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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朋友的故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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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楠被留堂了。
没成想到了新环境,老师还是这样目标明确且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班中成绩的害群之马。
“江楠,你和老师说,你原来的学校,到底教过数学吗?”
“教过的。”
数学老师恰好是江楠班的班主任,名叫孟伟,是个快奔三的上进中年典范男人,为着职称苦恼得很。
“教到什么程度?”
江楠沉思了会,觉得怎么说都不恰当,便打个比方:“买菜的时候,能算清该找我多少钱。”
孟伟顿感哭笑不得,他在教学上的眼光一向毒辣。说实在的,目前的江楠撑死了也只有三四年级的水平。
一旁的黄楚楚这次有了伴,又听到江楠认真又滑稽的回答,忍不住偷笑起来。
当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孟伟叹了口气,随后决定从头开始解救卧龙凤雏。
“这次班里面就你们俩不及格,一个二十多分,一个四十多分,快上初中的人了,得多上点心。”
题还没说几道,孟伟一看表,倒是眉头一皱。
坏了,女儿幼儿园要放学了。
可面前的两个女生还在专心致志地演算题目,那副劲头,仿佛要把草稿纸给磨穿了似的。
他撑腰望向门外,好似看到救兵。
“孟老师。”
“景明,你怎么在这?”
“刚从寿老师办公室出来,恰好路过。”陈景明眼神中带着一丝闪躲。
“你来得正好,”孟伟以前教过陈景明,二人关系一直不错,他也信得过这个优秀的学生,“老师有点事情,你帮老师辅导一下这两个学妹订正试卷行吗,谢谢你啊景明。”
虽是问句,一看表,一拎包,下一秒人已大步流星般消失。
黄楚楚立马就心思不在试卷上了,她抬眼看到这位陌生的学长,便下意识拿胳膊肘捅了捅江楠:“这学长还挺帅的。”
“他那双眼睛,简直就和郑伊健一模一样。”
江楠对追星这件事情不甚上心,因而一脸困惑,惹得黄楚楚恨铁不成钢地解释起来:“郑伊健你都不知道,绝世大帅哥!我要是这辈子能见上他一面,真是死而无憾了!”
有这么夸张吗?
江楠抬眼,她从未认真端详过陈景明的脸,这会子倒是深深和自己名义上的兄长对视了一眼。
不得不说,他在家里不修边幅,成日里穿些和叔叔辈、爷爷辈相似的老布衫,鞋子也不多,都要等到鞋头快烂了才肯换,现如今穿上整齐统一的校服,倒显得整个人分外有一种深邃的忧郁感,眼睛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凭着这股气质和那张俊秀的面庞,就足以让不少女生为之倾心了。
“我看看试卷。”
此刻,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对着黄楚楚柔声细语地说着话,活像一个温柔的大哥哥。
“这里不能用这种算法,应该把这块面积等分成四部分,然后……”
单纯的黄楚楚早已陷入了温柔乡里,殊不知此时温柔本体狠狠拿眼光剐了旁边发愣的江楠一下。
意思是,你还不快过来一起听着。
不得不说,陈景明的思路明确、讲述清晰,而且设身处地,打的比分通俗易懂,三两下就把两个烫手山芋的试卷给解决了,叫江楠对他的印象一下子改观了不少。
平时真瞧不出来,他竟然是个有学识、有能力的。
“那我先走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吃饭呢。”黄楚楚推了推眼镜,和二人告别。
“明天见。”江楠道。
黄楚楚又转身问陈景明:“学长,你怎么回家呀?”
“我走回家。”
“一个人?”
陈景明思索不过三秒:“嗯。”
“你家在哪边?”
“东边。”
“江楠,我记得你家也是在东边的,是吧。”
这会黄楚楚的热心倒是叫江楠有些骑虎难下。
“那你们可以一起回去,”黄楚楚笑着说,“刚好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不不不,我自己还是回去吧。”
江楠头摇成拨浪鼓,却听到有人波澜不惊。
“既然顺路,那一块回去吧。”
这是江楠觉得自己走过最长的路。和黄楚楚一家挥别后,便苦大仇深地跟在陈景明身后,留堂的时间这样晚,学校的人都快走完了,但也只有空无一人,她才不至于窘迫不堪。
可总不能日日留堂吧,她这样和陈景明不清不楚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会被大家看破的。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只怕自己寄人篱下给陈景明带去困扰,叫别人对他生出些多余的闲话。
这一晚,陈家父子俩促膝长谈。
陈景明即将高中,已然对情感之事有了自己的看法,可父子俩之间却揭不开感情的遮羞布。
“这次考得怎么样?”陈长荣一向重视学习。
“班级……第二。”
陈景明的声音带着不甘,补充道:“这次考差了。”
父亲并未持续追问,话锋一转:“你和楠楠,相处还算融洽吗?”
