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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忍冬 忍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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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
贰零贰叁年一月/崽茶
他是心安的理由,亦是心头的荒原
十月后便不见忍冬,而那一年初雪落得仓促,当真有人在校园一角瞧见了那独一树,埋在图书馆值班室的窗前。掩不住的黄色花蕊,轻手拂去掩盖在上层的白雪,来人才注意到窗前还有旁人,可能是冬日寒冷,冻得人僵硬,亦或眼前人向来温静的气质,赏花学生跟着淡然了些许:“温老师,这花很难养吧?”
热茶余烟漫开,朦胧后又清晰,她莞尔,和往常看不出差别的神情,语气多了些漫不经心:“或许吧。”
蔓藤经不起风吹,撑不过这个冬天的忍冬落了一瓣花,晃起了经年已久的旧梦。
——
“要你们图书管理员有什么用,什么事都干不了,一个破热水器坏了两天还没修好。”正值盛夏,满是嗔怨的话听起来就令人燥热。
温葵安坐在马扎上,腿心铺开一本专业书,闭目凝神,难得的能沉下心去。
见温葵不搭理,闹事的学生闷着的一口气提到了胸口。
“饮水机没水,贩卖机也没水,你们到底能不能解决?”
知识点断断续续在脑子里背完,温葵才慢悠悠睁开眼:“你会修?”
“我要会还来找你?”
“你来找我就会了?”温葵继续:“要想喝水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反正没法子,维修师傅原先告假两日,事情没处理完,接着往后续了些时日。
不续不要紧,这一续近半个图书馆学生的怨气都往她身上撒了下来,耐心解释不过来,温葵也跟着摆烂,反正就快要毕业,她的性子跟着越发猖狂。
那人气急败坏,手就要往她脑门上指。温葵不经意推开,折了株忍冬塞进她手心:“清热败火,可以泡茶。”
这一幕恰好落入前来参观图书馆的新生眼里,领队人眼里的清冷更是像可以吞噬整个夏日的炎热。
她没心没肺到了极致,弯唇笑得明朗,忍冬花色的漏洞针织上衣,黑色短裙裙摆扫过花枝藤曼,跳跃的背影扫下几片落叶,她也落了个没责任的名声。
随之而来的是新生对图书馆管理措施的质疑,更有胜者哀怨这将会是怎样悲惨的四年。
白衬衫配西裤,领队的少年向来耀眼,额前碎发盖过眉梢,高挺鼻梁点缀着一颗小痣,后来的温葵才发觉,大抵是那颗小痣的存在,温化了他的几分凉薄。
梁北微抿着唇,视线从那树忍冬花旁收了回来,耳廓的抱怨声依旧悠哉。
给新生介绍图书馆,他本不是处理这些琐碎之事的人,顺手帮室友一个忙罢了。但到底有关学校声誉,身为学生会部长,他确实有很大责任给这件事一个答复。
温葵是那个夏日里棘手的麻烦吗?
梁北不得不承认,她是。
就像树梢上被深绿叶子藏起来的知了,聒噪且无可奈何。
只是后来,不关夏季,只关声音,他唯一想起的只有那句:“梁北,我会想你的。”
嘟着嘴,温葵当真委屈,她又想梁北了。
说起梁北,她猛吸一大口冰奶茶,试图平复内心。靠在宿舍阳台上,温葵跟室友郭郭吐槽:“我问他学校什么好吃,他说没有。我说我三天没吃下去饭,他更过分了,你知道他说啥吗?”
郭郭挑起衣服,挂了起来,想了想笑道:“多吃点?”
