐伎日后还会有这样欢快的日子吗?
她坐在马车上,指尖捏着那支旧毛笔,笔杆的温度还在。月光悄悄透进车窗,不夜城的灯火渐渐后退,只有合欢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方才李翦的笑声、桂酿的甜香,都像浸了月光,洒在了心里。她轻敲腰间的白玉佩,清泠冷脆;又摸了摸怀里的毛笔,笔杆磨得温润,指腹轻轻蹭过刻在杆上的“翦”字,还能想起他说“见过百姓的苦,总得试着做点什么”时,眼里映着的月光。方才合欢树下的桂酒香还缠在鼻尖,可一想到往后要日日守着宫墙的规矩,对着满殿的仪仗弹曲,连偷溜去西市看张师傅捏面人的闲时都难寻,心口就像被细丝线缠了缠,沉得慌。
但指尖触到笔杆的暖,又忍不住软了软——至少这夜的风、他递来的粗瓷碗、还有这支跟着他走过南北的笔,都成了藏在衣襟里的念想。日后指尖在琵琶弦上按出刻板的宫商时,或许摸一摸这支笔,就能想起今夜不夜城的灯火,想起有人懂她弦音里的暖,倒也能在规矩里,寻到一丝软乎乎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