“还行。”
“她新到学校,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还需要你帮着些,”陈长荣叹一口气,“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到了很多委屈。但是景明,爸爸必须这样做。”
“早年,你何阿姨对爸爸有恩,但在她遇上困难的时候,爸爸却袖手旁观了。这份亏欠,是一辈子也还不完的,”陈长荣继续说,“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就当是替爸爸在还债吧。”
陈景明看到父亲垂眼沮丧的模样,一时间竟难以将眼前的形象与往昔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联系起来,他多想问一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是不是爱着江楠的母亲,以及,江楠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妹妹。
可这一切,终究是被他三缄其口,似乎是为了父亲间那无声的一种默契,为了父亲的尊严,也为了自己的。
临走前,陈长荣还是补上一句。
“景明,不管你考得怎么样。你在爸爸心中,永远都是第一名。”
陈景明闻言,心里面忽然绽出一种温暖的触觉,像是有人拼凑起他心里缺掉的那一页空白。
也罢,从此刻起,他决定对江楠少一点白眼。
不过,只能是一点。
江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课文背得一知半解便沉沉睡去,梦里小盘村的记忆变成卷轴,一幕幕画面翻飞。谢百元母子抢走她家的红糖,张芳芳埋头写着小山一般高的作业,玉霞坐在俊峰的摩托车上,花花绿绿的连衣裙被风吹起褶皱,遮住了她的双眼。
她含着泪醒来,兴许是梦里玉霞连衣裙的布料太过粗糙。
升旗仪式是学校新学期的惯例,为着开学初的那几场雨,硬是拖到了第三周的周一。陈长荣对教育一直是放在首位,因而江楠和陈景明念的是县里最好的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连在一块,不过,本县的教育水平还是有限。学校的操场是水泥地,主席台也只是简易搭起来的一个台子,破旧的音响冒着滋滋不断的电流声,听上去甚至不及小贩用来买菜吆喝的大喇叭。
这样的升旗仪式并不能叫人提起多余的兴致,音量又大又吵,江楠刚好站在音源最近处,仿佛隔着扩音器,校长的口水就这样喷溅在自己脸上。
“距离中考仅剩一百天,接下来进入百日誓师环节,有请领誓人——初三一班陈景明。”
李校长把话筒递给了不紧不慢的陈景明,随后便摩挲自己那啤酒肚上的布料。那欣慰的目光,显得这场讲话和交接一个王朝的更替没什么区别。
“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的陈景明,我谨代表全体初三同学,向关心我们的老师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百日冲刺在即,我辈当惜时如金、勤学苦读,不负师长教诲、父母期盼,以笔为剑,决战考场,争分夺秒,誓创佳绩!”
随着陈景明的带领,全场初三学子举起右拳,那整齐洪亮的嗓音,当真是欲与天公试比高。
原本还略带困意的江楠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只知道陈景明成绩好,不知道他成绩这样好,竟是一个年级的领头羊。如今这副干净明朗的模样,可真和他平时刻薄待自己的样子大相径庭。
而且,同样是破烂的音响,怎么陈景明的声音传出,就格外清润悦耳。
一旁的黄楚楚忍不住赞叹:“快看快看!这不是那天的学长吗,他可真帅,还聪明!”
江楠点点头,没说话。这一刻,她对陈景明的佩服,和对张芳芳的佩服是一样的。只不过,张芳芳似乎花了很多气力,而陈景明的成就,总是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样毫不费力地优雅成功一次呢?她开始幻想起自己成为学生代表的画面,或许考上一高,就能成为那样的人了。
下一秒,黄楚楚打破了她的遐想:“你觉得,他会喜欢我这样的女生吗?”
江楠一口气没顺上来,猛然咳嗽起来。倘若黄楚楚看到陈景明在家里穿着人字拖、套着老头汗衫的随性模样,不知道黄楚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升旗仪式像是平静生活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大多数人睡眼惺忪地开始继续上早课,没人真正关心这一届中考会诞生怎样的成就。
新班级里边,也只有班长何岸生把这场百日誓师给真正听进去了。
他拥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没有的成熟,领来的校服也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江楠的桌子上:“江楠同学,你的校服到了,我帮你拿来了。”
“谢谢班长。”
“没事的。”何岸生微笑,他长得高,戴一副死板的黑框眼镜,镜框边缘有些掉色。这样一看,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像是春天抽条的柳枝,生长的季节总是比同龄人早些。
“还是班长好,对谁都那么和气,不像程菲儿她们。”
黄楚楚口中的程菲儿是班里的另一群女生,她们平日里就爱拿江楠外地人的身份说事,笑她普通话说得蹩脚,笑她发型和男生一样短,笑她皮肤黑身高矮,走起路来像是一只赖皮耗子。
在江楠换上校服后,她们又以那种排外的目光瞧着自己,仿佛衣物上的统一,并不能叫她们真正接纳江楠。
可那又如何,黄楚楚递来自己的小镜子,江楠在里边看到了穿着天蓝色校服的自己,那种精神劲,终于让她领悟到少年意气风发的劲头。
于是她打开今天的作业本,满是激情地开始学习,根本不把程菲儿一行人的鄙夷放在眼中。这叫黄楚楚不禁开始疑心,这校服上莫不是下了什么叫做沉迷学习的毒。
放学铃一打,陈景明恰好做完奥数压轴的最后一题,结果是根号三,和蔡淑婷得出的结果一样。他松了一口气,仿佛是结束了一天的试炼。
“班长,听说南巷口那边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里边的酒酿圆子可好吃了,要不要一起去?”
