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竹》期椿

1、第 1 章 上一次

　　上一次如此滂沱的雨是何时?
　　郁竹趴在闺阁的窗前思索，不过二五年纪，她却想象自己变成庭前那朵摇摇欲坠的海棠。
　　眨眼间,成了地上的狼藉。
　　夜深，几时，郁竹摊坐在此熟睡已久……只其紧皱的双眉，似浓重的一点败笔。
　　“小七，你可知几早?”老府总管里外琐碎闲事的讨厌老媪是第三次来，此次即永远的最后一次——“哐当”耳熟的摔门声。
　　郁竹条件反射窜地起来，晚一秒，那老媪的木棍便狠狠地贴上她的腰了。
　　“姓郁还就把自己当成小姐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跟你大母和五六姐上街。”
　　郁竹心中一惊,再是一喜。
　　不是洗衣做饭扫落叶,偏偏是随姐姐们临街，她险些被地上昨夜被风刮倒在地的烛台绊倒，跟跄两步站定。“来了！”
　　一如往常和老媪拌了两句嘴，郁竹朝卧房里角落的铜镜理了理衣容，再收紧昨日睡去松散的发苞。随后携了荷包夺门而出，冲入两位姐姐的庭院。
　　“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郁淼从屋内缓步出来，端庄而沉静，手上拿了一件披风,桃色淡浅与其衣着的青玉案格格不入。“看你的衣着体态……唉…”
　　郁竹在前阶驻足，低头将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遍。她承认，是不该将裙尾穿过双腿绑紧，但她要干活总不能和娇娇小姐般注重这呀那的……思索再三，弯腰将其松绑。“……好啦？！”
　　郁晶不知何时已依偎在郁淼身旁，她与五姐相视一笑，揽了郁竹进屋。
　　郁竹知道，两位姐姐又该在她身上大展施手了
　　拨开马车车帘，映入眼中久违的繁华。宁郡似乎又有商贩去京携了诸多新奇玩意下江南，郁竹看到路边有比武的楼台，不禁喜叹几分，溢于言表。
　　“啪”的一声，郁竹收回了探出的头，摩挲着带红印的右手，不看也知，是大母的扇印。
　　“女子矜持，儒雅端庄，你若学学得你五六姐半分尚可，怎就不知礼数。大母目视前方，语速适中。
　　郁竹见怪不怪，只是吹吹手背，打碎牙肚里吞。车中气氛寂静得恐怖，直至下车，摆脱压抑的禁锢郁竹终得以解放。然而她从来不曾紧跟同行之人的脚步，今日亦是。
　　亏得大母喜静,留得什么侍女于她，郁竹未曾有悉心照料者相伴身旁，因此她悄无声息地脱身似乎轻而易举，不曾引起注意，且大母不喜爱她，或许她心中怎念惦着：小七?丢了便丢了，也好。
　　郁竹凭娇小的身躯穿缩于市井长街,很快便由那条缎绸胭脂的凡俗之地回到了来初进入的脚店道巷。
　　临着门，她便被其中传出的喝彩拳脚之声引了魂去。行人往来，多是风生仆仆的俗子凡夫，甚主光膀子的工夫脚夫，而她被二位姐姐打扮得淑娴可人，格格不入至极。
　　她熟练地将裙脚一通打结，绑在双腿再挽起衣袖。灵巧地钻入人群中。
　　楼台中央,二人比武。
　　郁竹要了盘瓜子，她找了个高处短坐，盘腿坐下。只不过三拳两脚，她眯子眯眼看出了比试的端倪。“这打的什么？… ”
　　“没意思。”
　　她四处张望了一番，想转身离去，奈何人潮涌动，她不想轻易变成肉泥酱糊
　　“郁竹!——”