“多吃点就好了,”正午阳光灼热,晒得温葵后脑勺都发烫,垂着脑袋,她吊在栏杆上,两只手臂耷拉,嘟囔道:“他说,你、真、牛、逼。”
郭郭:“……”
两人对视,温葵摊手。
“但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郭郭问道。
温葵摇头:“可能是怀了梁北的孩子,没胃口。”
医生有什么用,心病还得心药医,梁北最有用。
“不过他要喂我的话,我应该可以吃遍学校三个食堂。”她又开始笑嘻嘻。
“他不会。”
好歹毒。
可是她真的好想梁北,不管她死活的梁北也好想。
温葵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云端又坠向更大的云海,她不得不去摸索这无望的边际究竟有没有出口。
晾晒的衣服即使不多也遮住了不少太阳,在最后一抹光影里温葵眼眸亮了起来。
梁北刚开完会,从圆楼走出来没一会被横冲过来的姑娘撞了一个踉跄,幅度不大,倒是那姑娘刹不住,险些又撞上一辆电瓶车,索性梁北在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止住。
“呀,好巧。”温葵鬼头鬼脑,面上仍是笑语焉焉,多巧呐,偶遇哎。
瞧见对方并不想说话的样子,温葵靠近一步,昂起下巴,明眸弯起了月牙,又冲他眨巴眨巴。
长睫扑闪,温葵只觉得他长得好好看。
难怪学校把宣传片的男主丢给了他,当然,在图书馆苟活了三年的她成功刷足了存在感,荣获女主之职。
如此大事定的此等草率,不过温葵喜欢。只是谁也想不到,就是那个草率的会议,竟会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绑了很久很久。
温葵认定梁北向来话少,她还是先打破了平静,指尖下意识地捏起他的衣角:“梁北,你可以带我去吃饭嘛,好饿好饿。”
她想和梁北一起吃饭。
梁北轻拢眉头,低头瞧着她的手指,上面包裹了一圈他的衣服布料,压根没注意到似的,越缠越多。
直到温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瞬怔住,随即松手,又客气的想要抚平自己刚才留下的痕迹。
她不是故意的。
而那时温葵也听见了他口中最坏的一句脏话:“神经。”
反应几秒,温葵又屁颠屁颠围在梁北身边,一会跑在他身前,一会揪着他衣角当尾巴:“哈哈哈哈哈,梁北,你不会骂人。”
笑得肆意,她只当身旁其他人不存在。
她有缠人的功夫,一直缠到了食堂,也随了温葵心愿,跟他一同吃了饭。
大概也猜到了她想讲很多话,梁北让她“闭嘴。”
闭嘴就闭嘴,一根面她咬了好一会,梁北看她,她也最会表现,囫囵吞下一大坨面条,想装起乖乖模样。
温葵怕梁北,她知道,即使自己大他两届,她也怕梁北。
鲜少吃面,更不擅长吃辣,那一下装乖还是没装到结束,她被辣椒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梁北去给她买水。
温葵盯着落在桌上的手机动起了歪心思,她突然理解了坏人是不怕死的,就像此刻,被咳死她也不那么怕。
没有等到那瓶水,温葵落荒而逃。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呢,等他喜欢上自己吧,可能罪行会少一些,可他什么时候能喜欢上自己啊。
她的心思明目张胆又极具隐晦,隐晦的从来不是对他的喜欢,而是对他的欲念有多深,温葵摸不清。
只要晒到太阳,她好像就有活力跟在梁北的身后。
太阳永远不会消失,可温葵也会生出念头,灭了那傻逼玩意。
比如在他们商定宣传片拍摄创新处后,温葵拿起一把斧头劈断自己想缠着梁北的念头。
委屈巴巴而又依依不舍的告诉他:“梁北,我要去背书了,我会想你的。”
梁北从她身旁掠过,片刻也不停留,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
他从来都会应她一句,一个字也算应了。
而这次温葵真的要闹了:“你干嘛不理我?!”
梁北已经距离她几米远,缓了两秒,还是停下来,扭头有些不耐烦的模样:“不是背书,还不去?”
去就去,温葵气哼哼,半路不成想被一只猫勾引走,她确实准备背书的,但……她觉得自己和校园里的流浪猫特别像。
揉了揉猫头,温葵瘪嘴:“小猫,梁北不要你,你好可怜。”
“我也可怜,他也不要我,我还怀了他孩子,抛妻弃子,大坏蛋!”
一心沉浸撸猫,身后有人走过她也毫无知觉。
梁北:“……有病。”
她到底离不开那太阳。
可也有脾气的安静了好半天,像是完全不曾出现在梁北的世界里,他收不到她的一丝音讯。
再见温葵是图书馆闭馆的那日下午,水房闷热,窗外树影斑驳,卷进来的风里也带着燥热。
额头冒出汗珠,粘起她的刘海,她蹲在热水器后面,脸上蹭着不少灰尘,确实成了脏小孩。
一堆修理工具肆意摆在地上,她连基本的用法都不知道,倒是也有底气修那玩意。
梁北嗤笑。
你看,他一来,她还哪有小脾气。
眼底泛出晶亮,温葵惊讶:“梁北!”