“对啊对啊,新店开业,学生去还有优惠呢。”
蔡淑婷是班长,加上家里边父母都位列体制内,因而总是周围女生簇拥的中心。
“我……”蔡淑婷被周围人遮挡了视线,隐隐约约见到陈景明单肩背起书包,缓缓从班级后门消失。
江楠的班级是走廊拐角第一间,陈景明藏在楼梯的入口,校服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黄楚楚一嗓门吆喝,吓得陈景明赶忙把帽子拉得更低了。
“那家糖水铺子就在南巷口,听说可好吃了,我们得走快点,不然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
“可我还得回家……”
“哎呦,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再说了,这么好吃的店,你要是错过了才可惜呢。”
她倒是朋友多,走到哪有人陪着。
陈景明转身欲走,但还是被江楠捕捉到了。
“楚楚,你先走,我一会来,”江楠支支吾吾的,“我作业本好像忘教室了。”
“行,那你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黄楚楚一溜烟就没影了。
“我朋友约我去吃酒酿圆子,估计要晚点回家,”江楠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谢谢你。”
“麻烦你了,还特地来这里等我。”
“这正好,”陈景明冷冷瞥她一眼,“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他走着走着,总觉得心中有根线隐隐牵动着思绪,叫他无法冷静下来。
她那样的蠢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再走丢了,父亲可不是又要着急上火了。
他不愿看到父亲为难。
于是,陈景明叹一口气,还是跟着前面蹦蹦跳跳的二人。
南巷口是长长的一条街,什么都有。说是糖水铺子,其实不过是顶着破旧招牌的一个店面,旧酒装新瓶罢了。
这在南巷口是很常见的一种新式店铺,半间居民房挪为他用,腾出一块能堪堪站人的地,放上一块木桌,上边拿玻璃盖着,便当作是桌板。桌板上是老板所有的家当,糖罐和收钱罐挨得很近,总叫人觉得纸币也变得黏糊糊的。一旁再搬来几个板凳,在水泥地上摆着,便是一个店面了。
自打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涌向浙江,作为沿海地区,国企改革的新风更是势不可挡。很多企业都因为经营困难或者结构调整而裁剪了不少员工,大伙没了法子,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把家里的地皮腾了又腾,腾出些生活的出路。
糖水铺的奶奶慈眉善目的,不过似乎耳朵不大好,咋咋呼呼的学生将她团团围住,这叫奶奶一时间多了好些幸福的烦恼。
“哎呦哎呦,挤死我了,”黄楚楚总是那么眼疾手快,只要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她总是一点就通,“还好我点得快,不然又要等下一锅酒酿圆子了。”
“不过只点到了一碗,位子还被坐满了,”黄楚楚又显得有些懊恼,“那楠楠,我们先去旁边等等,过一会再回来,肯定就好了。”
“好……”江楠被人群挤得前胸贴后背,抬眼看到里面有些高年级学生因为来得早,正悠闲地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慢慢品尝着酒酿圆子。
其中,有一个女生一下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扎着整齐的高马尾,鬓角留出一缕轻盈地碎发,脖颈很细很长,皮肤白皙,眼睛又是那样明亮,就像是一只高贵的天鹅。
她吃酒酿圆子的时候,从容而优雅,如同在品尝一顿华丽的西餐。
“班长,怎么样,我就说好吃吧。”
“好吃,很甜呢。”蔡淑婷粲然一笑,比那酒酿圆子还甜上几分。
黄楚楚见江楠呆愣,便给她解释:“那是初三一班的班长,蔡淑婷,是我们学校的门面,成绩又好人又漂亮,还上过电视台呢。”
江楠忽然没由头地来了一句。
“希望我上了初中也能那么优雅那么美。”
黄楚楚嘴里含着三个圆子,脱口而出:“江楠,你只是变老了,不是整容了。”
江楠:“……”
两人很快便忘记了这段小插曲,而是被路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给吸引住了,大伙前呼后拥地尖叫,实在是想让人跑到里边一探究竟。
“叔,里边干什么呢?”江楠问。
“胸口碎大石呢,哎哎哎,”那叔急得不行,和旁边人吵开了,“你个死棺材,别抢老子位置啊。”
江楠也起了兴致,拉着黄楚楚就要往里钻。
“别看别看,我最怕那个了。”黄楚楚拿手挡着眼睛,说着就要把江楠往反方向拉。
不远处,一个小贩背着钱篓子,嘴里吆喝着熟练的江湖话术。
“哎——乡亲们瞧一瞧嘞!南来北往的都停脚!青石压胸膛,一锤碎当场!真功夫不掺假,看得您笑哈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来来来,往前靠,好戏开场别迟到!”
两人顷刻间停止了推搡,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
“班长?!”
黄楚楚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给掉了,当她在这么嘈杂的地方看到何岸生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对方忙把头别了过去,半个身子也连带着侧了过去,这让江楠敏锐地发现了何岸生身后背着的钱篓子,似乎正在被人掏着什么。
“有人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