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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成长的故事(三) 他不需要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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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刚漫过校园墙头,江楠就收到了来自玉霞远方的信。
信封边角被揉得发皱,邮票沾着些浅淡的汗渍,是跨了大半个中国,辗转了好些天才送到她手里的。拆开时,信纸薄软,字迹带着几分潦草,落笔时的力透纸背,藏着说不尽的疲惫。
“江楠,提笔给你写这封信,手都是抖的,好多话憋在心里,没人说,只能跟你讲讲。我没念过几年书,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你凑活着看。”
“来广东快一年了,我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啥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初一门心思跟着俊峰来,听人说南方遍地是钱,只要肯干活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咬着牙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挤在满是汗味的车厢里,一路吐一路熬,心里还想着好好干活,以后能攒点钱,踏踏实实过日子。”
“刚进来,活比我想象中累一百倍。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半夜才能回宿舍,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在流水线上不停忙活,稍微慢一点就被组长骂,骂得难听极了。厂里全是拉帮结派的,我一个外地人,没亲戚没朋友,谁都能欺负我。脏活累活全塞给我,吃饭都抢不上热的,宿舍那么多人挤一间,又潮又闷,被子永远是湿的,身上长了好多疹子,痒得睡不着,也舍不得花钱买药。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好好干活总能留下,可最后还是被他们联合起来挤走,说我笨,说我碍事,连工资都少发了一大半。我站在厂门口哭,连个帮我的人都没有,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破烂。”
“没了工作,我不敢回老家,怕被村里人笑话,只能到处找活干。最后找了个小理发店当学徒,说是学手艺,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天天给人洗头,冷水热水轮流泡,一双手早就泡烂了,指尖全是裂口,碰一下洗发水就疼得钻心,还要给人扫地、擦镜子、收拾头发,从早忙到晚,一刻都歇不下。老板管一顿饭,全是青菜萝卜,连点油星都少,住的是理发店阁楼的小角落,连转身都费劲,夏天闷得喘不过气,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俊峰。”
“我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攒下的一点钱都给他花,他想吃啥我都舍得买,他累了我就给他捶背,掏心掏肺对他好,从来没半点二心。可他呢,看着我干活受苦,半点不心疼,转头就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那女的是厂里的,会打扮会说话,他就跟着人家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地方。我发现的时候,跟他吵,他还嫌我烦,说我土,说我没本事,那话扎得我心口疼。我哭了整整一夜,眼泪都流干了。“”
“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真心对别人,别人就会真心对我,可现在才懂,真心这东西,太难求了。找个踏踏实实、真心待自己的人,比登天还难。什么情啊爱啊,全是假的,在这苦日子里,一点用都没有。”
“有时候走在广东的街上,看着别人热热闹闹的,我就特别想家,想咱们以前在老家的日子,虽然穷,但心里踏实,不用受这份委屈。我现在有点儿盼头都没有,就一天天熬着,不知道以后该咋办。”
“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读书,多学点文化,千万别像我一样,没见识又傻,为了所谓的感情,跑这么远受这么多罪。”
“不说了,越说越难受,你好好照顾自己。”
玉霞,1995年10月。
“看什么呢,给我也瞧瞧。”
一大早的,沈子乔还是那样没分寸又活络。江楠抢过信纸,白了沈子乔一眼。
曾艳正在写题目,被这动静惊动,便知道江楠大约是看到了什么伤心事。她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江楠的肩膀。
江楠指尖一点点收紧,把信纸揉出深深的褶痕。
窗外是市一高校园里修剪整齐的香樟,阳光落在崭新的课本与白净的墙壁上,处处都是光明的光景,可信里的字字句句,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不由得开始设想,如果当年,玉霞没有去广东,而是继续学业,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她也开始恐怖地设想,倘若自己没有来到浙江,没有陈叔叔一家接纳自己,提供良好的学习条件,她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可假设终究是假设,为着玉明的事情,玉霞总要走的。古话说得好,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母亲为着自己的未来,也总要把自己往高处送,这是她一生的心愿,不愿将就的。
说到底,她还是比玉霞幸运一些,有个护住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爱是孩童一生的荫庇。
陈景明正是因为小时候缺了这份爱,因而面对风雨的时候总是选择孤身一人。
化学器材室阴凉安静,玻璃器皿在昏光里泛着冷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硝酸与酒精味。江楠抱着实验记录本站在门边,有些手足无措,陈景明已经上前,挨个核对架子上的标签。
