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中录》温温的灯

2、弥留 文雍二

　　文雍二十六年，三月初九夜。
　　岚风阁
　　岚风阁很明亮，富丽堂皇。
　　雍州的岚风四堂，闻名天下。
　　岚风阁的茶楼听风小筑更是风光无限。
　　可又有几人会知，在这风光背后，有多少腌臜。
　　八年，足够看清这里的一切。
　　这里最是明亮，也最是荒凉。

　　竹桉堂里还亮着灯，春夜的风依旧刺骨，男子提着灯，站在不远处的廊亭上。
　　这几日天一直是晴的，有月亮相照的外面并不黑暗。
　　他望向天边的月亮，微微叹气。
　　初九当是盈凸月，好像在提醒着，如今的一切似乎并不圆满。

　　竹桉堂内，司吟给面前的紫衣女子斟了杯茶，开口道：“这几日你去了哪？”
　　“那日我没得手，遇上了另一伙人，我想探探他们的底细，不料被暗器所伤，幸得一人相救。”女子脸上蒙着墨色面纱，露出一双杏眼，眼中柔情似水，眉间点着汉紫色梅花花钿，更是显得万种风情。
　　“看来有人也很迫切。”女子继续说道。
　　“自然，那老头身上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司吟垂眸，睫毛倒影打在衣袖上，她转着袖角，一副小孩子模样。
　　“他们投了毒。”
　　听着女子的话，司吟一愣，接着又笑道：
　　“这倒是出乎意料，没想到他们竟也学会了谨慎。他们出手，也省了我们的事，你倒好，还去追他们。”
　　司吟带着笑，挑眉看向女子，女子似乎毫不在意：
　　“我们的任务可不是杀了他。”
　　女子盯着司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那帮人毒死了他。”
　　司吟眸色认真，袖角早已放下：
　　“他那帮弟子们……无所作为？”
　　女子手撑着面纱喝了口茶，继续道
　　“他们好像不知，只觉得是他气衰而亡，毕竟耄耋之年，生与死都说不准。”
　　“也不一定。”司吟若有所思道。
　　“什么不一定？”女子看着司吟，又喝了口茶水。
　　司吟没有回答，她看着眼前的女子，衣袖破裂，隐隐渗出条血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还是能看出那伙人没想留活口，担心道：
　　“你也不用替我去，伤没事了吧？”
　　女子笑着摆摆手道：
　　“小伤，那帮人出手狠绝，善用暗器，就算婆姑去了，也不一定能顺利脱身。”
　　两人相视，笑出了声，似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女子开口道：
　　“还记得前年婆姑带来一群小孩，里面有个皮的，趁婆姑睡觉时偷偷给婆姑的脂粉里加了毒草，婆姑脸上起了红疹，痒得都给挠烂了，这些年都没见她那狼狈样。”
　　司吟捂着肚子，似是下一秒就要笑的昏过去道：“让她小时候打我们。”
　　虽笑的前仰后合，但烛光下依旧显得两位佳人明媚动人。
　　屋内烛光摇曳，看着屋内欢快的影子，男子眸中晦暗不明，提灯离去。

　　屋内笑声渐止，司吟率先开口，浅笑道
　　“华灯，你陪我去西城吧。”
　　华灯闻言，眉眼弯弯，拍着司吟的肩，道：
　　“东莞门那边我还有事，得先去趟颍州。办完了去找你。”
　　华灯敛起神色，严肃地看着司吟：
　　“若是查出了些眉目，别冲动，先保全自己。”
　　盯着司吟许久，她不放心的又开口：
　　“真的，我说，先保全自己，别冲动。”

　　华灯知道司吟不是冲动的人，但那件事在司吟心里就是一根刺，谁碰了那根刺，司吟就恨不得活剖生吞了他。
　　她怕如果……

　　司吟拍着华灯的肩，笑道：“我堂堂岚风阁阁主，还轮得着你这个掌事教了？”
　　华灯点着司吟的脑门，嗔怪道：“油嘴滑舌。”

　　司吟忽然觉得此时很幸福，这岚风阁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这里不好。
　　自她来到这里，她发现每天都会有人消失。
　　司吟起初是害怕的，但长孙烬教给她弱肉强食，说若不想死，只能往上爬。
　　她每天活的提心吊胆，她怕自己糊涂的一生就那么糊涂的结束。
　　可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不盼望找到真相了。
　　甚至都不想活着。
　　她觉得这一切徒劳且痛苦，倒不如死了的痛快。
　　直到有一日，华灯给她带回一封卷轴，卷轴上记得随不全，但当年的事总算有了眉目。
　　她又觉得好像还能坚持下去，还能坚持到找出八年前真相的那一天。

　　华灯比司吟大三岁。四年前的一个冬夜，华灯做任务时被箭射中肩膀，冒着风雪赶回岚风阁。
　　她跌跌撞撞，走到了竹桉堂主殿，靠在门边，说了句“救我”便不省人事。
　　司吟正打算熄灯，便看见门外皑皑白雪边一个血人倚着门框。
　　那一次搭救，让两人熟识。
　　后来，华灯每次出任务，总是会给司吟带回一些好吃的，司吟受罚，她也挡在她前面。
　　“你不怕疼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之前，司吟一直不明白。
　　在那场没有血色的屠杀中，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着。

　　或许苟活下来的，是罪恶的。

　　她有时会想自己是如何死的，死状如何。

　　可她现在还不能死，现在还有需要她活着的理由，她必须找到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那日黄昏，爹娘去找兄长就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全家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这是场没有血腥的屠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她觉得此事有隐情。
　　她想知道这其中缘由。
　　因为她觉得，导致这一切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些做错了的人，都应当付出代价。

　　司吟不再想，将那日长孙烬给她的信拿出：
　　“你帮我还给他吧，就说我没看。”
　　华灯顿了顿想开口，终是无言，接过了信。
　　“你……”
　　“你确定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什么？”
　　华灯起身。
　　“算了。”
　　她拿起九节鞭，鞭上布满倒刺，像司吟。
　　司吟抿着茶水，华灯无声地叹息。
　　“唉，其实，各退一步也是好的。”
　　司吟不再有动作，就那么定在那，她眼眶微红，盯着茶杯。
　　退一步吗？
　　她若是退了一步，以后还有千百步等着她退。
　　如今她知道了她和长孙烬不是一路人，就不会纠缠。
　　他那日所言，句句戳她痛处，也说明了他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两个浑身是刺的人，总会让另一个受伤。
　　茶水微漾，司吟望着杯中的自己，她永远乐见，自己红衣翩翩，一切尽在掌握中。那种拿不准的感觉，她不要。
　　“叮”，茶水摊开一层浪，司吟方要开口，再抬首，只留那抹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