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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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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檀……”
“我在”
——
桓历七年暮春 青临道观
立春之后,山下日渐回暖,只是青临山上的道观还有几分清冷余存。
“师父,这是什么树啊?”
树影斑驳间,只见一个老道士带着一个小道士在植树,一白一青交错间,树已植好。
“复叶槭……”倏然,一只白羽信鸽落在小复叶槭的枝头。
玄同真人目光一凝,看着那信鸽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终是欸乃一声。取下信来看,才舒了口气。
他慈爱的摸了摸小道士的头:“复泽,可愿与为师一同下山,游历人间?”
林复泽一听,心里顿时激动极了,抱着师父:“弟子愿意的!”
由于师父的严令禁止,林复泽自从记事起就没有下过山,只是听时常下山的师兄说山下的世界是多么繁华有趣。
回回询问师父,玄同真人也只说是时候未到,需耐心等待。这次,终于可以下山亲身经历一番了!
青临道观自青临真人创建以来已历经百余年光阴,道观依山而建,景色优美,然而不常修缮,已成落败之势。
“......一千九百九十八,一千九百九十九”林复泽小生嘟囔着。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玄同真人敛了敛息,他平时不怎么锻炼,所以早就累了,只是立志要在小弟子的心里树立自己高大威武的形象,一直强撑着。
终于下山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腿,酸酸麻麻,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武旭那个老家伙亲自来送,什么劳什子秘籍,他最好能让自己满意,要不然、要不然……再也不下山了!他下山一趟容易吗?
林复泽就不会强撑着了,他气喘吁吁,显得有些狼狈。
“师父……师父,我们歇歇吧……”
休整片刻,小孩儿又重新恢复了精气神儿,眨巴眨巴大眼睛,眸子发亮,看向玄同真人,扯了扯他的长袖:“师父!真的有一千九百九十九阶,师兄没有骗我!”
玄同真人先前还在疑惑,心想这小子念叨什么呢,这时才明白过来,只叹一声孩童心性,摸了摸林复泽的发髻,将几缕碎发拂开“是的,小泽儿好会数数啊”。
林复泽抿了抿唇,总觉得这话味儿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便抛之脑后了,问道“师父,怎么不凑个整啊?就差一阶就两千整了。”
听到这话,玄同真人一愣,眸色复杂的看了林复泽一眼,张了张嘴,内心挣扎着,眉头紧皱,只是最后又硬生生的将声音吞了下去,终是敛了眸中冰冷,摸了摸林复泽的头“是啊,还差一阶”。
一阵微风拂过,暖洋洋的,吹散了衣衫的几份寒气,却怎么也吹不到玄同的心里。
小孩子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会追问到底的。“所以为什么呢?”
玄同真人也是知道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于是又搬出了老说法“时候未到,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复泽小嘴一撇,心想师父又跟他来这套,要不是之前和他打赌输了,才不会这样次次“受制于人”。只能不情不愿:“好的,我知道了,师父——”
途经一村落,因村东头不知何时横了一块大石,故祖先就将其命名为“大石村”,起的虽草率,到底还是祖祖辈辈流传了下来。
将近正午,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烟囱里飘出,延向天边。
村内小路坑坑洼洼,本是农人归家时刻,路上却只有寥寥几人,看到玄同真人和林复泽这两个陌生人,也只是撇了一眼就径直离开,擦肩而过。
“真怪……”林复泽又开始小声的嘟囔了。
“怎么了?”玄同真人的耳朵被他的这些“小声嘟囔”都训练的好使了几分。
林复泽拽着玄同真人的衣袖,紧跟着他,慢悠悠的开了口:“师父,我觉得他们有问题……”
已擦肩而过的其中一人脚步停顿了一下,向身后看了这两人一眼,扫视一番。
“他们看到我这么可爱的小孩儿都不多看两眼,只是撇了一眼就走了,哼”
玄同真人一个踉跄,无奈扶额。
他这个徒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自恋过了头,就是老是追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就是吃饭老是挑食、却最喜欢啃那些又干又硬的饼,就是……停停停!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要失去这个“什么都好”的徒儿了。
转身后看的那人也收回了目光,只是向前加速,跟上大队伍,一行人逐渐走远。
这边玄同真人照着林复泽的小发髻揉了一把:“分析的挺好,下次别再分析了”
继续向前走着。
一老农坐在牛车上迎面而来,晃晃悠悠。拉车的老黄牛瘦骨嶙峋,一身黄毛已被岁月摧残成干枯之状,正如这老黄牛渐渐流逝的生命力一样。
林复泽啃着师父早上刚烙好、现在却已经有些发硬的饼跟在玄同真人后面,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黄牛好可怜啊,这么老了还要干活……”
玄同真人这次倒是毫不费力的听到了,刚想安慰徒弟“生死有命”的,却听这小弟子叹了一口气,一副老成的样子,只是接下来话音突转“红烧起来更好吃吧……”
玄同真人眼皮一跳,顿觉心累,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随了谁,想着他爹年轻的时候那么温文尔雅、高风亮节,难道是遗传他娘?那也不可能啊……想到这两人,眸子暗淡了几分,不再多想,提留着小弟子快步离开“快走吧快走吧!马上到了!别墨迹了!”
