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时分》自见山

26、26 机会

　　第26章
　　看到季衔意的时候，明灿就在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恩恩怨怨，几经波折，心里只剩下心疼。

　　她在病房外踌躇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走了进去。

　　季衔意正躺在狭窄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衬得她的面色更苍白，两个老师围在床边，看到明灿，都不由自主让出了半步。

　　明灿放缓了呼吸。

　　躺在病床上的季衔意看上去那样的脆弱，一吸一呼都有种即将破碎的感觉。

　　明灿早就听说了精神和心理疾病会引起生理上的躯体化，但没有亲眼看过，没想到居然这样触目惊心。

　　校医应该给季衔意吃了镇定剂一类的东西，她现在情绪平复很多，但能看出来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我来吧。”明灿磨蹭了过去，和身边的两个老师说。

　　两个老师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让出了位置，“那麻烦弦鸣老师了。”

　　明灿颔首，没说什么。

　　等到两个老师离开，她才慢吞吞坐在了季衔意的床边，看着季衔意，季衔意也看着她。
　　明灿忽然在想，什么叫麻烦呢。

　　她和季衔意的关系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想象中的都要更熟，以至于到了这种时刻，明灿竟然有种莫名的责任感，自动将季衔意划在了自己的领域范围内。
　　她叹了口气，像是把六年来所有的不甘心和愤懑都叹了出去，对季衔意，她忽然没有了脾气。

　　心里依旧隔着什么，但明灿能感觉出来，那层屏障没有以前厚了。

　　校医回到了隔帘的另一边，这半边，只有明灿和季衔意在，没有人说话，只有季衔意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明灿的叹气声。

　　许久以后，明灿才问：“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怎么样了。”季衔意睨她。

　　明灿低头看，季衔意躺在白色的床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整个人不修边幅，但眉眼还是之前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有微微发红的眼尾暴露了她。

　　明灿看她，“都这样了，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季衔意：“……”
　　她扭过了头。

　　明灿听到她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闷闷地传过来：“生病了。”

　　明灿气笑了，“你当我是瞎子？”

　　“这是你……的原因吗？”

　　季衔意闻言，蓦然扭过头，看向明灿。

　　明灿坦然。

　　季衔意眼睫轻颤，抖着薄唇，说出的话几乎是气音：“不是。”

　　她又侧过头，“不可能是的，你不要想了。”

　　“这只是意外。”

　　明灿攥紧了衣袖。

　　医务室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季衔意侧开头，明灿也侧开头，两个人暗自较劲，谁也不让谁。

　　明灿放在腿上的手指颤了颤，哑声说：“季衔意，这是我第二次给你机会了。”

　　明灿看不见的地方，季衔意瞳孔颤了颤，没说话。

　　依旧没等到季衔意的回答，明灿深呼吸，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转移了话题：“泄露信息的人，你有怀疑的吗？”

　　说到正事，季衔意才扭头过来，蓦然撞上明灿试探又戏谑的眸子，她意识到自己正中明灿下怀，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说正事呢。说话。”明灿叹气笑了下，了当撇开了话题。

　　季衔意摇摇头，撑着床要坐起来，明灿连忙扶她，季衔意的视线落在明灿的手上一瞬间，抬眼扫了明灿一下，坐了起来。

　　“完全不知道，上周我还请假了两天。”

　　明灿低头思索起来。

　　“你呢，我记得你一直在吧，有怀疑的人吗？”季衔意问。

　　明灿摇摇头，“毫无头绪。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谁会想到有人会把这种东西泄露出去？”

　　“如果不是保密协议，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泄露的必要。”

　　明灿轻笑了声，被自己无语到了，“每次我基本都是最后一个走的，没见到有谁来盗取文件的，剧情大纲和人物设定，我电脑里都有。”

　　“还有谁有？”季衔意问。

　　“宋教授，陈老师，不，陈老师手里也不是全的，我看了宋教授发给我的泄露版本，一看就是我电脑里的。”

　　“……”

　　“那只能是有人偷的了。”

　　季衔意点点头，问：“你这两天有检查过工位的电脑吗？有没有监视的病毒？”

　　“让你下载的监视系统，下载了吗？”

