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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成长的故事(一) 走向比电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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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在一瞬间松开手,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爸,这里还有几个青团,你吃不吃?”
陈长荣看了看江楠:“我还不饿,你吃吧,我看你挺喜欢这个的。”
饭桌上,陈景明和陈长荣说起借书的事情,陈长荣听得眉头紧锁,他不知道孩子们看书如此困难,也恨自己没能及时体察到孩子们的需求。
“楠楠,以后不要借书了,需要什么书就和叔叔说,叔叔给你买。”
晚饭后,陈长荣带江楠和陈景明去了书店,两个孩子在这里挑选需要的书目,这叫江楠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读书,是一种精神的丰盈,它远比任何外在的打扮都要迷人。腹有诗书气自华,便说的是这个道理。
她更加埋头做题目,内心发誓要考得很好。
暑假在家里等中考成绩,整整一个漫长的季节,她都泡在各式各样的书里面,连黄楚楚叫她出去玩,她都推三阻四的。
“到时候你就不和我在一个学校了,你去高中了我还在初中,我会很想你的,现在就陪我好好玩玩吧。”
“外面那么热,我懒得出去。”
黄楚楚这才发现,江楠的皮肤越来越白皙,许是很少外出的缘故,整个人文绉绉的,和一开始见面的样子已然判若两人了。
“那我们去看电影,去录像厅,好不好?”
江楠:“那段路最热了,要走好久。”
“那要么去我家看电视,我家新买了电视。”黄楚楚盛情邀请。
“不去了,好远,”江楠忽然说道,“要是我也有个电视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出门了。”
这句话,被门外刚倒卖完票证的陈景明听得一清二楚。
他数了数自己做生意赚到的钱,大约是终于可以买一台真正属于自家的电视了。
商铺前,陈景明被一群人层层围住,不为别的,自打工人下岗潮来临,整个省的经济发展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停滞,这片区的老百姓更是手上吃紧,别说是买电视了,就连买点肉都扣扣搜搜的。陈景明一下子拿出密密麻麻的钱,有零有整,实在是叫人怀疑。
熊猫牌电视机被售货员搬出来的那一刻,整条巷子的议论就没断过。
“这不是老陈家小子吗,他还在读书呢,哪来那么多钱。”
“要么是他爸给的,他爸可是铁饭碗。”
“铁饭碗哪赚得了这么多,依我看呐,估计是不知道从哪里捞了什么好处吧。”
粮票、布票、煤油票,早已经不是过日子的凭证,成了压在箱底的旧物。别人当废纸扔,陈景明却留了心,走街串巷收来一沓沓品相完好的票证,再悄悄转给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的人,一点点攒下买电视的钱。
他没扰乱市面,没趁紧俏时哄抬,不过是在票证退出流通之后,做了一桩民间自发的小买卖。在计划经济刚松绑的年月里,这是最朴素的私下流转,是悄悄冒头的私人买卖,是市场经济还没破土之前,民间自己长出来的一点活气。
可这活气,在那时还见不得光。
即便票证早已作废,不再关乎生计供给,私下转手旧票、靠收藏买卖挣钱,依旧被划入投机倒把的模糊框里,不被允许,不被认可,更不被保护。它是体制边缘的灰色地带,是民间求生的小聪明,是私人经济最早的萌芽,却裹在旧观念的壳里,连阳光都照不进。
旁人只看见陈景明突然买了电视,只看见他手里有了来路不明的钱,便一口咬定他不走正路。流言像潮水一样涌来,说他投机,说他钻空子,说他赚的是黑心钱。
别的都不打紧,可独独是父亲的不理解,叫他难过。
“叔叔,你快过来看,哥哥买电视了!”也只有江楠,为陈景明的努力感到由衷的开心,她也算是他事业上的见证者之一了,所以是很为他的努力感到骄傲的。
书房里,陈长荣没有意想之中的喜悦,反倒沉了脸,语气冷得像冰:“你老实说,这钱是不是干投机倒把来的?那种歪路子钱,我们家不能沾。”
陈景明张了张嘴,心里清楚得很。
他做的,不过是那个年代里最朴素的私人交易。是供需自己搭桥,是旧物自己流转,是民间经济偷偷往外冒的嫩芽。可这芽还嫩,还弱,还没被时代承认,只能藏在阴影里。
他没法光明正大地说,这钱是他收旧票、卖给收藏家,凭眼力、凭辛苦、担着非议挣来的。
那台崭新的电视机亮着光,却照不亮他心里的委屈。
他站在新旧交界的缝隙里,做着最早的私人营生,赚着最实在的辛苦钱,却要被当成异类,被至亲怀疑,被世俗指指点点。
连父亲也不曾理解。
“反正不是偷来抢来的,是我自己做生意得来的。”
“做生意,你还会做生意了?”