——马上到了——
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刻有“惜福镇”的牌匾就挂在中央大街的南头。期间林复泽喝水、啃饼、歇歇脚……将一个半时辰的路程硬生生是拖到了两个时辰。
太阳已有落山之颓势,原应如黛的远山此刻也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赤红,倦鸟投林,大自然逐渐归于静寂。
人间灯火也从此刻点上
此刻却是被新奇的事物冲散了疲惫,欢天喜地的拉着师傅向镇上走去。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前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卖糖炒栗子嘞!新出锅的糖炒栗子——......”
“卖糖葫芦嘞!又大又圆的糖葫芦——不甜不要钱”
.......
这天正好赶上镇上的集市,只是这两人来的稍晚,街上的许多摊子已经收起,只有住的近的些许贩夫还在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卖完剩下的货。
林复泽一手拿着糖葫芦啃,一手提着一袋烧饼,还在向玄同真人倾诉“这个糖葫芦好好吃,甜而不腻!”
玄同真人正想说他,趁着现在赶紧吃吧,回道观就什么也吃不上了,还得老老实实的啃烧饼……
这时突然感到身侧一阵风刮过,向前一看,是个小乞丐飞速的向前跑去。
再一转头,看到身后一紫衣男子边追边喊“别跑!还我荷包!......”似是一口气上不来,又大喘一口“抓……抓小偷!”穿的倒是体面,只是毕竟体态肥硕如此,跑了两步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反观那小乞丐,虽说穿的破破烂烂,倒是身手敏捷,不过片刻间,便跑出老远。
刹那间,玄同真人还没回过神儿来,身边就有一道箭似的青影冲了出去,“别跑!”林复泽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不管不顾的追小乞丐去了。不一会儿便跑出了人群,后边还跟着个玄同真人。
林复泽当时也没多想,看这情况就追了上去。才,跑了一段路肺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一样,不过那小乞丐异常瘦弱,许是常年营养不良造成的,速度也逐渐减慢。林复泽咬咬牙,一鼓作气向前冲,眼看就要追上小乞丐了,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旁边横来一只脚,把小乞丐踢翻在地,荷包被他扔出老远。
林复泽一时没刹住步子,被已经躺在地上的小乞丐给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和踢小乞丐的少年撞在了一起。
林复泽面对这不到片刻的变故,大脑空白,目光的尽头是一颗锃亮的光头,心中顿感不妙,“砰—”两颗头撞到了一起……
两人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好吧,只是对面的小和尚哭,林复泽才不会承认,他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脑袋还在嗡嗡的响,他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斯哈——哎哟痛痛痛”,眼角又不受控制的流下几滴晶莹的泪珠。
此时,摸头喊痛的林复泽和抱头痛哭的小和尚还没注意到,小乞丐已经偷偷离开了。
白色的珍珠荷包沾了泥土,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无人在意。
不一会儿,玄同真人就大步跑过来了,看到林复泽坐在地上抱着头,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没顾上大喘气就跑上去扒拉着林复泽“复泽?你怎么了这是?”
大红印子挂在额头上,林复泽的眼眶通红,竟无端看出了几分喜感
玄同真人只得忍着笑粗略查看了一番,又扫了一眼旁边已经差不多哭完、归于平静的小和尚,顿时了然于心。
林复泽看师父忍笑忍得痛苦,抿了抿唇,似是在思考怎样表达才能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狼狈
“我……无事,只是风沙太大,迷了眼……”
抬头看了看师父,额头上的痛感还持续存在“斯哈——”
玄同真人见状,赶忙将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下,翻来翻去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小红瓶子,倒出白色的药膏抹在林复泽额头上。
一股清凉之气从额头上散开,顿时缓解了大部分疼痛,林复泽轻轻的摸了摸额头,“欸?不怎么疼了”
目光扫到师父手里的小红瓶。
“师父,这是什么?”
“此药名曰‘赤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