　　赵老师看到消息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还在焦灼地聊着最近的事情。

　　信息泄露让办公室人心惶惶，加上今天季衔意犯病，大家心里的弦都绷紧了。

　　“真的不知道，都相处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难怪她桌子上总是放那么多药瓶呢，原来是生病了。”

　　“她是因为这个才没编制吗？”

　　“肯定有这方面原因吧……”

　　赵老师站起身，看了看聊天的人群，她慢吞吞往门口走，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赵老师？你去哪儿？”林老师忽然从人群里抬头，一眼锁定了她。

　　赵老师笑了笑，推了推面上的眼镜，“我去上个厕所。”

　　林老师颔首，她才推门离开，反手关门的时候，她压下表情，面上漆黑一片。

　　这个办公室里，也只有林想会想她了吧？

　　这样没有存在感的日子，她过够了。

　　幼儿园的时候，好不容易当上了班长，带着小朋友上厕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听她的，全都乱跑，让她当了没有一天的班长，就被班主任撤任了。

　　“赵平清，你是班长，你要做好带头作用的！要领导其她小朋友们！”

　　“可是她们都不听我的。”

　　“那就是你不合民心，没有领导力。”

　　小小的赵平清被气得面色通红，却自尊心作祟，没再为自己的班长一职辩论过一句。

　　初中的时候，吃完午饭，她的包落在了食堂，于是恳求朋友陪她回去拿。

　　朋友笑着说：“那你给我一个苹果吧，我陪你回去。”

　　赵平清没有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原来朋友之间要算这么清吗？

　　高中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合群，想办法加入了班里的小团体，结果每一次出去玩，她们都自己讨论出行计划，没人问过她的想法。
　　毕业以后，她偶然得知，那时候和她嘴上说最好朋友的几个人，早就有了自己的小群，也约着出去玩了无数次。

　　赵平清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明明她对所有人都很好，为什么自己总不在别人的计划里？

　　大学时候，她成绩不上不下，没精力做活动拼绩点，倒也认认真真做作业。

　　毕业设计展示的时候，她和小组成员一起上台，唯独到她讲述完自己的创作展述，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掌声。
　　她向下一个人递出了话筒。

　　赵平清看到了，刚刚她展述时候，一直和旁边人聊天的老师现在抬起了头，将目光放在了同组成员的身上。
　　她也听到了，同学讲述以后，喧天的掌声。

　　展厅的白炽灯太多了，她被晃得眼睛疼，才酸涩地想掉下眼泪。

　　初中的时候，老师就教她们，人是社会化动物。
　　赵平清在这个瞬间，理解不了这句话了。

　　“社会吗……”她一路往主楼16楼最隐蔽的角落走去，心想：“我要是相信这句话，那真是活不下去了。”

　　社会？社会有给她这样存在感几乎为零的人一条活路吗？

　　这种东西就是天生的，她天生做不到被人记住，于是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困难。

　　她眸色晦暗不明，拨通了电话：“我下载过了。”

　　“做得好。”电话那头的人说，“放心，那个插件不会被查出来，你只需要这几天小心。”

　　“嗯。”赵平清没什么情绪地回应。

　　“这两天灯下黑，你去看看人物原画。”

　　“目的是？”

　　“光知道文字设定还是不够，我们要抢先一步做出来。少不了你的好。”

　　“所以呢？给多少？”赵平清应了声。

　　“之前那单的两倍。”电话那头的人声透露出一丝不满，“你算得也太清了。”

　　“我们是朋友吗？”赵平清含着笑意，“是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算了，无所谓的。”那声音急躁起来，“明天晚上就给我。”

　　赵平清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

　　“嗯。”

　　“行吧。”赵平清扭头，“挂了。”

　　电话挂断，她神色无常，往厕所走，还没进去，忽然撞上了刚回来的明灿，她神情一滞，笑了下：“弦鸣老师，回来了？季老师情况怎么样？”

　　“她？好多了。”明灿颔首，往赵平清身后扫了眼，“赵老师怎么从那边过来？”

　　赵平清被她的一个眼神搞出一身冷汗，讪笑几下，说：“去那边透了透气，你也知道的，办公室现在的气氛太压抑了，宋教授又不让我们随便走。”
　　她眸光闪烁，说：“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明灿笑了笑，摆摆手，“肯定不能，放心吧。”

　　两个人又寒暄两句，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