她一高兴就要往他身上扑,梁北躲开:“脏。”
“奥哦~”温葵收起手,脸上笑意敛得更大,跟着蹲在他身旁,一眨不眨的看他摆弄零件:“我就知道你会。”
除了维修师傅,温葵觉得只有梁北会修这玩意。
“你怎么知道?”梁北觉得有趣。
温葵托着腮:“因为你会解决。”
她有底气。
瞧了她一眼,梁北把视线移上手头,余光扫过她的水杯,忍冬泡茶,还剩大半杯。
那是狭窄而又逼仄的一个午后,日头依旧很盛,或许是墙角阴暗,即使额角冒汗,好似也没那么热。
没有人再抱怨图书馆打不到水,可依旧有人斜眼望向温葵。
她坐在小桌子前,翻着专业课书本,百无聊赖,嘴角开始无声呢喃,她又想梁北了。
百年校庆,宣传片的拍摄形式最终敲定,和已经出了名的优秀校友联系,以简单的采访进行开篇。
一行人乘车使向郊外,温葵迟迟未到。
梁北看着时间:“出发吧。”
温葵困在图书馆,和那帮积怨已久的学生争论,确切的说,她只是看着。
她笑梁北不会骂人,可她又哪里会,架也不会吵,全靠队友疯狂输出,但还是要败下阵来。
梁北到的时候,她的队友正往她身后躲。
一脸懵懂,温葵也不知道被围在人堆里,她是怎么一眼瞧见圈外的梁北的。
还是白衬衫西裤,却又较往常精致,温葵终于想起来,她好像有个拍摄。
咬了咬唇,眼神有些闪躲,温葵知道他是来抓人的。
可梁北要抓的人俨然是众矢之的。
她在好奇事情将会如何收尾。
梁北会帮她吗?可是梁北不会骂人,帮不了她。
脱离出了圈子,温葵的手被梁北牵着,整个人却懵懵的。他向来理性,可当完全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温葵还是接受不了。
他走在前侧,温葵望着他的发丝,阳光下,少年确实会发光,她盯着出神,再反应过来,一把掷出他的禁锢,愣在原地。
梁北回眸,眉心还在拧着。
“你应该知道,你们管理员这些事情确实没做好。”他的声音温吞着,可从来不会小心翼翼。
毕竟,他占理。
是呀,他又做错了什么,只不过陈述一件事情罢了。
莞尔,温葵笑笑。
可梁北那时候总觉得她没那么开心,他不理解,只当小女生有自己的小脾气,他开始照顾她,一整个拍摄过程,梁北都在照顾温葵。
可能是郊区地处偏阴凉,她的活力没那么旺盛,可依旧能逗笑全场,人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开心的氛围。
只是他们俩都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梁北想解释,离开的时候她留下温葵,说有些地方还需要再磨合,众人没有察觉异常,他总是那么认真。
温葵只是笑,她第一次没那么想听梁北说话。
指着面前的一长条林荫小道,她道:“梁北,你背我吧,背我走完这一路,我就原谅你。”
他说:“好。”
他的年纪没多大,十八九岁,可是脊背却已经宽阔了起来,心中的责任更是重大。
温葵趴在他的背上,享受这安安稳稳的感觉,脸庞埋在他脖颈间,放肆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她会耍无赖,说好这一条路,到了尽头却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传在耳畔,温温热,梁北突然意识到什么东西在心中发酵。
说好的话她也没认,温葵还是没法原谅梁北,四下寂静里,一头小兽傲然出事,她张开獠牙,冲着梁北的肩颈就咬了下去。
梁北没吭声,唯一的反应就是脊背手臂的肌肉有一丝僵硬。
怎么会不疼,小兽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两排小牙印在他的身上,温葵脑袋又往他脖颈间蹭了蹭:“梁北,你以后得向着我。”
这次,她尽力算了。
他应了声:“好。”
梁北总说她说出来的话怎么都有的圆,反正歪理满身,只要脸皮厚一点,再耍个小赖就好。
已经记不得,那是她第几次圆话了。
她明明说了原谅,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个追着梁北转的温葵,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郭郭安慰温葵,后又低声呢喃:“不值得。”