翟静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素色衬衫,头发挽得整齐,看见少年的那一刻,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翟静眼里,陈景明完全不像一般贪玩的男生。他站在试剂架前,目光利落,指尖轻点瓶身,神情专注而沉稳,眉眼锋利干净,带着书卷气的严谨。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清稳,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功课扎实、做事极细心的孩子。
翟静心口一阵发紧,这是她的儿子,聪明、稳重、模样周正,她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看着,连一句“当心”都不能以母亲的名义说出口。她的目光软而沉,裹着不敢外露的疼惜。
“老师,这批试管口径不对,上次实验用的是15×150的标准款,这批偏细,加热时容易受热不均。”
陈景明抬手取下一支,对着光看了一眼壁厚,语气平静,却十分肯定。
江楠在一旁轻轻“啊”了一声,她完全没看出差别。
翟静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应道:“是我上次整理时放混了,我给你换一组。”
“麻烦了,”他点头,又低头检查橡胶塞是否开裂,“烧杯内壁有划痕的也不能用,容易炸裂。”
他随手挑出两只,搁在一旁,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注意这些细节。
在陈景明眼里,翟静只是个温和寡言的管理员。她说话轻,做事稳,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打量,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妥帖。她听他讲规格、讲注意事项时没有不耐烦,反而很认真地记着,周身带着一种沉静的倦意,像常年累着心的人。他只当她是性子软、对学生上心的工作人员,并未多想,只觉得这人安静、客气,让人放松。
翟静取来正确规格的试管,递过去时指尖微颤。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清点、归类、核对数量,连胶头滴管是否漏液都一一试过,心里又酸又涩。
她的孩子,长这么大,这么好,这么让人放心。
而她,什么都没参与过。
“都齐了,谢谢老师。”陈景明合上箱盖,声音礼貌而疏离。
翟静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和江楠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咫尺天涯,她认得他骨血里的模样,他却只当她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你似乎对实验器材很熟悉。”江楠心里紧张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是对的,只知道倘若她不这样做,未来的某天一定会后悔。
“是啊,实验器材很重要,稍不留神可能会有安全问题。”
“你觉不觉得,管器材的老师,有点眼熟。”
“是有点。”陈景明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见到那个老师的时候,觉得心中升起一丝怀疑的熟悉感,但又实在想不起有什么交集,只当是自己多虑了。
“这老师很负责,也很孤单。我每次来,总觉得她很难过。”
陈景明没把江楠的话放心上,只当她是收到了玉霞的信太过悲伤,加之下午有场重要的考试,因而只左耳进右耳出。
傍晚放学,校园里渐渐静下来。江楠在实验楼楼下撞见陈长荣,他在学校里一向话少,神情沉稳,带着点不易接近的严肃。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上前,声音细细的:“陈叔叔,我刚才在器材室,看见翟阿姨好像不太舒服。”
陈长荣脚步一顿,看向她。
“你见过她了?”
“她脸色很白,一直扶着柜子,说话都没力气,看着像是撑不住了,”江楠说得认真,又带着几分不安,“我想着……还是跟您说一声。”
江楠没把捡到翟静药的时候告诉陈长荣,她觉得这个谜,还是由本人揭开比较好。
陈长荣脸上没立刻显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微微沉了沉,原本放松的肩线悄悄绷紧。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我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江楠“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转身往器材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爸爸要和你说点事情。”
晚上吃完饭,陈长荣罕见地和陈景明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正式会谈。
“以前,爸爸从未和你谈起你的妈妈,现在却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我有妈妈,是不是,”陈景明有出乎陈长荣意料的镇静,“但她并不是你和我说的那个,你最爱的女人。”
陈长荣不知道儿子是从什么时候生出了这种想法,他并不知道自己醉酒的言论被陈景明听到,也不知道儿子早已生出了对自己的质疑。
“她叫翟静,是你们学校的老师,管实验器材。”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把陈景明心里最后一丝平静被打破了。
“当年因为一些事情,她不得不生下你就离开,如今……”
“如今……她所剩时日无多,如果你愿意原谅她以前的缺席,那就在空余时间多看看她吧。”
陈景明不知道说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一个母亲生下了孩子,却又立刻抛弃离开。为什么父母缺席孩子的成长,最后却要问孩子愿不愿意原谅?
原谅又有什么用呢,成长的年岁已经过去了。
他不需要陪伴了。
不过,他还是心软了:“妈妈,能撑到多久?”
“这两年,大约是你高考前后。”
陈长荣第一次觉得语言的力量是这样重的,短短几个字,宣告了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