　　她双朣放大，为何是那老媪的尖细嗓音！郁竹迸发出精力，双脚用力一蹬上了围栏，使了二十分力奋力奔跑着，人群稀疏之处跳下栏杆，不时回头，所到之处一片惊呼。“小女子好武功！”这可神气到她了，郁竹来不及道歉，人多至极，她捏了把汗，带着侥幸借力上墙，飞沿走壁。更是引得众人对小小身躯的讶异。
　　“死姑娘！给我停下！”老媪喘着气，她并不老，只是为人太过苛刻？满脸皱褶斑纹,怪瘆人的！"老夫人今日说了，不抓到你，如何交代！回家等着挨罚吧你…哎约喂…”说着还喃喃“臭丫头…臭丫头”
　　郁竹哪管得着她，小命要紧！何况今日，月内屈指可数的大好闲隙，早晚得回，早晚得罚！脑子有问题才言听计从（鬼脸）！
　　那老媪似是寻了酒店之人，郁竹见三两大汉也朝自己奔来。只顾眼观，腿脚不停。注意之时前方已无路。
　　“小姑娘！快停下。”低共鸣的粗犷声即在十尺之远。郁竹心一狠，转身开门，进了一间酒店包厢。
　　紧闭房门，郁竹就差化作一摊泥水，她毕竟出世刚刚十个年头，丫头年纪，哪敌得过门外那群“身经百战”的家伙,一条胳膊一条腿，有她四肢加起来那么粗！——抬眼间，她才发觉，屋内正是有人的。
　　恰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正要开口——“屋里找!”
　　坏了！郁竹漏了一拍心跳，瞬间出一身冷汗。
　　只见圆桌上持书的少年几步走来，将她掩在身后，随后小声说了句:“藏衣柜里。"
　　“相信我。”
　　郁竹瞄了一眼这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异性，容不得犹豫，飞也一般钻进了柜中，双目炯炯，不敢再眨。
　　少年跟来将柜子中的衣物取出，随后关紧了柜门。"别出声。”
　　透过门隙，郁竹见其慢悠悠地着了披风，恰门外有了响动，有阳光照进柜中，刺了郁竹眩目。“公子可否见过一位小女子？二五年纪——”
　　“未曾。 ”那少年徐徐开口。
　　泰然自若，再次拿起一本她不曾见过的诗书而阅。翻页的举手投足间，似是与世隔绝。
　　“…那便叨扰了!”大汉抱拳告辞，又似乎和门外的什么人说了什么，人影皆去。
　　等屋内静得只剩翻书与呼吸之声。郁竹开了道缝隙。“姑娘且慢。”
　　“人尚未走。”
　　郁竹又收了动作。就着檀木之味，低沉之声,她开口：“多谢公子相救,敢问是哪家公子?”
　　“……我日后定会报答。”
　　林舟细听隔着木门闷而清透的女声，不曾回答。
　　良久。他只温和吐字：“小姐好身手，定是出身不凡之家。”
　　郁竹不以为意，抱腿缩在柜角，一片默然。
　　而她就着那缕阳光睡了去，在享受恩惠的黑暗中物然闭了眼。已不知过去多久。
　　恍惚间她闻屋外的打闹喧哗之声，众人斯乱鸡飞狗跳，但此木檀香点了她的睡穴。
　　充耳不闻房外的闹剧……以及木门的“吱呀”声。
　　待她醒来。郁竹回过神，用余光打量四周。忽地双眼又被-刺，她颤了颤睫，左手向那闪亮光靠再近。
　　重量显著。一块玉佩。
　　郁竹当即意识到其主为谁，左右上下打量，红柄红尾流苏，青玉光洁，中心有刻字。
　　”……舟。”
　　郁竹在心中轻念。
　　推开柜门，房内已空无一人。郁竹心中自是空落。她站定在那张少年阅书的圆桌前,再次端详着那块看似价值不菲的玉佩。
　　匆匆出门，瞥两眼房外残缺桌凳的狼藉，郁竹心中一惊，边目秋边跑着。
　　偌大的热闹酒店现是空无一人。
　　楼下有数不清摔碎的碗盘和椅凳。不用直觉，郁竹感到不妙。
　　紧握那块玉佩，她跃出街市，朝府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