陈长荣见儿子还在写字,根本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索性抢了他的笔,扔在地上。
全然没发现那是自己出差时带回来的礼物,陈景明的第一支英雄牌钢笔尖断了。
陈长荣根本没发现这一点,而陈景明心里的血和泪已经和钢笔墨一样倾泻而出了。
“这是哥哥自己赚的钱,都是辛苦劳动换来的。”江楠着急地说。
“楠楠,你先出去。”陈长荣第一次对江楠语气严肃。
待江楠走后,陈景明只能沉默着,承受着父亲的怀疑。明明是自己拼来的钱,却连光明正大地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落得一身嫌疑。
“说,你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这场晚饭最终不欢而散,饭后,江楠斟酌良久,还是和陈长荣坦白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在她看来,陈景明只是想为了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证明自己,所以内心被误会一定是很痛苦的。
她还给陈长荣看了陈景明的作文,这次的事件,恰如当年的场景再见。
“叔叔,你能不能不要怪哥哥?”
陈长荣叹一口气,知道自己下结论过于草率,不该,从别人的话语里来定义自己的孩子,也是在这一刻起,他终于对儿子的成长有了一种具象化的感受。
陈景明长大了,心智比他想得要成熟多了。
“谢谢你楠楠,叔叔会和他好好说的。”
江楠并不知道父子俩最后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两人还是没说一句话。电视机就在那愣愣地放着,也没人去动它。
在江楠眼中看来,冷峻、无情两个词语是最适合形容此时陈景明的。他仿佛将自己视为死敌,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一句话也不说,这种关系甚是微妙。
陈景明照例跟在她身后护送她上学,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保镖。
江楠觉得自己的生活,全然被这个比自己不过年长几岁的小子占据了。
他的一切情绪,她都在乎。
家里一连冷了好些天。
陈景明和父亲陈长荣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开口,堂屋那台电视,自买来那天起就安安静静立在角落,蒙着一层无形的尴尬,谁也没好意思去碰一下。
开关就在手边,可父子俩谁都不愿伸手,仿佛一按下去,就等于默认了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陈景明心里憋着一口气,既委屈又倔强,陈长荣则绷着脸不愿低头,家里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天知道江楠有多少想看一看这台电视啊,这几天眼睛却黏在堂屋那台崭新的电视机上,脚底下像粘了胶,挪来挪去就是不敢往前。
她踮着脚尖凑过去两步,手指在开关旁悬了半天,指尖都快碰到按钮了,又猛地缩回来。一会儿假装擦桌子,一会儿假装整理板凳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活像只馋嘴又怕挨骂的小猫,眼巴巴守着鱼干,就是不敢下嘴,滑稽又惹人疼。
“想看你就看。”陈景明被她走动得烦了。
“不想,不想。”她打个哈哈,赶紧回去写作业了。
直到江楠的中考成绩放榜,一纸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撞破了这层沉闷。
消息传来那天,陈长荣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眉眼间难得有了笑意。傍晚,他没像往常一样闷头抽烟,反倒径直走到堂屋,伸手按下了电视开关。
沙沙的雪花噪点过后,画面渐渐清晰,声音也慢慢响了起来。
他没看陈景明,只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钱,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依旧有些沉,却少了先前的冷硬:“电视……看吧。买来就看,不然多浪费,是吧楠楠?”
“对!”
“这钱,是我给你的,”陈长荣特地叫走陈景明,“你还是孩子,这钱我不能叫你付了。”
陈景明接过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买电视的数目。
“之前,爸的语气太凶了,是爸不对,不分青红皂白就批评你,爸向你道歉,”陈长荣接着说,“不过,以后你可不能再自己挣钱了,你还是学生,学习第一位,如果缺钱了就和爸说。”
陈景明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这是认了,也是信了。
没有过多解释,可那台重新亮起的电视,和桌角的钱,已经把所有的怀疑、冷战、隔阂,都悄悄化开了。
正看着电视,院门口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黄楚楚人还没进堂屋,声音先飘了进来:“江楠,江楠!恭喜你考上市一高啦!”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进门就往江楠身边挤,眉眼弯弯,满是真心的欢喜。
何岸生跟在她身后,略显腼腆,手里也捧着一本包了书皮的笔记本,进门先规规矩矩朝陈长荣喊了声叔,才看向江楠,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考上了,特地来恭喜你。”
“以后,我们还是校友。”原来是何岸生也考上了市一高,二人又分在一个班。
陈景明想不明白这小子怎么阴魂不散的。
堂屋一下热闹起来。黄楚楚凑到电视跟前瞅了两眼,又回头拍着江楠的肩膀叽叽喳喳,说以后去市里上学可威风了。何岸生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安安静静地笑着。
整个暑假,江楠大半时光都耗在那台电视机前。一边看着周星驰的电影,一边忙着搬家整理东西,每天的生活是如此忙碌而充实。
午后的日头晒得窗沿发烫,蝉鸣扯着长音没完没了,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新家,安安静静盯着屏幕,连换台都轻手轻脚。有时是咿咿呀呀的戏曲,有时是模糊不清的新闻,有时放着老电影,她都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装着整个外头的世界。这是她考上市一高得来的松弛,是紧绷的中考过后,最踏实的快乐。
阳光透过旧窗棂落在她肩头,电视里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一晃神,一整个夏天就慢悠悠过去了。
等电视机里的噪点再次亮起时,她心里已经悄悄揣好了期待。再过不久,她就要背着新书包,踏进市一高的校门,走向比电视里更宽广、更真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