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到底有谁可以分清这些,明明一团乱。
只是过了两三月,她好像去尘世滚了一遭,历练满身,多了些成熟,也添了不少温婉性情。
“我以前总觉得他孤独,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需要我而已,”顿了顿,温葵念叨,“郭郭,他还是不喜欢我。”
她还是记得,那人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被困在局里,无限循环,还是没能把自己救出来。
“那就忘记他。”郭郭说。
温葵也学会了沉稳,有了他的模样:“好。”
那一年疫情爆发,他们所在的城市尤为严重,甚至一度关省,严格限制所有出入,学校尚为安好,还有精力招纳志愿者,去支援最前方。
名额死死被限制,还要一位。
温葵猜到他会去,去办公室递申请表的时候,毫无意外,两人再次碰面。
那一次,温葵并没有想梁北。
见到温葵时,梁北不知哪里来的心虚,牵强的勾起嘴角。
二选一的时刻,老师也陷入为难,梁北很快收拾好情绪,拿走温葵的申请表:“老师,我去。”
温葵没有说话,破天荒体验了一次梁北往她身旁凑:“说好了,我会护着你。”
梁北,你以后得向着我。
梁北,你以后得护着我。
梁北,我会想你的。
……
温葵笑笑,没有争执,随便他。
她赶上了寺庙的最后一阵香火,走出学校,爬上佛堂前的台阶,温葵转身凝望。
她总觉得爱这个东西很虚无缥缈,大的太空洞,更主要的是离自己好远好远。
温葵想过很多种未来,那一刻才知道有些东西好似注定。
袅袅余烟,缠着缘浅缘深。
她和梁北,这一世到底有缘无缘,缘尽又在何处。
菩提已在手心,她却不再想握住。
“郭郭,我好像确实不那么喜欢梁北了,我不会再想他,可我总想着让他平安,好奇怪啊。”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忧虑,裙摆漾在人群里,回眸笑得明朗朗,尤其那双眼睛,笑意更盛。
“笨蛋,那是爱啊。”
可惜郭郭的声音太小,她又活脱脱的留不住,不知道钻在哪个人堆里凑热闹去了。
再睁眼,温葵眼角有了湿意。
站在佛前,她抬眼,认真望着佛祖,而又阖眸,十指合十,跪在蒲团上。
“我想让他平安。”
怎么样都好,我想让他平安。
似乎是静了心,远方传来诵经声。
温葵朝向大殿再次敬香,香火烧的旺盛,她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像极了那日被他背着走那么长一段路的味道。
老有人说心诚则灵,重在静心。
大抵是佛祖听到了她的祷告,她弯腰又拜了三拜,菩提手串却意外从手心滑落,砸向地面,也引起了不小的声响。
她弯腰伸手去捡,却被殿堂里的小师父先了一步。
他没有说什么话,念了几句温葵听不懂的话,随即把手串递还给她手里。
温葵道谢。
后来温葵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在她走后没多久,城市四处封闭,学校封闭式管理。
梁北到底没出来。
她还是替换了申请表,义务反顾当起了志愿者。
那一年的冬季死气沉沉,到处都丧失了生机,可总有些东西,在心里发酵,后又充斥在人们心里。
这个世界并不缺热闹,建起宫羽殿堂,他们都在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温葵发了神,窗外赏花的学生叫了好半晌,才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学生胆怯:“温老师,你怎么哭了?”
泪珠顺着眼角滑下,温葵笑笑,举杯道:“烟雾迷了眼。”
“可是那半杯水早就凉了呀。”
温葵低眸,是吗?那可能是想一个人了吧。
毛毯盖在腿上,温葵拿起放置在上面的菩提手串,指尖摩挲。
她总觉得自己会骗人,可还是略逊梁北一筹。
不然,刻着他名字的手串怎么就变成了自己的。
都是骗子,那个小师父跟着他一起骗。
风刮了起来,卷着雪絮,温葵道:“我想他了。”
“那你可以去找他呀?”学生不解。
“可是我骗了他,他躲起来了,不愿意见我。”