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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的第3章 问靴 一双靴子。 ...

  •   一双朝靴,黑缎银纹,上无藻玉珠光,除却一副绣而已——乱云深处,卧龙初醒,二目似闭微睁,隐有流光泄出,却多的是慵姿懒意,利爪闲慢地向两旁挥开;似并不着急纵云穿出,反而耐着性子,一下有一下没地,继续拨搅那已缠得满身都是的云烟。
      靴的主人一直走到陛阶汉白玉台级处,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浅淡地扫过一圈,轻而无声,却让那些从早上起就开始争执不休的大臣们顷刻闭上了嘴,紫薇殿一殿寂寂。
      宰相目光微微停顿,面生一丝狐疑,但很快就又恢复了那张以清心寡欲著称,与声色犬马无缘的圣人面皮。
      他迈开腿上前一步,刚要说什么,就听太子的声音在前方淡淡响起,却是问了句无关的话。
      “吴阁宰脚上这双新靴是寿阳的手工吧?”
      吴应先是一愣,向来难动声色的脸上,在此时,露出一抹禁不住的得意,他在殿上来回走了几步,余光傲然环觑了眼堂上众臣,这才又侧回脸,半边身子面向太子,答道:“不错,正是寿阳安家家主的手艺。”
      “恩。”太子轻微道了声,似是而非地,听不出任何褒贬,好像也不过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可是他这似清非楚的态度,很快被一些人理解成了——太子在嫉妒。
      有人面现轻蔑,心下冷哼;更有甚者,干脆无视了他,接过那话,竟当堂大肆溜须拍起了宰相的马屁。
      “安家的手艺可是难得啊,下官听闻,寿阳安家,每年只做十顶帽、十双靴、十副腰带、十条帕,便足可赚够安家庄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三百口人一整年的开销。除此四十件物事,你就是携连城的财富,也休想让人家为你做那多出的一件来!”
      “是呀,下官也曾听说——天下间不可能之事唯有三,这排第二的,就是讨那安家家主安济泪绣坊里的半团纱!”
      “想来宰相大人德泽普照,为我甘毓国国之栋梁基石,故而才能令安家家主亲自出活为您制靴,下官等感佩五内,自叹弗如。”
      “宰相化不可能为可能,宰相神人也……”
      “宰相厚德……下官等委实惭愧……”
      一时间颂扬宰相的赞词,在紫紫薇金殿内此起彼伏。
      “哼!”
      一声冷笑,尤为突兀。
      彼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注意力拉回,目光投向殿柱旁的那位。
      当堂反驳宰相,不用想,这位必是礼部尚书姚忆恩。
      他是这朝堂上,除了吴应外,另一位三朝老臣,只可惜,当初的当初,他是礼部尚书,后来的后来,他仍旧只是一个礼部尚书;而与他同时的吴应,却一升再升,方今更是贵为一国朝宰。
      吴应老脸一僵,饶是他平日心里想什么从不表露在脸上,但每每跟姓姚的老匹夫对上,仍是恨不能生啖其肉。
      只听姚尚书轻蔑笑道:“吴大人可是因国劳心,故而记性大不如前?”
      太子幽谷般的眸,却似因那句话划过一线浅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
      吴应一愣,姚忆恩根本不给他留思考的时间,便开口讥道:“吴大人还是忘了,寿阳也处寿州?若在下没记错,一月前还是吴大人进的表,皇上这才下的令,太子这才出的京。当日宰相教导太子的话,下官也深有受益,怎么,吴大人自己倒是忘了?”说完,便在朝堂上大声地笑了起来。
      吴应气得老脸青一阵,白一阵,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大意,掉进了别人设置的陷阱。
      谷泽那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可说是荒唐的一句问话,却实是将满朝文武大臣都算计了进去。
      不过是一双靴子而已,诸臣状况百出。
      谁什么秉性,谁是谁的人,谁可以为自己的阵营做到什么程度,都一目了然地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若说昨夜那场劫杀的失手让他们觉得惊愕,那今天金殿上的这一幕,已足以让两广王身后尚算清醒的势力倍感惊恐了。
      太子谷泽,这是在给他们吴家一个提醒,或者说是,警告吗?
      想到这里,吴应阴阴地眯起眼,低笑起来,他的路还有很多条,就算小看了你又怎样,那不妨碍老夫将自己的外孙送上那个位置,根本不妨。
      吴应抬头,唇边挂着一缕处在高位的笑,像待小辈一般,“臣等未知,郡主应该怎么办,还请殿下示意。”
      白月光,清郡主,无论够不够分量,总归她也是条路,那么,何不若先把这条最便宜的路铺出去走走看?
      吴应在心中冷笑,能跟老夫斗的人,怕只怕还未降世!

      谷泽垂眸,低低一笑,似也莫可奈何,“是啊,该拿逆贼如何呢?”
      殿内沉寂下来。
      他目光抬起,凝向宰相吴应,眼底一抹哂意于不经意间流露,唇角斜勾略显几许轻狂,“国丈认为呢?本王该如何惩办谋国弑君之贼?”
      吴应表面尚且泰然自若,心下却有点捉摸不透了,太子那表情,是自嘲,抑或是……嘲笑他?
      还有,他声音虽轻,那后半句分明是有意放慢了语气——谋国弑君之贼——难道说,他查到了他们的把柄?
      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女儿早上带人去龙泉宫时,那盒子里的香已尽成灰,就算查到香上,那也确系普通贡香。皇后寝宫点的也是,她尚无事,谁还能说出什么?
      事实上,制药之人无罪,制香之人无罪,那燃艾草的女官亦无罪,可是三者在一起就……吴应心中一笑,五蠹公子的秘配,岂是常人可识?
      又想,而今朝中哪位不是自己的裙带之臣,他们欲要自我保全,首先就得保他吴应。既然自己实权在握,翻手能成云,覆手能为雨,那还有何好怕?天子又如何,谷铭算是个有些胆识智计的吧,可最终还不是得受自己挟制?况乎其子?
      此外,长子吴卓手握雄兵不下十万,日前已尽埋伏在西北名归山山阴,随时可以奇兵天降包围京都;再加外孙谷沉执禁军虎符,他虽不在朝中,亦早收服了京内兵马总督;内廷禁卫,又已被皇后暗地里收买;如此,三管齐下,他谷泽就算有天大能耐,又待怎样在这样的雷霆之迫下插翅而飞?
      “那老臣便直言了。”
      吴应目光遂加深,悠悠细数道:“自白将军故去,郡主儿时入宫,圣上待其有如己出,先太后娘娘亦有立下太子妃之意。如此养育教导深恩,既不思报效,亦不该将以仇报。臣以为,”说到这里,吴应口中逸出几声浅笑,他环扫朝殿一周,目光变得狠戾,面现不苟颜色,一字一字道,“此等弑君杀父,不忠不义不孝之贼,当削其爵位,后处以凌迟剐刑。”说完,微垂二目,面色稍霁,“不过,念其父有功于社稷,或可轻量,交由皇后,处以后宫女子之刑。”
      吴应说完,不少大臣随声附和,皆表赞同。或大摇其头,或连连叹息,或横眉怒目,或大骂妖邪,总之,一殿朝臣,无不表示愤然。
      谷泽垂眸,掩去眼底涔涔寒意,转瞬再抬起时,脸上察不到任何不适的痕迹,唯一缕冷笑挂在唇畔,却又不似反驳,“宰相有理。但本王以为,弑君乃诛族连坐之罪,安远侯之功,大不过可免累及祖上,何以得蔽子女?”
      他抬头望向殿外,不知何时,那里又飘起了雪,外界天光暗淡,收回目光,他冰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句话,却让紫薇金殿上所有的大臣都竖起了寒毛,只觉一股冷气直侵后心。
      “她既弑君,便以九刑之首论处。”
      九刑首刑——剥皮。
      吴应深感寒颤,甘毓国九大酷刑乃梳洗、铅刑、车裂、锯刑、活埋、烹煮、腰斩、凌迟、剥皮。
      刖刑、绞刑、宫刑这些都都排不上,而剥皮却为九刑之最。
      太令人发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夜的第3章 问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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